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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念悬弦 山谷的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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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晚风横冲直撞,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扑打在人的脸颊上。
暮色将连绵群山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灰,林间归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留下一阵仓促的振翅声响。
苏晚禾身子猛地向下踉跄,脚下踩着松动的碎石,险些直接跪倒在崎岖山道上。
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滚烫灼热,冲破了她拼尽全力筑起的防线,指缝之间丝丝缕缕的暗红缓缓渗出来,沾在白皙的掌心上,刺目得让人心脏发紧。
那一声闷咳被她死死闷在喉咙,不敢放声,肩膀剧烈地上下颤抖,单薄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荡,像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薄纸。
陆砚舟跨步上前,手臂稳稳箍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
掌心触碰到的躯体,单薄得可怕,骨骼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感,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那一瞬间,余光扫过她指缝的血色,少年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胸腔里积压多日的担忧、揣测、心疼,在此刻轰然炸开,变成沉甸甸的恐慌,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晚禾!”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冷静沉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禾用力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路旁的灌木枝桠,粗糙的树皮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靠这份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眩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地都在缓缓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山风声、虫鸣、远处村落隐约的狗吠,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她拼命想要收回那只沾了血的手,想要藏到身后,想要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把所有狼狈尽数掩埋。
可陆砚舟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
他半蹲下身,暮色之下,目光牢牢落在她的手掌。
淡淡的血色,混着她手心的薄汗,触目惊心。
过往无数碎片一瞬间在他脑海飞速闪过。
早读时刻刻意放轻的呼吸,午休床上辗转难眠的剪影,刷题课上泛白的指尖,山道上一次次强行压下的咳嗽,昨夜争执之后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原来那些都不是疲惫,不是简单的体虚。
是病痛日复一日,一点点蚕食她的血肉。
她一直都在流血,一直在硬扛,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份蚀骨的煎熬。
陆砚舟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多久了。”
他低声发问,嗓音沙哑干涩,没有怒火,只有沉甸甸的绝望。
苏晚禾垂着头,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咳嗽的余波还在撕扯她的肺腑,每一次细微的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牵扯痛。
她不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此刻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怎样的惊慌与心碎。
谎言已经再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微弱破碎,被山风割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夜里居多,我一直以为只是上火。”
那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从最开始喉咙干痒,偶尔一丝淡红,到如今情绪浮动、冷风一吹便压制不住,她心里清清楚楚,身体的窟窿越来越大。
只是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所有伪装全部崩塌。
意味着统考、高考、奶奶的期盼,全部都要打上一个未知的问号。
意味着她会完完全全,变成陆砚舟甩不开的累赘。
陆砚舟缓缓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伸手,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掌心里的猩红看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从校服口袋扯出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覆在她的掌心,一点点擦去那抹血色。纸巾很快被浸染出浅浅的红印。
动作很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摇摇欲坠的少女碰碎。
“这不是上火。”陆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苏晚禾,这不是累,不是熬夜,是你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不能再拖了,明天,我带你去镇上卫生院。”
这句话掷地有声,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禾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慌乱。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抗拒,“距离统考只剩十九天,我不能缺课。镇上来回就要大半天,课程会落下,模拟卷也跟不上。”
“比起考试,你的命更重要。”陆砚舟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执拗,“一场统考而已,考不好可以重来。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
“重来?”苏晚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苦涩的笑意,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
“山里的孩子,每一次考试都只有一次。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考出去,全村人都在看着。一旦我请假去看病,流言会铺天盖地,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一身病。”
“到时候,又会有无数人说,你被我拖累。王桂兰本就百般反对,这件事一旦传开,更会成为她口中的把柄。”
她顾虑的太多,枷锁一层套一层,把她牢牢捆缚在这片大山之中。
学业,亲人,世俗流言,还有她最不愿意亏欠的少年前程。
每一样,都沉甸甸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陆砚舟望着她满是顾虑的眉眼,满心的无力汹涌而上。
他懂她所有的顾虑,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拿性命去换一场考试。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不在乎流言,不在乎我母亲的看法。”
“我只在乎你。”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少年校服衣角。暮色沉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苏晚禾缓缓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掌。
纸巾还攥在手里,那一点血迹,像烙印刻在纸上。
“可是我在乎。”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砚舟,你有大好的前途,你本该毫无羁绊,向着山外的世界一往无前。不要被我困住。”
“让我把统考考完,就十九天。等统考结束,我答应你,我去看病,好不好?”
