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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光里的少女 新书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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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县,疙瘩沟。
凌晨五点。
层峦叠嶂的大山还浸在墨色里,薄雾贴着山脊漫下来,像一匹没拧干的灰布。山脚下,十几辆警车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泊在村口土路上。警徽蒙着晨露,泛着冷铁的光。
"各小组注意,按预定方案行动。"
对讲机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沙沙声。防弹衣的扣带咔哒一声扣紧,几十道身影鱼贯而出,呈包围态势向村子深处摸去。
这是一次跨省联合行动。
目标——端掉盘踞疙瘩沟多年的人贩子窝点。
线报说,这村子里关着二十多个被拐的孩子,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村尾那几间土坯房就是牢笼,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动则打骂,活着跟牲口没两样。
谢邬瀚站在队伍最后面,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十七岁,原是跟着三叔来常山县度假的年纪,听说有行动,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跟上。
"邬瀚,跟紧我,别乱跑。"谢振邦压低声音嘱咐,粗粝的手掌按在他肩上,"这地方的人都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三叔。"
少年的声音清冽,像冰珠子撞在玉盘上。他从小跟着三叔见案发现场,心理素质比不少成年警察都稳。
行动比预想的顺利。
村口望风的几个混混刚打了个哈欠,就被摁在了地上。队伍直奔村尾的土坯房,踹门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警察!不许动!"
一股混杂着霉味、腥臭味和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屋里很黑,房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灯丝烧得发红,光却是昏黄的,摇摇晃晃地照着满地稻草。十几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大的看起来十四五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
面黄肌瘦,衣服烂成了条。脸上的旧伤叠着新伤,结了痂,又被抓破。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孩子们先是惊恐地往后缩,像一群受惊的小兽。然后有人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
女警们赶紧上前,把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谢邬瀚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见过不少案发现场,血腥的、惨烈的。但亲眼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最里面的墙角,一个女孩静静地坐在稻草堆上。
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抬着脸,一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恐惧,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那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倒像是个在风雨里泡了几十年的老人。
谢邬瀚心里一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你们凭啥抓我!我犯啥法了!"
"放开!疙瘩沟还轮不到你们撒野!"
是村里人贩子的家属、亲戚,拎着锄头扁担冲了过来,红着眼要抢人。
"都让开!阻碍执法是犯法的!"谢振邦厉声喝道。
没人听。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屋子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一个个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
谢邬瀚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她还是那样坐着,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边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哭声竟然渐渐小了下去。
谢邬瀚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这个女孩……不简单。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增援的警察赶到,局面才被控制住。人贩子全部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被拐的孩子们也被一一抱上救护车。
谢邬瀚跟着三叔往外走。
路过那个女孩身边的时候,她正好站了起来。
比他想象的还要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
但她站得很直。
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经过谢邬瀚身边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风掠过水面。
但谢邬瀚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情绪。
不是感激,不是喜悦。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像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跟着女警往外走。
晨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脏兮兮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谢邬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邬瀚,发什么呆呢?走了。"谢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邬瀚回过神,问:"三叔,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哪个?"
"最里面那个,穿白棉袄的。"
谢振邦想了想:"哦,她啊,叫祁莱。据说九岁的时候被卖到这儿的,待了五年了。"
"祁莱……"
少年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孩,和其他被拐的孩子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只是那双平静得过分的丹凤眼,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都忘不掉。
孩子们被临时安置在县城福利院。
说是福利院,其实就是几栋旧楼改的,墙皮掉了一半,楼梯扶手也锈迹斑斑。但至少比疙瘩沟的土坯房强——有热水,有干净的被子,还有热饭。
医生们挨个给孩子体检,护士们帮着洗澡换衣服,社工们陪着做游戏,变着法儿地想让这些受惊的小可怜笑一笑。
但是效果并不好。
这些孩子们被关得太久了:有的怕人,见了生人就躲;有的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有的连饭都不会好好吃——抢着吃,藏着吃,好像下一顿就没了。
整栋楼都浸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像梅雨季的被子,潮乎乎的,喘不过气。
谢振邦忙着审案子,脚不沾地。谢邬瀚闲着没事,就跟着来福利院帮忙。
他本来是想再看看那个叫祁莱的女孩。
找了一圈没找着。
"你找祁莱啊?"一个小护士头也不抬地说,"她在二楼帮忙呢。"
"帮忙?"谢邬瀚愣了一下。
"是啊,"小护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女孩可厉害了!会说好几种方言,那些怕生的小孩只肯让她碰。她还懂医学呢!刚才有个小孩发烧,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说了好几种药名,跟王医生说的一模一样!"
谢邬瀚的眉峰挑了起来。
会说多种方言?懂医学?
一个被拐了五年、在山沟里长大的女孩?
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他看到了祁莱。
她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运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洗干净了才发现,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一股脆弱的劲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挺,嘴唇颜色偏淡。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但很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只是神情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冷。
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正在给床上的小女孩讲故事。
声音很轻,很柔。
和她冷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床上的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邬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个女孩,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祁莱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目光撞在了一起。
谢邬瀚没有躲,就那样看着她。
祁莱也没有躲,平静地回视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
过了几秒,她收回目光,继续给小女孩讲故事,好像刚才只是看了一块石头、一棵树。
谢邬瀚:"……"
他摸了摸鼻子,走了进去。
"你好,我叫谢邬瀚。"他在床边站定,自我介绍。
祁莱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点了点头:"祁莱。"
声音很清,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凉。
"我知道。"谢邬瀚说,"我听三叔说的,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祁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给小女孩翻书。
谢邬瀚被晾在一边,有点尴尬。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
但他没生气,反而更感兴趣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她给孩子讲故事。
她讲得很认真。语气抑扬顿挫的,还会模仿故事里人物的声音,把小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很难想象,一个在那种地方待了五年的人,还能这么温柔。
讲完一个故事,小女孩困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祁莱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
"你很会哄孩子。"谢邬瀚开口。
祁莱看了他一眼:"待久了就会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邬瀚沉静地看着她,带着一探究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