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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凡尘 “待我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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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岚谷的桃花开得正好,风过时落英如雨,沾在少女的发梢和肩头。
“待我出谷,定要行侠仗义,安定四方!”阿婵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支桃木笛喃喃自语,风托着花瓣从她眼前飘过,她又低下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但是我也很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仙人……师兄,你说我以后也能成仙吗?”
比她个子稍高点的少年把佩剑往石桌上一放,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拔开葫芦塞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自然是可以,待日后你出谷历练,归来时师父便会向天庭举荐你,到那时,你便能位列仙班了。”
阿婵却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当神仙只有这一种办法吗?倘若是那些处于凡尘中未曾窥见仙缘之人,他们便不能成仙了吗?”
师兄愣了愣,他发现自己总被这个小师妹问倒。他望着天边流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万物皆有缘法,阿婵。”
“待你日后入凡世历练,自然知晓。”
这是师兄惯用的话术了,每当答不上来,便推给“日后”。好像所有的答案都藏在山外的凡尘里。
等长大、等下山、等风吹她到远方。
阿婵别过脸去,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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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和师兄总说,等她长大入了凡间,一切她过去不懂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案。
凡间……真的能回答她的所有问题吗?
长大究竟要长到多大呢?长大的界限如雾岚谷清晨的薄雾一般模糊,她伸出五指却什么也抓不住。她想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可是听师兄说,三界已经和平了很久,不会再有妖邪乱世了。
那她该怎么得道成仙呢?
阿婵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所以趁着师父和师兄带着她前往天庭赴宴的途中溜走了。
“等师父放我出谷还不知要等多久呢……哼,总是说我以后就能找到答案,真是太讨厌了!”阿婵坐在祥云上打了一个哈欠,“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天庭离凡间也太远了——”
阿婵从小在雾岚谷长大,那儿附近没有凡人居住,所以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儿来到这的,师父说他是在谷中捡到她的,可谷外是高耸入云、寥无人烟的山川,究竟是谁把她放在那儿的呢?
师父说凡人无法进入雾岚谷的结界,那她的父母究竟是神仙还是凡人?他们又为什么要抛弃她?
云朵又软又暖,风从耳边柔柔地过去。阿婵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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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婵是在一簇花丛中醒来的,她的鼻尖上停着一只蝴蝶,远处有炊烟、鸡鸣、和犬吠。她猛地坐起来,惊起一大片麻雀。蝴蝶慌慌张张地飞走,阳光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凡间的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脚底发麻,却像有人把千言万语铺在她脚下,只等她一句句去读。
“我终于到凡间啦!”
阿婵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花瓣和草叶,兴冲冲地朝着那片房屋走去。她从未见过凡人聚居的地方,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简直让她眼花缭乱。
“原来凡间是这样的!”她瞪大了眼睛,什么都想摸一摸、瞧一瞧,那些摊贩见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独自闲逛,也大多笑着招呼两句,有人问她是不是哪家的闺女走丢了,她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没过多久,阿婵便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前踌躇,想着该用什么来换取这些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师父从没教过她凡间买东西的规矩。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臭叫花子,又是你!”
阿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壮汉正抄着扫帚追着一个少年。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装着一个袋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少年把袋子朝巷子里一甩,竟是好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快跑!”少年对着小巷的方向大喊,“快跑!”
——只见那巷子里缩着几个瘦小的影子,接到包子后便作鸟兽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惶恐。
此时壮汉也已经追上了那个少年,他的扫帚眼看着就要落在少年身上了。
“住手!”
阿婵的桃木笛已经飞了出去,那壮汉手中的扫帚“啪”地断成两截。
壮汉吓了一跳,桃木笛撞上扫帚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倒退半步,上下打量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你是谁家的丫头?和这臭要饭的是一伙的?”
阿婵快步走过去,挡在那少年身前,仰头瞪着壮汉:“他干什么了?你凭什么打人!”
“他偷我的包子给那些乞丐!”壮汉指着小巷里的小乞丐们,“这人成天就知道偷鸡摸狗,你给他出头,小心他把你这支笛子给偷了去!”
