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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山皆痛 凌晨四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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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青溪村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群山合围,万籁俱寂,谷风从远山褶皱深处穿出来,掠过层层梯田、枯草地、破败的土坯院墙,带着深秋彻骨的凉,贴着地面漫进整座村落。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整片大山,还陷在最深沉、最荒芜的沉睡里。
唯有村落最角落,那一间最破旧、最低矮的土坯老屋,窗缝里漏出一线极细、极微弱、摇摇欲坠的昏黄灯光。
灯光太浅,太孤,太单薄。
像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执念,像少女吊着一口气不肯崩塌的余生。
苏晚禾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平躺在床上,被褥单薄,抵挡不住山夜透骨的寒凉。寒气顺着泥土地面往上窜,钻透床板、钻透被褥、钻透皮肉,最后死死沉进骨缝里,凝成散不去的霜。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斑驳脱落的黄泥天花板。
眼底没有光,没有期许,没有少年人鲜活的滚烫,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的荒芜。
胸腔的钝痛,从昨夜咳血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不再是间歇性的酸胀、偶尔的刺痛、吹风才会泛起的腥涩。
是持续的、连绵的、死死碾压心肺的沉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拉痛感,肺腑像被温水浸泡过的棉絮堵死,通透不起来,换气浅促、薄弱、虚浮。只要稍稍深吸一口气,喉咙深处立刻翻涌滚烫腥甜,提醒她——
她的身体,早已崩裂缺口。
昨夜那一口血,不是偶然,不是上火,不是劳累。
是透支数年、隐忍数年、沉默熬命数年的暗疾,彻底破防的预警。
她太清楚。
从最初年少体虚、营养不良、脾胃虚弱、情绪郁结、长期熬夜、三餐不继、负重承压,一点点积累,逐年加深,沉底成疾。
不痛不死,不爆不发,悄无声息蚕食血肉。
等到真正显现症状,等到咳血、眩晕、气虚、体虚暴露在外——
早已病入肌理。
可她不能倒。
十九天。
只剩十九天全县统考。
是高三第一次全县全真摸底,档案存档、位次锁定、培优划线、全校排名、全县排位,直接决定后续所有人的高考冲刺格局。
山里孩子,没有模拟无数次的资本。
每一次大考,都是命运筛选。
落一步,就是万丈差距。
她出身山野、无依无靠、家世清贫、前路渺茫,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奶奶一辈子唯一的盼头,是她唯一能回馈世间温柔的方式。
更是她唯一,不拖累陆砚舟的底气。
一旦她此刻倒下——
所有流言成真。
所有人都会指着她的背影说:看吧,苏晚禾体弱福薄,果然拖累天才。
王桂兰所有的厌恶、偏见、阻拦,全部变成理所应当。
陆砚舟数年的偏爱、守护、等待、坚持,全部变成笑话。
她不能。
绝不允许。
所以她忍。
忍着彻夜不息的胸痛、忍着反复翻涌的腥甜、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忍着四肢酸软发冷的虚脱。
硬生生躺着,熬完一整夜。
黑夜漫长无边,病痛细碎磨人。
她不敢翻身幅度太大,不敢深呼吸,不敢闭眼久睡。
怕一旦沉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怕自己悄无声息倒下,再也见不到清晨的山雾,再也陪不了少年走完最后的高三山路。
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满眼是她、为她省饭票、为她挡流言、为她对抗母亲、为她赌上整个少年前程的陆砚舟。
凌晨五点。
天边终于透出一线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微弱天光破开层层山雾,薄薄铺在连绵群山顶端。
长夜将尽。
熬过来了。
苏晚禾缓缓、极其缓慢地侧过身。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动里屋熟睡的奶奶。
老人家睡眠浅、心神脆弱,一辈子为她操劳,若是看见她半分病态,定会彻夜难眠、终日忧心。
她不能让奶奶担心。
永远不能。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
皮肉之下,是持续沉压的钝痛。
昨夜咳过血的位置,依旧隐隐发烫,像是藏着一团化不开的淤堵。
指尖微凉,轻轻按压,力道极轻,小心翼翼试探身体底线。
依旧虚软。
依旧不稳。
依旧随时会崩。
她闭了闭眼,心底无声叹气。
骗得了所有人。
骗不了自己的身子。
今日全县统考首场——语文。
整场三小时高压作答、高强度审题、高密度书写、长时间端坐凝神。
对如今濒临崩塌的她来说,是极致折磨。
可她别无选择。
只能撑。
撑不住也要撑。
死撑硬扛。
苏晚禾慢慢坐起身。
动作极缓、极稳、极力克制所有虚弱。
坐起的一瞬间,眩晕轰然炸来。
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耳膜嗡鸣,四肢发软,浑身脱力,整个人险些直接栽倒回床榻。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紧被褥,指节泛白,硬生生稳住身形。
