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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谓侠 天地有大义 ...

  •   *

      那卖鱼摊被围得水泄不通,穿糙布短打的恶霸正踩着鱼篓,横眉竖眼地将一个年轻妇人往怀里扯,地上的鲜鱼翻腾扑腾,沾满了脏污的碎泥。

      “你那死鬼丈夫欠了咱们黑虎帮整整三十两赌债!人跑了,你这当媳妇的不得拿身子抵帐?!”

      四周看热闹的街坊虽有忍无可忍的,可一触及恶霸腰间横着的腰刀,便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

      “住手!”

      一声脆生生的呵斥划破人群,阿婵一个纵身越过人群,脚尖落在鱼篓边缘,身姿轻盈如燕.

      她未拔桃木笛,仅用笛身往那恶霸的手腕上轻轻一磕。恶霸顿觉整条右臂如遭雷击,酸麻难当,嗷的一声松开了手。妇人跌坐在地,瑟瑟发抖。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恶霸揉着手腕,身后四五个打手登时围了上来,面露凶光。

      阿婵将妇人护在身后,学着师兄的模样,一挑眉毛,按着腰间的桃木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这债是她丈夫欠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凭什么欺负她!”

      “规矩?老子在城西就是规矩!”恶霸啐了一口,挥手喝道,“给我抓起来!这丫头模样俊,卖到窑子里能抵不少钱!”

      几个打手呼啸着扑了上来。阿婵虽没出过谷,但随师父与师兄学的剑招到底扎实,她以桃木笛代剑,脚下踩着流云步,身形飘忽不定。

      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桃木笛落在几个打手的膝弯与肘关节处,几个彪形大字哼都没有哼一声,便抱腿倒地哀嚎。

      街坊们发出阵阵惊呼,暗暗叫好。

      阿婵收笛立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颇有些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吕洞宾。却见吕洞宾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那恶霸的身后,身子看似不经意地撞了恶霸一下,嘴里还连声念叨:“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官爷,小的眼瞎撞了您……”

      “滚开!臭要饭的!”恶霸气急败坏地踹了吕洞宾一脚。

      吕洞宾顺势倒在地上了几个滚,模样狼狈不堪,暗地里却朝阿婵眨了眨眼。

      阿婵秀眉微蹙,刚想上前教训那恶霸,那恶霸却突然脸色大变,摸向自己的腰间——他挂在腰上的荷包、佩戴的玉坠,乃至藏在怀里的那叠借据,竟然在刚才那一撞之间,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的东西呢?!我怀里的地契借据呢?!”恶霸慌乱地摸遍全身,猛地瞪向倒在地上的吕洞宾,“是你这个臭乞丐!”

      吕洞宾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双手一滩:“小的全身上下就这几尺破布,您要是怀疑,大可来搜呀。”

      恶霸冲上前去搜身,可搜遍了吕洞宾全身上下,却连半毛钱的影子也没摸着。

      “你——你们等着!给老子记住!”恶霸见打不过阿婵,又搜不出东西,撂下一句狠话,带着满地滚乱的打手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百姓哄然散去,阿婵走到妇人身边将她扶起。妇人连连道谢,阿婵豪气地摆摆手,随即将吕洞宾拉到一旁的小巷里。

      “东西呢?”阿婵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刚才藏哪儿了?”

      吕洞宾嘴角微微上扬,从宽大的破袖口里往上一抖,只见那厚厚的一叠借据和恶霸的沉重荷包,居然如变戏法般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些,是附近三十七家商户和穷苦人家被强立的字据。”吕洞宾抽出那些借据,指尖轻轻一划,用路边捡来的火石将它们点燃。

      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眼眸和带着污垢的脸庞。

      吕洞宾看着借据化为灰烬,将那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阿婵手里:“这里面的碎银,够给那卖鱼妇人避难了。”

      阿婵看着手中的银两,又看了看那渐渐熄灭的火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怎么了?”吕洞宾挑眉看她,“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行侠仗义,不过是个小偷的脏把戏罢。”

      “不是。”阿婵摇了摇头,她收起荷包,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吕洞宾,“师父以前教我,天地有大义,正人先正己。我以为侠是一剑斩断不平事,是惩恶扬善。”

      她停顿了一下,微风吹过暗巷,扬起她发梢的桃花香。

      “可是刚才我看那些百姓,他们不敢言,不敢怒,因为恶霸有权有势,朝廷的律法管不到这里,天上的神仙也没有降下雷霆。如果你不偷,那个妇人今晚就会死,那些欠债的人家就会妻离子散。”

      阿婵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明亮:“吕洞宾,你虽行偷盗之事,做的却是救人之举。我看见天道不公、神仙不理,而你是我眼里的大侠。”

      吕洞宾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自他被东华帝君逐出山门、身负诅咒以来,天下人见他皆如见蝗虫恶犬。人人唾弃他、辱骂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可救药的祸害。

      可这个从云端落入凡尘的少女,却用最纯粹的目光,将他从那沉沦的泥潭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至于行侠仗义……我看也未必需要神仙手段。”阿婵弯唇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桃木笛,“走,我们去买肉包子吃!”

