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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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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撑着额头伏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
凌晨五点了,这是她第一次能坐下来歇一会儿。一晚上收了五个重症,做了两次抢救,从交班开始连轴转到现在。沈知微太阳穴突突作痛,眼皮重得像千斤顶,控制不住的往下坠。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上。
来人以为她已经睡熟,刻意放轻动作,取过一旁折叠毛毯,轻轻盖在她肩头,又小心翼翼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下一秒,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缓缓漫开。
沈知微缓缓抬眼。
室内光线昏暗,仅走廊灯光透过门缝落进一缕微光。林晓雨坐在她身旁,背脊绷得笔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了,晓雨?”
林晓雨身子一颤,慌忙抬手抹掉眼泪,声音沙哑:“没、没事…… 只是最近压力实在太大。”
沈知微心中暗叹一声。这大概是所有新调入ICU年轻医生的必经之路。这里责任大、压力重、工资低、人手少,还天天直面死亡,动不动就要加班连着几天没得休息。林晓雨这几天连着轮了三个夜班,短短三天,又接连送走了六个病人,情绪会崩溃也实属正常。
沈知微从包里翻出几块面包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吧,马上下班了,回去好好休息。”
林晓雨抬头,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哭得红肿,两团乌青坠在眼下,整个人憔悴得像被耗干了心神。她没有接面包,却哭得越发失控:“知微姐……我真的快扛不住了……明明我们已经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人?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知微缄默无言。
ICU从不是创造奇迹的地方,而是和死神抢时间的战场。可这三天抢救密度、死亡人数,确实多的有点过分。每一个医护都在超负荷工作,咬着牙硬撑,在这种时候,或许能哭出来,也是好事。
沈知微抱住林晓雨,她的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拍着她的肩,好不容易组织好了安慰词,走廊又骤然炸开一阵尖锐急促的心电监护报警声,几名护士踩着急促的步子冲过来,脸色发白:“沈医生!林医生!8床蒋浩宇心率骤降,室颤!心跳骤停!”
平静的凌晨瞬间碎裂。
拉隔帘、开放气道、胸外按压、肾上腺素静推,反复除颤,无自主呼吸,无自主呼吸……
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一点点拉平,无论怎样施救,再也没有恢复自主呼吸与心率。
三十分钟后,抢救宣告失败。
这是短短三日之内,ICU 离去的第七名患者。
门外的家属哭成了泪人。蒋浩宇才刚满18岁,和父母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跳河自杀溺水入院。入院时一度没了意识,但经过两日治疗,肺部感染已经好转,白天还有力气折腾拔气管。昨夜夜班评估,他的肺部渗出明显吸收,意识清醒,循环平稳。按照诊疗标准,再观察二十四小时,便可评估脱机、转出ICU。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少年已经跨过了最危险的死亡关口。
可死亡,偏偏来得毫无预兆。
沈知微站在病床边,指尖发凉。
仪器被逐一撤下,少年安静躺在病床中央,面色苍白,四肢肌肉松弛,神态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怎么会这么快?
最可能的当然是迟发性呼吸窘迫综合征,但多数患者恶化前会出现血氧缓慢下滑、烦躁、呛咳等预警信号。蒋浩宇没有基础疾病,年轻修复能力强,就算是最凶险的爆发性肺水肿,也很少出现毫无征兆、短短数十分钟内全力抢救依旧无法恢复循环的情况。
纷乱的思绪还没有理顺,一股突然的力道猛地攥住她白大褂衣领。
蒋浩宇的母亲崩溃哭喊,泪水混着怒火砸向她:“你们到底是怎么救人的?我儿子才十八岁啊,他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继续救!你们给他继续救!我不签字!我不认!”
紧随其后的父亲面色铁青:“肯定是你们医疗事故!白天你们还说他一切平稳,再观察一天就能转出ICU了,怎么可能突然变成这样?”
沈知微被拽得脖颈发紧,用了点力将蒋母的手掰下,侧身挡下身后被吓到的年轻护士和脸上仍挂着泪痕的林晓雨,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们全程抢救合理合规、病历可查、监护录像可追溯。我理解您二位的悲痛,但请不要对医生推推搡搡,阻碍医疗秩序。对死因有异议,可以申请走医疗鉴定程序。”
很显然这话没起到半分作用。
蒋父暴怒,指着她鼻子骂:“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家孩子在你手底下没了命,你在这跟个没事人一样?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医生?”
“沈知微是吧,我要报警!等着吧,我让你这辈子都做不了医生!”
*
早上八点,本该是交班时间,但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都被留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摊在会议室外的椅子上,一个比一个萎靡不振。
蒋浩宇家属报了警,他们这群人只能在这里等待调解。
八点半,科室主任曹建民匆匆赶到。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顿后,又低声下气地去找蒋浩宇父母协商。沈知微跟着主任一起点头哈腰,不知道道了多少次歉。对方父母不依不饶,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这里向来是谁会闹谁有理,最后运气好被投诉几下写几封道歉信,运气差就是停职几天扣工资。这里缺人缺的厉害,搞不好第二天就又要求她回来上班。
沈知微连着打了两个哈欠,长时间缺少睡眠让大脑昏沉混沌,但蒋浩宇平静苍白的脸仍不断在脑海中重现。她调了他的入院记录,无基础病史、无药物过敏,近二十四小时血氧、心率走势稳步向好。若是单纯迟发性溺水肺水肿,病情恶化怎么会如此突兀。
趁着民警安抚家属的空隙,沈知微走到走廊上,参与抢救的所有医护都坐在这里。
“夜里最后一轮查房的是谁?”