几秒之后,黑暗缓缓褪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贴身衣物,又凉又黏,死死贴在皮肉上,冷得她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干净的,没有血色,泛着常年体虚的青白。
昨夜那抹猩红,已经彻底被她藏进深夜、藏进无人知晓的暗处、藏进她无人可诉的心底。
没人知道。
没人察觉。
没人懂得。
青溪村最安静温顺、最懂事隐忍、最刻苦安稳的姑娘,正在悄悄耗尽自己的命。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泥地上。
刺骨凉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勉强压下脑袋里昏沉的眩晕。
她穿上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校服。
校服单薄、洗得褪色、布料粗糙,却永远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这是她仅有的体面。
也是她唯一的尊严。
穿戴整齐,对着斑驳残破的墙面,轻轻抬眸。
墙面没有镜子。
可她清晰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底青黑、疲惫深重、唇瓣泛白,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山风撕碎的枯叶。
憔悴、破败、虚弱、摇摇欲坠。
只是她太会藏。
太会伪装无恙、伪装平静、伪装安稳、伪装坚韧。
世人所见,永远是温顺安静、乖巧懂事、踏实刻苦的苏晚禾。
无人窥见,温顺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霜雪覆骨、沉疾缠身。
她轻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浅淡、温顺、平和的笑意。
稳住神态。
稳住气息。
稳住所有即将崩塌的脆弱。
今日考场。
她必须稳。
必须正常发挥。
必须不露破绽。
必须平安考完所有科目。
为了奶奶。
为了自己。
更为了——不辜负陆砚舟数年的守护,不成为他一生的拖累。
收拾书本,动作轻缓无声。
书包很沉。
厚厚的试卷、错题本、知识点汇总、背诵手册,堆积如山,是高三学子压在肩头最重的山。
以往她背着,虽累,却踏实。
今日背上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直接压迫胸腔,引得胸口又是一阵细密钝痛。
她微微蹙眉,迅速压平所有神色。
没事。
可以扛。
都可以扛。
走出里屋,穿过堂屋,轻轻带上木门。
门轴老旧,微微轻响。
里屋奶奶依旧睡得安稳,呼吸绵长。
苏晚禾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两秒老人家熟睡的模样。
眼底轻轻发酸。
奶奶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她这辈子,不求富贵、不求山海、不求前程万丈。
只求奶奶平安长寿、安稳无忧。
只求自己能撑久一点、再久一点。
别太早倒下。
别太早离开。
别让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敛下眼底所有情绪,转身,走出小院。
清晨五点二十分。
山村雾气极重。
白雾茫茫,笼罩山野,淹没道路、淹没田埂、淹没远处群山。
能见度极低,世界一片朦胧灰白。
山风潮湿阴冷,扑面袭来,刺骨寒凉。
苏晚禾拢紧单薄的校服外套,脊背挺直,一步步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山路湿滑、崎岖、碎石遍布、坑洼不平。
以往她走得稳、轻、快。
今日脚步虚浮、脚下发飘、重心不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不敢快。
一快就晕。
一快就喘。
一快就压不住喉咙深处翻涌的腥甜。
只能慢慢走、稳稳走、克制着走。
雾色深处,老槐树下。
少年早已伫立等候。
五点二十分,天未大亮,雾锁群山。
陆砚舟背着书包,身姿挺拔、脊背笔直,静静立在雾里。
校服领口微微立起,遮挡清晨寒凉。
他来得很早。
比往日每一天都早。
一夜未眠。
昨夜回到家中,他闭眼全是山道暮色里,少女掌心刺目的猩红。
全是她摇摇欲坠的身影、苍白破碎的脸色、隐忍哀求的眼神。
整夜心慌、整夜惶恐、整夜辗转难眠。
他怕。
真的怕。
怕一夜之间,她彻底撑不住。
怕清晨醒来,再也等不到她。
怕那十九天的约定,只是她最后的逞强、最后的隐忍、最后的自我消耗。
他天未亮便起身,洗漱完毕,直奔老槐树下。
大雾弥漫,视野受限。
他目光始终紧紧锁着通往苏晚禾家的那条巷口,一瞬不移。
直到那道单薄、纤细、在白雾里近乎透明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陆砚舟心脏骤然一紧。
疼。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
一夜未过,她又弱了几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眼底疲惫深重,整个人像是被大雾浸透、被寒夜掏空,单薄得让人心慌。
走路姿态轻飘、虚软,看似平稳,实则步步勉强。
陆砚舟几乎是立刻,迈步迎上前。
雾风拂动两人衣角。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深深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压着整夜未散的沉郁、恐慌、心疼。
“昨晚难受了吗?”