      城郊的土地庙果真如吕洞宾所说,破败得可以,断裂的石柱上盘着蜘蛛网,残破的土地神像半塌在地,屋顶漏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将满天的星斗毫无保留地洒在冷硬的砖地上。

      夜色渐深,篝火在庙中央噼啪作响,烘得整座破庙暖洋洋的。

      阿婵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一口一口咬着肉包,两只腮帮子鼓鼓的,吕洞宾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清水,细细地擦拭着阿婵那支桃木笛上的灰尘。

      “阿婵。”

      “嗯……你说。”阿婵咽下包子,擦了擦嘴角。

      “你真的想成仙吗?”吕洞宾抬起头,月光从屋顶的窟窿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脸上。

      阿婵歪着头想了想:“师父和师兄都是神仙,我过往修炼也是为了日后能得道成仙。师兄说,成了仙就能长生不老、翱翔九天,不用受生老病死之苦。”

      她顿了顿,伸出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可是今天我看到了那个卖包子的李老板、被追债的妇人,还有那些穿不起衣服的小乞丐……神仙在云端看着这一切,他们不饿,不痛,不下雨也不流泪。若成了仙就是要离这凡尘远远的,对这些疾苦视而不见,那成仙……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婵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吕洞宾,东华帝君为什么要罚你?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听到“东华帝君”四个字,吕洞宾擦拭桃木笛的手骤然一紧。

      他沉默了很久。

      “我曾经有一个师兄,他叫钟离权。他在终南山修道时,见山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便私自盗用了玉净瓶降雨。”

      阿婵瞪大了眼睛:“这是好事啊!”

      “可观音雨露被用尽,他的所作所为终究被发现。”吕洞宾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自责,“东华帝君将他逐出师门,他摔碎了玉净瓶,说不想成仙。而后东华帝君在震怒下咒他一生只能行偷窃之事。”

      破庙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那你呢?”

      “我曾经就生活在终南山下,他救我的时候说日后要做神仙,所以我也进了终南山修道,我……”

      “师兄说不想成仙,所以我也对东华帝君说了那样的话。”

      吕洞宾将擦拭干净的桃木笛递还给阿婵:“阿婵,所以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阿婵没有接过笛子,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吕洞宾面前。在吕洞宾惊诧的目光中,她伸出双手,捧起了吕洞宾沾着灰的脸颊。

      她的掌心如她的心一般,都是软软的。

      “这不是你们的错,”阿婵一字一句地说,“钟离权只是想救人。”

      “阿婵……”

      “今天如果没有你,那些小乞丐会饿死,卖鱼的姐姐会被逼上绝路,你也只是想救人。”阿婵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心怀苍生,不是你们的错。”

      “他罚你今生只能行偷行骗,那我们就去偷遍天下的不公,骗过所有的恶人!他不让你成仙,我偏要带你成仙!等我将来入了天庭,我一定要亲自问问东华帝君,到底是高高在上看着凡人受苦是道,还是踏入泥潭救人是道!”

      *

      翌日清晨,阿婵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吕洞宾那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外衣,篝火已经熄灭,破庙里空无一人。

      “吕洞宾?”阿婵心里一惊,腾地坐了起来。

      他不会偷偷溜了吧?

      “我在。”

      破庙外走进一个清瘦的身影,吕洞宾手里提着两只荷叶包,衣摆上沾着些许晨露,显然是出去了有一会儿了。

      阿婵松了一口气,从干草堆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能跑到哪里去?”吕洞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里的荷叶包递给她,“去城里转了一圈,喏,给我们俩买了早点。”

      阿婵接过荷叶包,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糯米鸡和甜豆浆。

      “看起来真好吃!吕洞宾我跟你说,我在雾岚谷都没吃过这样的美食!”

      吕洞宾在一旁的断柱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指尖抛了抛。

      “昨晚那恶霸的荷包里不是还有些碎银吗?我去当铺换了铜板买回来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还顺手把当铺老板藏在柜台底下的假账本给调包了,扔在了县衙的大门口。那老东西常年欺压百姓,用高利贷逼良为娼,这下够他喝一壶的了。”

      阿婵愣住了一瞬,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咬了一大口糯米鸡,含糊不清地说:“干得漂亮!这叫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吕洞宾看着她,少女的眸子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身影。

      阿婵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想。

      吃过早饭,阿婵随手从破庙外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扔给吕洞宾。

      “拿着。”

      吕洞宾手忙脚乱地接住树枝:“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只会乞讨、偷东西和骗人吗?”阿婵抽出腰间的桃木笛,以笛代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带起一阵轻风,“从今天起,我教你剑法。以后盗字前面便能加个侠了!你不许嫌我是个半吊子,听到没?”

      吕洞宾握着那根粗糙的树枝,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波澜,轻声笑道:“听到了,阿婵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何谓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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