阿婵看向小巷,里面的小乞丐们已经跑远了,看上去都是些才几岁的孩子。
“他偷你的包子自然不对,可事出有因,他也是为了不让那些孩子饿肚子。”阿婵抿了抿唇,“他偷了多少个?我替他付了。”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那壮汉收起了扫帚,“二十文。”
阿婵却是一愣,她并没有凡间的钱币。
“我、我能不能拿其他的跟你换?”她的声音渐渐变弱,“我跑出来的时候……我的玉佩给你!这可是我师父给我的,等我有了二十文我再赎回来!”
她不舍地取下腰间的玉佩放到了壮汉手里,那壮汉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竟将玉佩塞回了阿婵手里。
“这次就算了,”他小声嘀咕,“这些孩子也挺可怜的。”
他又瞪向阿婵身后的少年,恶狠狠地说道:“臭叫花子,下次别让我逮住你偷我家的包子!”
“多谢李老板。”
少年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如山涧清泉,阿婵回过头去,只见他脸上沾着尘土,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触及阿婵的目光,微微笑了起来。
壮汉摆了摆手,随后便离开了。
少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在阿婵的面前朝她俯首作揖。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阿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小声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好奇地看着他:“你把包子都分给那些孩子了,那你吃什么呢?”
“我?”
少年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应该怎么办。
阿婵蹲在他旁边,托腮看着他,这个少年和她想象中任何一个凡人都不一样。他的眉眼清俊,即便如今看着很狼狈,却依旧吸引她——尤其是他眼睛里的光。
少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或许他也没有找到答案。
“我叫阿婵,”她主动报了姓名,“你呢?你叫什么?”
那人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叫吕洞宾。”
阿婵歪着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哪些字呢?”她伸手在地上划了两笔,“昌空的吕?”
他被这个说法逗笑了:“还有水同的洞,朋临的宾。”
阿婵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上下打量了阿婵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支桃木笛上。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他说。
“你怎么知道?”阿婵顿时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我混在凡人里完全看不出来呢!”
“你方才给那李老板的玉佩,凡人一辈子也未见得能见着那样的东西,”吕洞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而且你连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阿婵被他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啦,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把包子都分给那些孩子了,你吃什么?”
吕洞宾看着她执拗的样子,似乎有些无奈。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阿婵便也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又不是第一天挨饿。”
“那怎么行!”阿婵腾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说完就跑远了,人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吕洞宾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会有这样单纯的人呢?第一次见面就帮助他,不想他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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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刻钟,阿婵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好几个油纸包,脸颊上沾了一小片炭灰,笑得特别开心。
“我给你买了烧饼!还有糖糕,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闻着可香了!”她把油纸包一股脑地塞进吕洞宾怀里,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水囊,“还有水哦,要喝水吗?”
吕洞宾低头看着怀里热乎乎的吃食,喉结动了动。
“你哪来的钱?”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婵笑嘻嘻地伸出手,从他头上摘下一片翠绿的叶子:“我跟河边洗衣的大娘说了说,她让我给她劈了一大捆柴,之后给了我一些铜板,够买这些东西了,我还找李老板付了包子钱,厉害吧?我跟你说,劈柴可比跟师兄练剑简单多啦!”
“这是我第一次赚钱!”阿婵叉着腰洋洋自得,“我果然是天赋异禀!”
她没注意到吕洞宾攥着油纸包的手越来越紧。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只是个偷东西的乞丐。”
“你偷东西又不是为了自己。”阿婵有些不赞成地看着他,“从小我师父就教导我不要妄自菲薄。”
“但小偷就是小偷。”
阿婵嘟着嘴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份正经活计?你这么年轻,找份活干总不难吧。”
吕洞宾却没立刻回答,他把一个烧饼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递给阿婵,自己只啃那小半块。阿婵本想推辞,但看他神情认真,便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我参加过科举,始终名落孙山;当乞丐也总是被人驱赶。”
阿婵愣住了。
吕洞宾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阿婵,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望着远处天空中掠过的飞鸟,声音似要被风吹散。
阿婵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你如今这样……”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为什么?”