他声音很低,沙哑干涩,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苏晚禾抬眸,对上他深邃沉沉的眼眸。
那双眼睛太通透、太敏锐、太懂她。
她藏了整夜的脆弱、隐忍、煎熬,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可她依旧习惯性摇头,温顺浅笑,轻声平稳作答:“没有。睡得很好,没事。”
谎话轻浅,温柔苍白。
陆砚舟定定看她两秒。
他不信。
半个字都不信。
昨夜她咳血濒虚、身子崩裂,怎么可能一夜安稳无恙。
可他没有拆穿她。
舍不得。
不忍心。
怕拆穿之后,她连最后的伪装安稳都守不住。
他只是默默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单手挎在自己肩头。
瞬间,所有重压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他掌心极轻、极稳地扶住她的手臂,替她稳住虚飘的重心。
“慢点走。”
“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温柔滚烫,抵过世间所有情话。
大雾漫漫,山路幽深。
两人并肩前行。
少年稳稳护在身侧,替她挡风、替她负重、替她稳住所有摇摇欲坠的安稳。
苏晚禾心底一片温热酸涩。
她何其有幸,贫瘠年少、沉疾缠身、命途薄苦,却能遇见这样一个满心是她的少年。
可又何其残忍。
越是被他偏爱、被他守护、被他珍视,她越是不敢拖累他。
越是贪恋这份温柔,越是怕自己终将辜负。
前路大雾茫茫。
像他们的命。
看似并肩同行,实则她早已身处悬崖边缘,步步踏在崩塌线上。
第二节全校紧绷,统考压城
清晨六点。
雾色渐散,天光破晓。
金色朝阳穿透层层白雾,铺洒山野,照亮连绵青山、层层梯田、蜿蜒山路。
青岚高中渐渐苏醒。
陆续有山村学子背着沉重书包,从四面八方山路赶来校园。
清晨的校园,没有往日喧闹。
整座学校,笼罩在统考将至的极致压抑、极致紧绷之中。
空气里都是紧绷的气息。
高三楼层最为死寂沉肃。
黑板正中央,红粉笔加粗醒目字迹——
距离全县统一全真模考:19天
字迹猩红,刺眼醒目,日日警醒、日日施压、日日催逼。
山里的孩子,生来没有退路。
唯有死磕、唯有苦熬、唯有拼命、唯有咬牙往前闯。
家境普通、家世清贫、无人铺路、无人托底。
读书,是唯一跳板。
高考,是唯一出路。
所有人都在拼命。
没有人敢松懈一秒。
六点十分,苏晚禾与陆砚舟踏入教室。
高三二班早已坐满。
五十六个座位,座无虚席。
全员低头、全员沉默、全员刷题、全员紧绷。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贯穿清晨寂静。
空气沉闷、压抑、紧绷到极致。
许夏看见两人进门,立刻抬头,第一时间看向苏晚禾。
看清她脸色的瞬间,许夏眉头狠狠一皱。
不对劲。
太不对劲。
晚禾今天的状态,差得离谱。
比前几日任何一天都要苍白、疲惫、虚弱。
眼底的倦意遮都遮不住,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单薄得过分、萎靡得过分。
许夏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满眼担忧:“晚禾,你怎么了?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差?脸色白得吓人!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没睡?!”
