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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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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着话筒走到员工楼外,夜风比刚才更凉,停车场尽头那盏灯照不到匝道,只能把路边一簇簇荒草的尖端照成暗黄色。更远处完全陷在黑暗里,只有旧高速隐约泛着一点灰。
“你们几辆车?”
无线电里的男人回答:“两辆。”
“多少人?”
这次换成了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语速很快:“七个,一个伤员。前车水温高,油也不多,我们现在已经能看见服务区的灯了。”
程宁抬起头。
几秒之后,匝道尽头的树影后面忽然晃过一点很弱的光。
光消失了一下,很快又从另一处露出来,随着道路转弯逐渐变亮。两束车灯贴着地面,从杨树之间慢慢穿出来。
程宁今天一整天都在和没有人的东西打交道。
空公路、废弃服务区、几十年前留下来的机器、一个躲在系统里不肯说明身份的残留程序。现在忽然看见车灯,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反光标记。
还在。
匝道也没有变化。
“先别急着进停车场。”她重新按下通话键,“你们能看见入口右侧的反光带吗?”
“看见了。”
“沿匝道慢慢开,不要超过前车。如果发现标记重复出现,或者两辆车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化,立刻停车。”
女人顿了一下:“这儿刚刚开放?”
“今天刚通电。”
那边沉默了,程宁觉得自己这句话可能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前车已经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是一辆旧越野,车身上全是泥和擦痕,右前灯亮度明显不足,车顶绑着几只塑料油桶和折叠架。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头的漆已经补过好几种颜色,看上去像是从不同报废车辆上拆下来的板件拼起来的。
两辆车都开得很慢。进入停车场以前,越野车甚至停了一次。
驾驶座旁边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半边身体,先看服务区,再看地面,最后朝来路望了一眼。
程宁站在灯下,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把车开进来。
两辆车最终停在距离员工区还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发动机熄灭以后,停车场忽然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货车散热风扇还在断断续续地转。
越野车门最先打开。
下来的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裤脚和鞋面都沾着干泥。他下车走到车尾,沿着车身绕了一圈,又确认了一遍两辆车是否都在,才把视线转过来:“这里真是17号?”
“旧H7的17号。”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区招牌残留下来的铁架:“我以为早没了。”
“我今天以前也这么以为。”
后面货车的副驾驶门被推开,一个短发女人跳下来。她比男人矮一些,动作很利落,下来以后先打开后车门确认里面的人,再走过来:“有水吗?”
“有,刚恢复。不能直接喝,我处理过一部分。”
“怎么算?”
程宁愣了一下。
女人已经继续问:“水、电、停车,还是按人头?我们不白用。”
程宁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今天下午只是想办法让自己活过今晚,没有预计今晚就会来第一批客人,更没有来得及给一座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服务区制定收费标准。
“先记着。”她说,“今晚不收。”
女人看了她一眼:“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完全解决她的疑问,但女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一下头,自我介绍道:“贺珂。车上的货我管。”她又朝刚才那个男人抬了抬下巴:“周野,领路的。”
周野这才走过来。
他的目光在程宁身后的员工楼、维修棚和加油区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几盏亮着的灯上:“这里一直有电?”
“没有。刚接上的。”
“以前有人住?”
“没有近期痕迹。”
周野皱了一下眉。
这个反应程宁很熟悉。她下午第一次看见17号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你们从哪来?”
“北边。”
“北边哪里?”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这里现在有活路图吗?”
“有我的,没有17号周边的新记录。”
“那先别拿你的对。”
程宁看了他一眼。
周野似乎察觉到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客气,补充了一句:“我们刚走的那条路不太对。旧图先放一边,容易把判断带偏。”
“你们最后一次确认位置是什么时候?”
周野报了一个旧公路节点。程宁低头在自己的图上找,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在17号偏北,如果旧地图的距离还有效,他们本来不应该这么容易看到17号的灯。
“你们原计划去哪?”
“青山。”
程宁的动作停了一下:“青山综合生活区?”
这次轮到周野看她。
“你知道?”
“刚知道。”
程宁没有解释17-K,只问:“青山现在还在?”
“在。”
“你最近去过?”
“前阵子刚回来。”
这个回答比“在”有用得多,程宁终于认真抬头看他。
“有返程?”
“有。”
“几次?”
周野笑了一下,很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终于问到了点上:“我自己两次。其他人的不算我的记录。”
程宁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些。
很多人讲路的时候喜欢把“听说有人走过”和“我自己回来过”混在一起,领路人如果也这么干,通常活不长。
货车后面忽然有人叫贺珂,她转身快步过去。
程宁这才注意到后车里还铺着一张临时固定的折叠床。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色不好,左腿用夹板固定着,裤管被剪开了一截。旁边有人守着他。
“怎么伤的?”