她在哀求。
不是撒娇,是走投无路之下,卑微的妥协。
陆砚舟定定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乞求。
他想强硬,想直接强行带她离开这里。
可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没有足够的力量,打破困住苏晚禾的全部枷锁。
他拦不住全村的流言,安抚不了年迈的奶奶,更改不了大山赋予他们的命运。
强硬的结果,只会让苏晚禾陷入更深的煎熬与自责。
长久的沉默在山道上蔓延开来,只有呼呼不停的谷风在耳边回响。
良久,陆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盛满了疲惫与隐忍。
“好。”
他艰难吐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等统考结束。但是这十九天,你必须听我的。”
“不许熬夜刷题,课间必须休息,一日三餐要吃热的,但凡再出现咳血、眩晕,无论什么考试,立刻停下,我马上送你就医。不许再瞒着我。”
每一条,都是底线。
苏晚禾听见他松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鼻尖酸涩难忍,轻轻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可心底,她自己清楚。
承诺很轻,病痛很重。
她根本无法预判,自己能不能撑完这十九天。
刚刚那一阵咳血,已经是危险的警报。
身体这盏油灯,灯油已经快要燃尽,全凭一股执念吊着最后一点火光。
两人不再说话。
陆砚舟主动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挎在自己肩头,伸出手臂,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缓慢地一步步往村落走去。
苏晚禾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都悄悄倚靠着身旁的少年。
晚风刺骨,一路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快走到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影之下,一道高大憨厚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沈望山。
他干完田间农活,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白日进山采来的那几株润肺草药。
他本是抱着一丝侥幸,想趁着暮色人少,悄悄把药放在她家院门口,不留名字,不造成闲话,只求能稍稍缓解她身上的苦楚。
可远远,他看见了山道上的两个人。
看见陆砚舟半扶半搀着摇摇欲坠的苏晚禾,看见少女脸色惨白得如同白纸。
他脚步顿住,站在槐树浓重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掌心上的血迹,却能一眼看出,她已经虚弱到快要站不稳。
布包里面的草药,被他攥得紧紧的。
心底翻涌着无力。
他懂,这些山野土方,本就治标不治本。就算送出去,也救不了已经亏空到骨子里的人。
他上前,只会徒增旁人的闲话,给苏晚禾再添一层困扰。
沈望山慢慢把布包收回身后。
宽厚的眉眼蒙上一层沉沉的落寞。
他就静静站在树后,目送两人缓缓走过巷口,走向土坯老屋的方向。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房屋拐角,他才缓缓转身,走入村巷的黑暗之中。
山野少年的心意,如同山间野草,无声生长,也无声凋零。
回到土坯小院。
苏晚禾推开木门,屋内依旧安安静静,奶奶已经在灶台温好了稀粥。老人家眼睛花,灯光昏暗,并未察觉孙女脸色的异常。
“回来啦,快过来喝点热粥,今天熬的小米粥,养胃。”奶奶慈祥的声音响起。
苏晚禾压下喉咙残余的腥涩,收敛好所有病态,换上平日里温顺柔和的神色。
“奶奶。”
她轻声应答,走上前去。
陆砚舟站在院门外,没有跨进门槛。青溪村的规矩,男生不便入夜后进入独居老人的家。
他把书包递还给她,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低声叮嘱:“晚上不许看书到深夜,粥趁热喝完,如果夜里身体难受,就往院外扔一块石子,我家就在巷那头,听见我就过来。”
这是他们之间临时定下的暗号。
苏晚禾捏着书包背带,心头暖意翻涌,又夹杂着无尽的酸楚。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夜里凉。”
陆砚舟依旧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又不能久留。
“关好门窗。”
“嗯。”
少年才转身,一步步消失在巷弄的暮色之中。
关上木门,隔绝外界。
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
苏晚禾坐在灶台边,小口喝着温热的小米粥。热粥滑入胃中,带来片刻的暖意,却修复不了千疮百孔的肺腑。
奶奶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期盼着她统考能够取得好成绩,盼着她将来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
每一句期盼,都像一根细弦,绷在苏晚禾的心口。
万念悬于一线。
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草草喝完粥,伺候奶奶睡下。
她独自坐到书桌之前。
桌上摊开即将要复习的试卷,可此刻胸腔持续传来钝重的疼痛,偶尔还会涌上一阵浅浅的眩晕。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埋头刷题。
她拿出陆砚舟给她的那张沾染过淡淡血色的纸巾,放在桌角。
那是警钟。
时时刻刻提醒她,身体已经濒临崩塌。
她伸手按住胸口,缓缓呼吸。
窗外,谷里风声彻夜不息,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今夜,她没有再熬夜。
遵从和陆砚舟的约定,草草收拾书本,躺倒在床上。
可是身体的疼痛挥之不去,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睡。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细碎月光。
脑海里不断浮现陆砚舟方才惊慌心碎的眼神。
她最怕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发生。
她正在成为他的枷锁。
另一边陆家小院。
陆砚舟回到家中,屋内气氛依旧僵硬。王桂兰还在为昨日的争执耿耿于怀,看见儿子回来,本想开口继续数落苏晚禾的事情。
可抬眼,看见儿子眼底深重的疲惫与阴霾,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砚舟没有理会母亲,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屋。
关上房门,将世间所有嘈杂隔绝在外。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复习资料,可目光落在纸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山道上那抹刺目的红色,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
恐慌如潮水,一遍一遍将他淹没。
十九天。
短短十九天。
他要眼睁睁看着她拿自己的性命去硬扛一场统考。
他答应了她,尊重她的执念。
可心底无尽的惶恐时时刻刻啃噬着他。
他怕。
怕这十九天还没有过完,就会等来最坏的结局。
少年指尖紧紧攥紧,指节泛白。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尚且年少,痛恨自己身无力量,被困在这座大山之中。
若是他已经成年,已经有能力,他会毫不犹豫,直接带她离开这里,寻医问诊,远离流言,远离所有的煎熬。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守护,只能祈祷,只能等待。
夜色渐深,整座青溪村沉沉入睡。
只有两间小屋,灯火微弱,两个人各怀心事,彻夜难眠。
命运的弦,绷到了极致,轻轻一碰,就可能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