苏晚禾放下书包,轻轻摇头,温顺浅笑:“睡了,就是起得太早,有点乏。”
又是这套说辞。
永远没事、永远不困、永远不累、永远只是轻微乏累。
许夏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又急又疼,却又无可奈何。
她太了解苏晚禾的性子。
温顺、隐忍、要强、死扛。
天大的事,都自己吞。
半点不肯麻烦人、不肯示弱、不肯倾诉。
“今天统考第一场语文!”许夏压低声音叮嘱,“三小时超长考试,你千万别硬撑,头晕胸闷立刻喊我,听见没有?别熬!真的别熬!”
“嗯。”苏晚禾轻轻点头,乖乖应下。
听话温顺,眼底却一片沉静荒芜。
她知道自己撑得很累。
可她没有选择。
只能硬撑。
陆砚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眼底沉郁更深。
许夏都能一眼看出的异常,可见她今日虚弱到了何种地步。
他心底的恐慌,一点点堆叠、加重、沉落。
他默默回到自己斜后方座位。
坐下的瞬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前方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一刻不离。
全程紧盯。
全程戒备。
全程担忧。
他已经做好随时起身、随时护她、随时带她离场的准备。
只要她露出半分撑不住的破绽,无论统考多重要、无论流言多可怕、无论后果多严重——
他都会立刻带她走。
绝不允许她拿命硬拼一场考试。
第三节考场开卷,沉疾暗涌
清晨七点。
铃声响起。
全县统一全真模考,正式开考。
监考老师持卷入场,脚步声沉稳沉重,踏碎教室最后一点松弛。
试卷拆封、分发、流转。
雪白试卷一张张飘落,落在每一位考生桌面。
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压抑、严肃、盛大。
高三,最真实的战场,正式拉开帷幕。
“考试开始,作答。”
随着监考老师一声令下,全班提笔。
沙沙书写声瞬间铺满堂室。
全员埋头、全员紧绷、全员奔赴。
没有人松懈。
没有人走神。
没有人敢浪费一分一秒。
苏晚禾指尖握住黑色水笔。
笔杆微凉,握在掌心,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放极浅、极缓、极柔。
避免牵扯胸腔痛感。
目光落上语文试卷首页。
选择题、古诗文、默写、文言文、现代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作文。
题型规整、难度偏高、对标高考、陷阱极多、细节极密。
她稳住心神,敛下所有身体不适,凝神审题。
起初二十分钟。
她状态尚可。
多年功底扎实、知识点烂熟于心、题型手感纯熟。
做题稳、准、快、思路清晰、落笔笃定。
字迹依旧清秀工整、端正有力、干净舒展。
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个稳定发挥、心态极稳、基础扎实的优等生。
无人知晓。
短短二十分钟,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呼吸、稳住心神、稳住身体平衡。
胸腔的钝痛,一直在悄悄加重。
隐忍的痛、细碎的痛、持续碾压心肺的痛。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虚浮。
额头悄悄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发丝。
她死死咬住下唇,绷直脊背,强行维持端坐的姿态。
不许晃。
不许歪。
不许失态。
不许露半点破绽。
四十分钟。
选择题作答完毕。
进入文言文阅读。
文字密集、晦涩难懂、逻辑缠绕、词义复杂、需要高度专注、持续用脑。
高强度凝神瞬间加剧身体消耗。
眩晕感骤然袭来。
眼前试卷字迹开始轻微晃动、重叠、发虚。
耳膜嗡嗡作响,思维短暂滞涩。
胸口闷痛骤然加剧,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来了。
又是这种濒死窒息的感觉。
苏晚禾指尖骤然攥紧笔杆,指节青白。
她立刻低头、屏息、敛气、牙关死死咬紧。
将所有翻涌上来的腥甜、痒意、咳意,硬生生全部压回肺腑深处。
动作极轻、极稳、极隐蔽。
全程低头伏案,发丝垂落,遮住眉眼,挡住所有病态神色。
左右同桌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监考老师巡回走动,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只有斜后方的陆砚舟。
一瞬捕捉到她所有细微异常。
她脊背瞬间僵直。
执笔的指尖骤然泛白。
垂首的姿态刻意紧绷。
肩头有极细微、极难察觉的颤抖。
哪怕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他也能清晰感知——
她又痛了。
又在独自硬扛。
又在无声熬命。