“塌架子压的。”贺珂掀开覆盖在伤处外面的布看了一眼,“骨头应该没穿出来,但拖得有点久。我们原本就是去青山。”
“白塔有医疗点。”
“我们去不了白塔。”
程宁没说话,现在她自己也去不了。
“十七号只有基础急救用品。”她说,“我车上还有一点外伤处理的东西,可以先用。”
贺珂点头:“够,今晚先别恶化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安排人搬水、检查车辆,又让另一个人把货车往更平整的位置挪一点。没人等她重复第二遍。
程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七个人。
两个司机,一个领路人,一个管货和行程的人,一个伤员,还有两个负责车辆和货物的人。
有人把车开进停车位,有人拿着容器问水在哪里,有人蹲下来检查轮胎,还有人站在灯下揉着发僵的肩膀。
是个车队。
程宁带贺珂去员工区取水,顺便把简单过滤和煮水的方式告诉她。贺珂听完以后问:“水塔剩多少?”
“不知道。我明天要检查液位。”
“那今晚先按最低量用。七个人喝和处理伤口够就行,不洗东西。”
程宁点头:“行。”
“电呢?”
“便携电源临时接的,支撑不了多少。”
“那我们车上的东西也不充。”
“有必要的无线电和医疗设备可以。”
贺珂已经在往外走:“我去跟他们说。”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你真的是今天才到?”
“嗯。”
贺珂看了一眼这间已经亮起灯的员工楼,又看她:“那你动作挺快。”
程宁觉得这不算夸奖,只是事实,于是“嗯”了一声。
她回停车场的时候,周野正在看那条匝道。
他站得离其他人有点远,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图,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有问题?”
“现在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看它还在不在。”
程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匝道口仍然隐在一片黑暗里,反光带偶尔被风吹动,闪出一点白。
“你们进来的时候遇到异常了?”
“有。”
“哪种?”
周野终于转过身:“不好说。”
程宁不喜欢这个答案。
周野大概看出来了,解释道:“不是我故意藏。没确认的东西说得太具体,对下一批人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倒和程宁的习惯有点像,于是她没再追问:“那说你确认的。”
周野低头展开自己的图。
这不是一张印刷地图,而是好几张旧图拼接在一起,上面覆着透明保护膜,边缘磨得厉害。不同颜色的笔迹压在旧道路线上,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方向、天气和简单符号。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没有沿用灾前路线,而是另外画了一条歪斜的线。
程宁第一眼先看记录时间,很新,比她自己那张图新得多。
“这是你的活路图?”
“工作图。”
“能看吗?”
“今天可以。”
这个限定让程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神色很自然:“领路靠这个吃饭。不是所有记录都免费给。”
程宁没有觉得冒犯。灾后知识当然也有成本。别人拿命试出来的窗口、回程点和临时绕行路线,不可能天然属于所有人。
“我要看的只是你们今晚这段。”
“这个可以。”
周野把图转过来,指给她看。
他们原本从北边沿一条近几年相对稳定的旧线向青山走,中途经过一段废弃收费公路。程宁在旧图上找到那个位置,那里确实标着两座旧收费站,一个是主线收费口,另一个是灾前后来增建的分流站。
周野的笔迹在第二座收费站后开始变乱。
先是一条向前的线,然后折回来,再向前。
第三次干脆画到了图外。
程宁看着那几条重叠又错开的路线:“你是说,路把你们绕回去了?”
“像,但没那么干净。”周野说,“真正常见的那种绕死,是开出去以后又回到同一个地方,路边标记也会重新出现。我们昨晚不一样,看着像回去了,细节却总差一点。”
程宁点了点头。白塔那边一般把这种路记作“回环”,外头更多人直接叫“绕死”。
程宁:“最后怎么出来的?”
“没继续找青山。退。”
“按原路?”
“不是。”周野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走了一条维护道,出来以后就看见你这里的灯。”
程宁盯着那条维护道,旧图上有。
但早已经被划成了灰线。
“你以前走过?”
“很久以前一次。”
“有返程?”
周野顿了一下:“那次有。”
程宁听懂了。
“所以你们不是特意来17号。”
“不是。”周野把地图重新卷起来,“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里还能进。”
程宁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区。
那几盏灯忽然显得比刚才更重要了一点。
如果她下午没有修电,或者刚才听那个未知程序的把灯全关掉,这支车队可能会沿着维护道继续往别处找,也可能重新回到那段不确定的北线。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先把今晚过完。
伤员需要处理,车辆也要检查。
前车水温高的问题最后查出来不算严重,一根老化的水管接口漏了。
程宁从维修棚找到规格接近的旧卡箍,又从自己的工具里拿了密封材料。
周野蹲在旁边帮她照明,贺珂过来问过一次情况,确认不会影响明天是否能动车以后就去处理货物了。
“你原来是修车的?”周野问。
“外勤维护。车、设备、电路,能处理的都处理。”
“路呢?”
程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不修。”
“现在呢?”
“也没修。”
周野笑了一声。
程宁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地方地下的都醒了,明天可能就不好说了。”
“……你知道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周野很干脆,“但旧时代能让一个废服务区几十年没彻底漂掉,总不能靠地基修得好。”
程宁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知道的比普通司机多,但没有多到专业设备层面。他说的仍然是领路人从实际经验里总结出来的东西。
“你见过类似的地方?”