“是我和赵晴。” 角落里,男护士顾明山抬起头,声音带着疲惫:“凌晨四点查的房,给他更换补液,确认心率血氧一切正常之后才离开。”
“四点查房,五点刚过就出现骤停。” 沈知微眉头紧锁,“你当时留意过他的姿势吗?和发现心跳骤停时姿态是否一致?”
顾明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呃…我当时注意力主要看监护数值,睡姿没有留意。”
他身旁的赵晴道:“他就是躺着的,但是睡得不太安稳,一直在动。”
沈知微:“但是心率正常?”
顾明山:“对。”
见沈知微仍旧紧皱眉头,顾明山有些疑惑:“怎么了?不是迟发性呼吸衰竭吗?”
“不对,如果是迟发性呼吸衰竭,一定会有血氧下降、呼吸费力的过程。监护不会毫无预警直接拉平。他不符合任何一条急性恶化的规律。”
“遗体现在在哪里?”
“抢救结束后,已经送往太平间。”
沈知微心头一沉,很多线索只有在遗体尚未冰冻时才能捕捉。那对父母不是对死因有疑虑吗,有时间在这掰扯医护,怎么这么快就把遗体送去太平间了。
“沈知微!”
曹建民打断了她的思绪。似乎道歉大业终于有了进展,他正向她疯狂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过去说点好话。
沈知微径直走向蒋浩宇父母,很直接:“能让我再看一眼您孩子的遗体吗?”
曹建民脸色瞬间黑了,狠狠杵了她一胳膊,沈知微解释:“您孩子身体健康,没有基础病,过敏史,一般病情不至于发展地这么快,我怀疑他不是呼吸窘迫综合征,我希望能够再查看一次遗体,确认准确死因。”
这番话瞬间点燃家属紧绷的神经,二人脸色骤然沉下来。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奔跑声。几名小护士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曹主任!沈医生!休息室……晓雨姐出事了!林晓雨医生没呼吸了!”
沈知微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没有思考,转身冲向休息室。
休息室门口很快围满闻讯赶来的医护,林晓雨伏在办公桌面上,姿态松弛安静,乍看只是伏案熟睡。
护士长孙芳站在桌旁,伸手探过林晓雨颈动脉,又俯身感受胸廓起伏,缓缓摇了摇头:“无呼吸、无颈动脉搏动,瞳孔散大固定。人已经走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几个年轻护士低下头,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怎么会……”
“她昨晚还和我说话。”
“她才二十多岁啊……”
“连续熬了这么久,怕是过劳猝死。”
“作孽啊…”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
“不对。” 她低声说。
旁边护士愣住:“沈医生?”
沈知微走过去,戴上手套,轻轻摆正她的脸。林晓雨紧闭着眼,面颊凹陷,嘴唇苍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耗干了心神。视线划过她微微蜷缩的手和掌心处不起眼的红痕,眉头一点点皱紧:“她不像典型猝死。”
孙芳疑惑:“什么意思?”
“如果是心源性猝死,或者恶性心律失常。死亡过程通常会伴随缺氧表现。” 沈知微指向她的嘴唇:“但她没有,她的口唇颜色太苍白,不是缺氧后的紫绀,更像……”
“循环突然停止。”
周围一片静默。
沈知微继续检查。“肌肉松弛,没有明显挣扎。死亡时间应该不长,但是……”
她看向林晓雨:“她的死亡过程太安静了。”
“可是” 站在后排的一个医生小声说: “过劳猝死也可能没有明显症状吧?”
沈知微点头:“可能。所以现在不能排除,但至少不能简单按照猝死处理。”
她轻轻翻动林晓雨的手。
下一秒,她动作停住。
林晓雨右手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卡着几缕深色纤维。
沈知微拿起镊子。
“这个……” 孙芳凑过来看: “是不是衣服上的?”
沈知微摇头:“不像,她身上的衣物没有这种材质。”
她沉默几秒:“先保护现场。”
“沈医生。” 被请来调解医患矛盾的民警神情严肃:“您的意思是?”
沈知微看向林晓雨,缓缓开口:“我怀疑,她不是自然死亡。”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味:“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意外?”
沈知微抬眼望去,一位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缓步走近,黑色长风衣还带着室外清晨的凉意。他仿佛对现场气氛毫无所觉,径直走到休息室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紧随他身后的年轻医生有些尴尬,快步上前解释:“抱歉,我们不是故意打扰。陆教授原本是来看病人的,听见这边有人说可能不是猝死,就……”
他还没说完,那男人已经开口:“不是意外,也不像自杀。至少,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沈知微皱眉:“你是谁?”
男人偏头看向她,眼瞳是偏浅的琥珀色。
“如果你说的是非自然死亡。那么我的判断是……”
他停顿。“有人介入了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