少年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疼。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蚀骨煎熬。
只能压着心底所有慌乱、所有心疼、所有冲动,陪她一起硬扛。
考场三小时。
对所有人,是一场考试。
对苏晚禾,是一场凌迟。
第四节一寸一熬,一秒一痛
时间缓缓流淌。
考场寂静无声,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监考老师轻微的脚步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一小时。
一小时半。
两小时。
试卷大半作答完毕,仅剩最后一篇作文。
最难熬、最耗神、最需要静心稳气的阶段。
苏晚禾的身体,彻底濒临极限。
冷汗浸透全身,校服后背湿冷黏肤。
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发凉、气血虚浮、大脑缺氧。
胸腔持续闷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牵扯痛感。
喉咙深处腥甜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压了又涌、涌了又压。
无数次濒临失控、无数次即将咳出声、无数次眩晕发黑。
全部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她太能忍。
忍到极致、忍到可怕、忍到让人心碎。
她不敢停笔。
一停,心神涣散,就撑不住。
不敢抬头。
一抬头,眩晕汹涌,就会失态。
不敢深呼吸。
一呼吸,腥甜翻涌,就会崩破伪装。
只能低头、执笔、书写、作答。
一寸一寸熬。
一秒一秒扛。
熬得浑身脱力。
扛得眼底发黑。
作文审题、立意、构思、布局、落笔。
她全程凭着惯性、凭着多年功底、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硬撑。
字迹依旧工整,没有歪斜、没有潦草、没有错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
视线频繁发黑、虚晃、重叠。
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像悬在半空,轻飘飘、空落落、随时会坠落。
她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撑住。
再撑一会儿。
还有最后一段。
写完就好。
考完就好。
忍过今天,就还有十九天。
忍过十九天,就可以好好看病。
就可以不拖累陆砚舟。
就可以不负奶奶期盼。
就可以对得起自己数年寒窗苦熬。
心底一遍遍自我暗示、自我支撑、自我救赎。
用仅剩的执念,吊着濒临崩塌的身体。
第五节考场崩线,血色暗流
距离考试结束,最后十五分钟。
全场考生进入最后的收尾、检查、修改、纠错阶段。
考场氛围稍微松弛一丝。
所有人微微松气、抬手揉肩、眨眼放松。
唯独苏晚禾。
在所有人松弛的瞬间,彻底崩线。
胸口剧痛骤然爆发。
比昨夜咳血更凶、更猛、更烈。
一股滚烫浓烈的腥甜猛地冲破所有压制,直冲喉咙。
她来不及隐忍、来不及屏息、来不及压制。
轻微一声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深处。
指尖执笔的手猛地一颤。
黑色水笔“嗒”的一声,轻轻掉落桌面。
同一瞬间——
温热的猩红,顺着嘴角,悄然溢出一丝。
极淡、极细、极隐秘。
落在苍白的下唇,触目惊心。
她整个人瞬间脱力,脊背一软,险些直接趴在试卷上。
天地彻底旋转、漆黑、震颤。
大脑一片空白。
窒息感彻底笼罩四肢百骸。
那一刻。
斜后方的陆砚舟,瞳孔骤然炸裂。
心脏骤停。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她唇角溢出的那一抹红。
少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眼底所有克制、所有冷静、所有隐忍,瞬间碎裂殆尽。
他几乎是本能,猛地起身。
椅子后腿在地面划出极轻、极突兀的声响。
全场瞬间一静。
监考老师立刻转头看来:“那位同学,坐下,考试未结束,禁止随意起身。”
陆砚舟全然不顾老师的叮嘱。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眼底是濒临失控的恐慌、碎裂的心疼、滔天的慌乱。
他不管考试。
不管统考。
不管名次。
不管流言。
不管所有前途、所有规矩、所有世俗枷锁。
他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好好的。
一秒都不忍再看她这样熬命。
第六节全场惊动,真相初露
“陆砚舟?”
监考老师眉头骤皱,出声警示。
全班同学瞬间纷纷抬头。
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少年身上。
疑惑、诧异、茫然、不解。
所有人都懵了。
陆砚舟是什么人?