“稳定点见过,地下没下过。”
“为什么?”
“有人不让进。”
“谁?”
“能活着维护那些地方的人。”
程宁把卡箍拧紧:“很合理。”
周野又笑了一下。
维修结束以后已经很晚。
车队的人没有全住进员工楼。程宁只开放了两间能确认安全的房间。
伤员和照顾他的人住里面,其他人有人睡车里,有人自己带了铺盖。贺珂把所有取用的水、食物和维修材料都记在了一张纸上,最后把纸递给程宁:“账。”
程宁接过来看,连她拿出去的一小段密封材料都写了:“我说今晚不收。”
“你不收是你的事,记不记是我的事。”
“为什么?”
“以后要是还来呢?”
程宁看着她。
贺珂已经转身去锁货车。
程宁把那张账单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记录本,她没有回答。
地下还有件事没处理。等所有人安顿下来以后,程宁再次下到控制室。
17-K的功耗已经压到最低,那块主屏仍然亮着。北方的青山灰点还在,系统没有再显示那条一闪而过的虚线。
那个未知进程也没有说话。
程宁坐下,把周野刚才提供的路线情况按照自己能确认的部分录进去。
【北向旧线:现场人员报告异常。】
【信息来源:外来车队。】
【最近实际通行:今晚。】
【返程状态:未完成。】
系统很快弹出提示:【数据可信度不足,不纳入认证样本。】
程宁又输入:【查询未知残留进程。】
这一次系统扫描得比昨晚快。
【残留进程仍在运行。】
【部分签名可识别。】
程宁坐直了一点:【显示。】
屏幕上出现一串旧时代模块信息,其中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中间一行还算完整:【R类双向路径校验智能——】
后面的编号缺失。
程宁盯着那个“R”看了一会儿。
双向路径校验,和17-K的旧职能正好有关。
她输入:【你是R类双向路径校验智能?】
没有回答。
程宁等了一会儿,又敲:【北线先别走,是你发的?】
屏幕仍然安静。
“刚才有人从北边过来了。”她这次直接开口,“七个人,两辆车,一个伤员。他们本来要去青山。”
控制室里只有设备低低的运转声。
就在程宁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输入框下方忽然出现一行没有系统格式的字:他们回来了?
程宁停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个问题问的不是“他们到了没有”,而是——返程。
“没有。他们不是从青山回来,是去青山的路上中途退出来,到了17号。”
那行字消失。过了片刻,新的文字出现:不构成返程样本。
程宁忍不住看了一眼17-K自己的标准界面,系统刚才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但语气不一样——如果这东西有语气的话。
17-K是在判定数据能不能进入认证数据库,这个东西似乎是在意另一件事。
程宁输入:【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程宁看着“R类双向路径校验智能”那行字,输入:【R?】
仍然没有。
程宁想了一下:【如果你能理解我的问题,至少回答是或否。】
几秒后,文字浮现:是。
“R?”
——可以。
程宁靠在椅背上。
“行。”
至少比“未知残留进程”短。
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建议我走北线?”
这一次回答没有立刻出现。
屏幕上的光微微闪动,像后台有大量数据正在调取。很久以后,才出现一句:
——现有模型不足以解释。
程宁皱眉:“那你凭什么提醒?”
第二行慢慢浮出来。
——存留记录中,存在相似失败样本。
这就不一样了。
“历史记录?”
——是。
“当前判断?”
停顿片刻后。
——不建议进入。
程宁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分开。
现有模型不能解释。
过去有相似失败。
R不建议。
不是同一件事。
“以后说清楚。”程宁道,“计算结果、旧记录和你自己的判断,分开告诉我。”
控制室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屏幕上出现:
——可以。
程宁满意了。
至少这个东西听得懂规则。
她刚准备继续问,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地下,是入口方向。
程宁回头。
周野站在控制室外,没有进来,只隔着门看她:“你这地方还真有东西。”
“你怎么下来了?”
“找你。贺珂说伤员情况稳定,想问明天怎么安排。”
“明天先检查北线。”
周野没有马上说话,程宁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
“怎么了?”
“我刚才又看了一遍旧图。”
“然后?”
周野走近两步,把那张卷起来的地图重新展开在控制台边缘:“你这里系统里有没有北线的灾前地图?”
“有旧登记图。”
“调出来。”
程宁看了他一眼,还是照做,17-K调出旧H7北段路线。
灰白色线路沿地图向北延伸,周野伸出手,点在其中一处:“一号收费站。”再往前一点:“二号。”然后他停住。
程宁看着屏幕。
“没了。”
“对。”
周野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灾前没有,后来的活路图也没有。我以前走这条线的时候,同样没有。”
程宁抬起头。
控制室里的设备发出持续而细微的低鸣,北方那个代表青山的灰色节点仍旧安静地悬在地图边缘。
“你们今晚看见什么了?”
周野看着她:“第三个收费站。”
程宁没说话。
周野慢慢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而且我们第一次经过它以后,往前开了很久……”
“——但是最后又看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