“我是终南山的弃徒,离开山门那天,东华帝君亲自给我下了咒,一生只能行偷行骗。我这一生真的无法为官为商,也无法得道成仙。”吕洞宾把最后一块糖糕递给阿婵,“这就是我的命,阿婵。我这一生只能招摇撞骗,可我不想只是为了自己而去干那些事。”
阿婵没有接那块糖糕,她安静地看着他,吕洞宾有些不太自在地偏过了头。
她嘴一扁,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诶,你,你别哭啊。”
吕洞宾有些慌乱,他想替阿婵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但他的衣服脏兮兮的,他怕擦花少女干净的脸颊。
阿婵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是泪水。
她拿袖子使劲擦脸,却一直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没哭,我只是……”
“我好心疼你呀,吕洞宾。”
她一把抱住了他,伏在他的肩头哭泣。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虽然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为什么东华帝君要这样对你呢?”
她知道东华帝君是谁,她曾经跟着师父去过终南山,在她的记忆里,东华帝君是位和蔼、正直的仙人,被誉为男仙之首。
为什么正直的帝君会在吕洞宾身上下咒?她想不明白。
“我决定了,”阿婵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吕洞宾的手,“吕洞宾,你跟我走吧。”
“什么?”
“我要带你去行侠仗义!”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你虽被下咒,可心有正气。我不认得路,也不懂凡间的规矩,我们可以一起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且,我还能保护你!你以后就不必再去行偷骗之事了!我可以教你武功,带你赚很多很多钱,等我日后成了仙,我就去学怎么给你解咒,吕洞宾,你的人生不会被束缚的!”
吕洞宾怔怔地看着她。
他的手掌粗糙无比、上面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而她的掌心白净柔软,却因方才劈柴磨出了血泡。
“你不怕我给你带来厄运?”
“我怕什么,”阿婵一扬下巴,那支桃木笛在她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我将来可是要当神仙的。什么厄运,我给它吹一首曲子它就乖乖睡着啦!”
她说着就要吹笛子给吕洞宾听,吕洞宾连忙按住她的手腕:“别吹别吹,我相信你。”
阿婵低下头,看见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把笛子插回腰间,看上去有些欲盖弥彰。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假装很忙地收拾着石阶上的油纸包,“从今往后,咱们一起——”
她转过身来,朝吕洞宾伸出手。
“行侠仗义!”
行到迟暮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吕洞宾仰头看着她,恍惚间竟觉得她原本就属于云霞之上,只是一时兴起才落到了自己面前。
他握住她的手,从石阶上站了起来,随后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轻轻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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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四野炊烟渐起,远处有妇人在唤自家孩童回家吃饭。阿婵和吕洞宾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对了,”阿婵忽然回头,“你方才说你是终南山的弃徒,那你也修过仙了?”
“嗯。”
“那你会什么仙术吗?御剑会不会?御风呢?”
“……都不会,我当时去终南山修习并没有很久。”
“啊?那你现在会什么?”
“乞讨、偷东西、骗人。”
“……”
阿婵的表情太过于精彩,吕洞宾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阿婵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了,这附近有没有地方住?我现在还买不起房子……”
——经过吕洞宾的介绍,阿婵已经知道了凡间的一切东西都需要用钱财交换,也就是“买”。
吕洞宾垂眸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少女,突然生出了逗她的心思。
“城郊有座荒废的土地庙。”
“……能住人嘛?”
“可以的,就是屋顶有个破洞。”
“……”
“但是夏天睡正好,躺着就能看星星。”吕洞宾笑着说,“我很喜欢看星星。”
阿婵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好吧,那我们今晚就住破庙,等明天一早,就去找需要帮忙的人,要是可以赚到钱就更好了!”
“不用等明天。”吕洞宾停下脚步,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阿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长街尽头,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围了一大群人,中间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几个男人粗鲁的调笑声。
阿婵把手按在了桃木笛上,她回头看了吕洞宾一眼,笑得张扬:“走着?”
她人已经朝那边跑去,吕洞宾落后了两步,看着她的辫子在晚风里荡来荡去。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阿婵在前面回身朝他伸出手,晚霞落了她满身。
“快点快点,”她的眼睛亮如星辰,“我一个人可打不过他们!”
吕洞宾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在暮色四合的长街上,和她并肩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