全校最稳、最自律、最冷静、最克制、最守规矩的学霸。
三年高三,从未违纪、从未失态、从未慌乱。
永远沉稳、永远笃定、永远波澜不惊。
可此刻的陆砚舟——
浑身气场紊乱、眼底猩红、神色崩裂、身形紧绷。
整个人处在极度失控的边缘。
所有人惊疑不定。
下一秒。
众人顺着他死死紧盯的目光,转头向前。
落在靠窗第三排,苏晚禾的身上。
这一瞬。
全班死寂。
所有人看清了少女的状态。
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大半脸颊。
肩膀剧烈颤抖。
指尖无力垂落。
桌面掉落水笔。
整个人虚弱到极致,摇摇欲坠。
最致命的是——
阳光下,隐约可见她下唇沾染的一丝极淡猩红。
有人瞳孔骤缩。
有人瞬间愣住。
有人心底猛地一沉。
许夏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猛地起身,心脏狠狠下坠,脚步踉跄冲到苏晚禾桌边。
“晚禾!晚禾你怎么了?!”
她颤抖着手,轻轻扶住苏晚禾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
僵硬、虚软、冰冷刺骨。
“晚禾!你说话啊!”
许夏声音瞬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
她一直知道晚禾累、知道她虚、知道她隐忍。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
她忍到了咳血的地步。
忍到了考场崩垮的地步。
忍到了独自熬命、无人知晓的地步。
这么久。
整整这么久。
她的好朋友,日日胸痛、夜夜难眠、沉疾缠身、默默濒死。
她竟然半点不知。
竟然被她温柔温顺的伪装骗了这么久。
巨大的心疼、巨大的自责、巨大的慌乱,瞬间吞噬许夏。
“对不起……晚禾……对不起……我没早点发现……”
她颤抖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眼泪瞬间砸落。
考场彻底大乱。
监考老师彻底慌了,快步上前:“同学!撑得住吗?要不要立刻送医务室!”
周围同学全部呆住,议论声压得极低,震惊、心疼、错愕。
“苏晚禾怎么了?”
“她是不是身体很差?”
“刚刚那是……血吗?”
“她一直那么安静,原来一直在生病?”
“天,她隐忍太久了吧……”
“难怪天天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动不动就虚累……”
所有人终于后知后觉。
原来不是文静。
不是体弱。
不是单纯熬夜疲惫。
是长期暗疾、长期隐忍、长期独自熬命。
第七节少年破防,不顾一切
混乱喧闹之间,陆砚舟大步穿过人群,冲到桌前。
他无视所有人目光、无视考场纪律、无视统考规则。
俯身,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将虚弱脱力的少女抱起身。
动作极稳、极轻、极珍视。
像是抱着自己破碎的余生。
苏晚禾意识恍惚,视线模糊,浑身无力。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朦朦胧胧看见眼前少年崩裂慌乱的眉眼。
她唇瓣微动,声音破碎气弱:“砚舟……别……考试……”
她还在惦记考试。
还在惦记统考名次、惦记学业、惦记不拖累他。
陆砚舟低头,看着她苍白破碎的小脸,眼底猩红一片。
嗓音沙哑、颤抖、彻底破防。
“不考了。”
“什么都不重要。”
“我只要你。”
他再也不会依着她、顺着她、纵容她拿命硬撑。
十九天的约定,作废。
所有考试、所有名次、所有前程、所有未来。
全部靠边。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血色。
指尖颤抖,心底痛得快要裂开。
“苏晚禾,我不准你再熬命。”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忍、不许再扛、不许再独自承受。”
“你的痛、你的病、你的命,全部交给我。”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出考场。
背影挺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满堂寂静。
全班所有人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心底五味杂陈。
震惊、心疼、酸涩、动容、唏嘘。
原来全校人人羡慕的双向奔赴、山野羁绊、年少深情——
背后藏着这么多无人知晓的隐忍、病痛、破碎与遗憾。
原来最温柔的姑娘,最会熬命。
最沉默的爱恋,最是刻骨。
第八节山村炸锅,流言滔天
考场风波,短短半小时,传遍整所青岚高中。
传遍所有高三班级、所有老师办公室、所有学生群体。
短短一中午。
顺着山路、顺着村民口耳相传,彻底传回青溪村。
全村瞬间炸锅。
原本发酵多日的流言,彻底引爆、彻底失控、彻底屠村。
“你们知道吗?苏晚禾考场咳血晕倒了!”
“原来不是体虚,是真的大病!”
“看着安安静静,原来是一身沉疾!”
“难怪常年脸色惨白、弱不禁风!”
“这是熬得太狠,把身子熬坏了!”
“我早就说她福薄,撑不住读书命!”
“陆砚舟直接弃考抱人走了!”
“为了她,连全县统考都不要了!”
“陆家这下彻底要气疯了!”
