《圣人养了只小凤凰》烬中清

4、相伴 凤昭破壳那

　　凤昭破壳那日，寒石殿的风雪似是短暂停了一瞬。

　　转瞬之后，不周山重回万古不变的寒凉。

　　因果暂了，执明收回那一丝无意流露的纵容。
　　护下这枚凤凰蛋，只为偿还上代凤君一命。除此之外，不起怜念，不结尘缘。那日一声低沉的「善」，仅仅是对新生生灵的默许。

　　殿内归于冷寂。执明唤来墨衡。

　　天罚首徒躬身立在玉座之下。

　　执明双目未睁，神魂平静无澜，只吐出两字。

　　“养着。”

　　仅此而已。无需特殊照料，只需保其性命。

　　墨衡领命。他清楚师尊恪守天罚大道，不沾三界因果，收留凤昭已是十万年间仅有的破例，不会再有多余温情。

　　偏殿很快布置妥当，灵泉、仙谷精食、温养法阵一应俱全。凤昭本该安稳待在那里长大。
　　事情却没有按照预想发展。

　　小火鸟破壳睁眼，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玉座之上，独坐风雪之中的执明。

　　众生眼中执掌天罚、杀伐无情的道圣，在初生懵懂的凤昭心中，是蛋壳之内替他挡下雷光、隔绝严寒唯一的气息。

　　幼凤本能认亲。

　　他分不清名分、因果、敬畏。只认准这一道气息，认定这里便是归处。

　　破壳第二日起，偏殿便再也留不住他。

　　那时凤昭羽翼未丰，不会飞翔，细爪稚嫩，连行走都摇摇晃晃。他日复一日走出温暖偏殿，穿过风雪甬道，朝着最冷的寒石主殿一点点挪动。

　　墨衡见到过许多次那团小小的金红身影，也曾出手拦过。拦一次，凤昭便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几次之后，墨衡不再阻拦。若是师尊不愿见到这只幼凤，自会将他驱走。

　　小火鸟贴着覆霜青石地面前行，爪尖抠进石缝，时不时用喙抵住石壁稳住身体。风雪打湿细软绒毛，寒意浸透单薄身躯，他始终不曾回头。

　　寒石主殿，十万年无人敢擅自闯入。

　　唯独这只懵懂的小凤凰，日日踏风雪而来。

　　天罚法则自发避开他，寒雪绕开他流转，殿内游走的雷光也避开这一缕残存的凤凰真火，不伤分毫。

　　漫长岁月，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奔赴之中缓缓流走。

　　最初很长一段时日，执明只是闭目打坐，心神沉入大道。

　　他清楚知道每天都有一团小小的金红闯进大殿，知道幼凤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停在玉座下方。

　　他没有理会，也不必理会，幼鸟顽劣，天性使然。

　　凤昭爬不上高耸的玉座，便蜷在玉座脚下，挨着垂落的广袖安然睡下。凛冽雷光从身侧掠过，他浑然不觉，只贪恋身旁那份安稳清冷的气息。醒来时便抬起小小的脑袋，望着高处静坐的人影，发出细碎软糯的啾鸣。得不到回应，也依旧乐此不疲。

　　慢慢的，凤昭长出力气，摔倒越来越少。依旧不能飞翔，攀爬跳跃的本事却愈涨。细小爪尖扣住玉石纹路，喙轻点石壁借力，偶尔扇动短小羽翼轻轻一跃，一寸一寸向着玉座上方挪动。

　　终于有一日。

　　凤昭攀上了玉座边缘。

　　小小的脚掌踏上执明身侧石台，他抖了抖蓬松尾羽，径直钻进白衣投下的阴影里。

　　慢慢的，他找到了一处最喜欢的位置，伏在执明锁骨旁边，团成一团暖融融的金红，就此安睡。

　　饿了渴了，他便独自跑回偏殿进食、泡入灵泉。困倦之时，又重新穿过风雪爬回玉座，窝回原来的位置沉沉睡去。

　　这样的日子，一日接着一日。

　　执明的变化细微缓慢，没有清晰的分界。

　　凤昭偶尔攀爬不稳，从玉阶滚落，发出一声软软的闷哼，细碎啾鸣带着委屈。

　　每当这时，万年不动的圣人睫羽会极轻一颤。
　　他依旧不曾睁眼，不曾伸手去扶。殿中游荡的雷光却悄然柔和下来，周围寒意退开一小块，护住跌落在地的幼凤，免得他再受到二次磕碰。

　　悟道打坐的间隙里，执明偶尔会缓缓睁开眼。目光短暂落在锁骨上熟睡的小凤凰身上。

　　凤昭睡得毫无防备，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衣料，落在他寒凉的锁骨。短短一瞥之后，执明便重新闭上双眼，重回沉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凤昭睡醒发出饥饿的鸣叫声，殿门外会准时送来一碗温热的凤族灵浆。没有人吩咐墨衡，是执明无声传出的指令。

　　他依旧不哄、不碰、不多言语。只是不让这只日日前来的幼凤饿着跑上跑下。

　　不周山迎来一年风雪最盛的时候。

　　哪怕有凤凰真火护体，年幼的凤昭沉睡之时，身体仍会本能微微发颤。

　　一夜狂风呼啸，寒意漫满整座大殿。窝在锁骨边的凤昭轻轻瑟缩，下意识往更暖的地方蹭去。

　　下一刻，一片轻薄、裹着淡淡神力的披帛自虚空落下，轻轻铺在执明肩头，恰好把蜷缩的小凤凰完整罩住。

　　披帛隔绝殿内凛冽寒气与游走雷光。做完这一切，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外界沧海更迭，三界暗流涌动。三圣阵营始终忌惮不周山，暗中打探凤族遗孤的下落，却始终不敢踏足圣山结界。时日一久，诸界渐渐生出传言，那最后一只凤凰，或许早已死在了不周山的风雪里面。

　　没有人知道寒石殿玉座之上，常年伏着一团金红小凤凰。

　　——

　　凤昭灵智尚未完全长开。他不懂血海深仇，不懂外界窥伺，也不明白身边白衣圣人在三界之中是何等令人畏惧的存在。

　　于他而言，风雪漫天的不周山里，只有这一处地方可以安心沉睡。

　　银发垂落肩头，执明左耳那枚淬雷寒银垂坠，万年恒定。每当锁骨上那团小小的凤凰安然入眠，法器便会极轻微地震动一下。

　　风雪无声漫过寒山。万古冰封的寒石殿，悄然多出一缕绵长不断的暖意。

　　孤寂漫长的光阴里，一道无从言说的牵绊，就此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