“王桂兰本来就反对,这下更不可能同意!”
“天才少年被病弱丫头彻底拖累了!”
善意惋惜、恶意揣测、刻薄嘲讽、唏嘘感慨、看热闹、幸灾乐祸。
万千声音,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青溪村彻底沸腾。
田间地头、洗衣台边、巷弄院落、村口老槐树下。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们两人。
有人心疼苏晚禾隐忍太苦。
有人嘲讽她命薄多病。
有人惋惜陆砚舟为情误前程。
有人恶意揣测她装病捆绑天才。
世间人言最锋利、最伤人、最能诛心。
流言蜚语,瞬间覆满整座大山。
王家彻底震怒。
王桂兰听闻消息,当场摔碎手中碗筷,气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一身病骨、福薄命浅!”
“拖累我儿子!耽误我儿子前程!”
“我早就不让他们来往!偏偏不听!”
“现在连统考都弃了!前途都要毁在她身上!”
怒骂声穿透院落,传遍整条巷弄。
陆家怨气,彻底拉满。
两家人的矛盾、世俗偏见、阶级差距、命运鸿沟,彻底摆上台面。
再也藏不住、掩不住、压不住。
第九节山野守望,沈望山知苦
全村喧嚣沸腾、流言四起之时。
村外山间田地。
沈望山默默立在田埂上,握着锄头,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所有流言。
一句一句,清晰入耳。
【苏晚禾考场咳血晕倒】
【长期沉疾、熬坏身子】
【陆砚舟弃考抱人】
他宽厚的身躯瞬间僵住。
眼底憨厚温和的笑意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痛、沉沉的无力。
原来昨夜那抹虚浮、那阵苍白、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病到这种地步。
是咳血、是崩垮、是撑不住、是熬到极致。
他手里还藏着昨夜那包润肺养气的野生草药。
迟迟不敢送、不敢打扰、不敢惊扰她的安稳。
原来他以为的轻微体虚、过度劳累——
早已是沉疴难愈、病入肌理。
他站在空旷山野之间,风吹衣衫,满目荒芜。
心底酸涩泛滥。
他懂了。
她不是福薄。
是太懂事、太隐忍、太要强、太习惯独自熬尽所有苦难。
她这一生,从未被命运善待,从未被生活温柔,从未有人替她挡风遮雨。
唯一的温柔,是陆砚舟。
可偏偏,这份温柔,被全村质疑、被世俗否定、被流言重伤。
他默默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
良久,轻轻攥紧。
眼底落下无尽落寞。
他依旧不敢上前。
不敢打扰、不敢靠近、不敢介入她与陆砚舟之间。
他能做的,依旧只有远远守望、默默心疼、无声祝愿。
愿她平安。
愿她熬过病痛。
愿她余生安稳,不再吃苦。
第十节温柔破碎,万山皆痛
乡镇卫生院。
白色长廊,安静微凉。
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弥散。
病房内干净简洁、阳光透亮。
苏晚禾躺在病床之上,静静沉睡。
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淡白,睫毛安静垂落。
手腕上挂着点滴,液体一滴滴缓缓滴落,缓慢输入单薄的身体。
虚弱、破碎、安静、让人心疼到极致。
陆砚舟坐在病床边。
一动不动、寸步不离、静静守护。
他眼底猩红、眼底疲惫、眼底沉郁、眼底后怕。
整夜整日,无眠无休。
他握着她微凉纤细的手,掌心牢牢裹紧,用自己全部温度,暖她常年冰冷的指尖。
窗外远山连绵、层峦叠嶂、静默无言。
万山沉默。
晚风无声。
山河辽阔,人间烟火。
可没人护得住,这山野里悄悄熬命的温柔少女。
她藏了数年霜雪、数年病痛、数年隐忍、数年孤苦。
熬到咳血、熬到崩垮、熬到考场失神、熬到差点无声陨落。
直到今日。
所有伪装破碎。
所有隐忍曝光。
所有沉疾摊开在阳光之下。
所有人终于知道——
原来最温顺的禾苗,最能扛风雨。
原来最安静的少年情,最抵岁月漫长。
原来远山沉默不语,却藏尽人间所有遗憾、所有苦难、所有深爱、所有辜负。
风沉旧课,霜压青禾。
一山一水,一朝一夕。
她默默熬尽年少所有苦。
只为不辜负,他眼里滚烫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