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世界路网的神》安译

3、第 3 章 活的。人的

　　从这里能看见她来的路，夕阳把匝道照得很长。

　　出口仍在那里。更远处那条H7干线从荒地里笔直穿过去，怎么看都像一条再正常不过的旧公路。
　　谁也不会想到，沿着它向东开，白塔可以永远剩二十七公里。

　　程宁收回视线，继续修理。
　　她在塔上待到手指开始变冷。

　　重新接好馈线的时候，最后一点太阳正好落下去。
　　她从梯子下来，回到车旁。无线电重新开机。

　　先是一片粗糙的杂音，然后出现零碎的人声。

　　“……西侧……今天没回来……”

　　“……重复，芦——”

　　信号跳过去，又没了。

　　程宁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听见白塔以外的声音。

　　说明通信塔真的活了，她开始调频。
　　白塔常用频道，一片杂音。

　　程宁拿起话筒：“白塔，白塔，这里是程宁。十七号服务区临时呼叫。收到请回。”

　　没有回答。

　　“白塔，这里是程宁。收到请回。”

　　风从停车场吹过去，维修棚外那块铁皮又轻轻响了一下。
　　无线电里突然爆出一串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程宁？”

　　很轻。

　　程宁的手一下握紧话筒：“是我。”

　　“你在哪？”

　　“十七号。”

　　“什么？”

　　“旧H7十七号服务区。我找到服务区主体了，建筑可用，现在恢复了部分供电和通信。”

　　无线电那边一下乱起来。有的在喊别人，有的拖椅子。然后何秋敏的声音直接切进来：“程宁，你是不是进十七号了？”

　　“嗯。”

　　“你现在还能看见出去的匝道吗？”

　　“能。入口没变化，临时标记也还在。”

　　“东线不能走了。”

　　程宁安静了一下。

　　“完全延伸？”

　　“刚才我们让两个人从白塔方向往外试了。他们没敢走远，外环出口的位置还正常，再往东就开始拉长。你那边至少已经隔开一段了。”

　　“有人进来接我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

　　“现在不行。”

　　程宁低头看地图，她其实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

　　何秋敏继续道：“不知道是不是会继续扩。今天晚上你别动，明早我们再测。十七号以前没人管，你也别碰不认识的设备。”

　　程宁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晚了。”

　　“什么？”

　　“我已经碰了。”

　　那边静了两秒。

　　程宁补充：“不是乱碰。服务区下面有旧交通连续性节点，编号17-K。我恢复应急电以后它自动启动，现在我拿到了最低紧急管理权限。”

　　无线电另一边安静得更久。

　　“你说什么节点？”

　　“不确定具体规格。它自称岑原H7区域交通连续性保障网第17号局域中继节点。”

　　“……”

　　“能听见吗？”

　　“能。”

　　何秋敏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片刻才道：“程宁，你今天晚上什么权限都别给它开。”

　　“我只开了水、电和通信。”

　　“其他呢？”

　　“没开。”

　　“路呢？”

　　程宁看着控制台方向：“没有。”

　　无线电那边忽然没声音了，她几乎能想象何秋敏那副“还算你没疯”的表情。

　　“它确认白塔在旧节点记录里，但是17号到白塔现在没有认证路径。路径观测设备还坏了一部分，我准备明天再查。”

　　“今天别查了。”

　　“好。”

　　“吃东西没有？”何秋敏的声音柔和下来。

　　“吃了。”

　　“水呢？”

　　“恢复了，正在处理。”

　　“睡哪？”

　　“员工区。”

　　何秋敏停了一会儿，最后只说：“门锁好。车朝出口停。”

　　程宁看向停车场：“已经停好了。”

　　这次无线电另一边终于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何秋敏才说：“行。明天联络。”

　　“嗯。”

　　通讯没有立刻断，但双方都没有说别的。
　　最后还是白塔那边先切掉频道。

　　程宁把话筒放回去，天已经彻底黑了。

　　服务区周围没有其他灯。所以17号这几盏昏黄的照明变得格外显眼。它们照亮了一小片停车场、一截生锈栏杆和半边员工楼。更远的地方完全陷进黑暗，旧高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伸向夜里。

　　程宁忽然理解了过去为什么会把服务区做成中继节点。
　　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路上的一个停顿。
　　人们在这里停车、加油、喝水，检查车辆问题，确认方向，然后重新开走。

　　灾难降临之后，功能也没变。
　　只是以前停下来是为了继续赶路，现在可能是为了确认前面还有没有路。

　　她回员工区吃了晚饭。所谓晚饭就是剩下的压缩粮，加一杯煮过的水。
　　便利店仓库里当然还有一些早就不能吃的旧包装食品，塑料袋已经发脆。程宁没有打开。

　　吃完以后，她把床垫上的灰拍掉，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睡在上面，她铺好自己的睡袋。

　　然后在睡前下到地下——她得在睡觉以前确认17-K不会半夜把整套电耗光。

　　控制室比刚才亮了一点，应该是系统完成自检以后自动打开了基础工作照明。

　　程宁坐下来。

　　电量。
　　供水。
　　通信。

　　——都在能接受的范围。

　　然后她又翻了翻维护界面，很多功能是灰色的，提示【权限不足。】
　　还有更多的是【设备离线。】

　　17-K看上去并没有打算因为突然来了一个管理员就把几十年的故障自动修好。

　　程宁准备关闭几项不必要的检测，减少夜间能耗。
　　就在她操作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北向旧节点微弱握手信号。】

　　程宁的动作停住。

　　北边？

　　她点开。

　　地图里，17号仍然是中心唯一亮着的节点。

　　它北方很远的位置，出现一个灰色小点。

　　【旧登记名称：青山综合生活区。】
　　【当前节点状态：未知。】
　　【信号完整度：低。】
　　【路径状态：无法认证。】

　　青山。
　　程宁没听过这个地方，至少白塔现在的活路图里没有。

　　她把名字记下来，明天可以问白塔。
　　就在她准备退出界面的时候，地图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只见青山和17号之间那段完全空白的区域里，多出了一条极淡的虚线，然后很快消失。

　　程宁皱眉，她重新点开日志，没有路径生成记录。

　　她盯着刚才出现虚线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系统，刚才是不是生成了一条临时路径？】

　　【否。】

　　程宁盯着“否”看了几秒。

　　她又问：【刚才地图是否发生异常显示？】

　　【未检测到显示故障。】

　　那条线是什么？

　　程宁的手停在触控板上。片刻后，她重新打开地图。

　　17号。
　　灰色的青山。

　　中间什么都没有。

　　她正准备把这件事记下来，屏幕忽然黑了一瞬。
　　主界面一秒不到，又恢复正常。

　　地图仍在，但最下方多了一行字：北线先别走。
　　没有系统编号，甚至没有状态标识。

　　程宁没有动。

　　过了两秒，她慢慢抬头，看了一眼控制室。
　　机柜依次排列，指示灯有规律地闪，散热风扇持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声音。

　　——没有人。

　　程宁重新看向屏幕，那句话还在。

　　她敲下：【解释原因。】
　　程宁接着问：【该提示来自哪个系统模块？】

　　17-K很快回答：【未检索到对应提示。】

　　程宁坐直了一点：【查询最近输出日志。】

　　屏幕弹出记录。

　　最后一条标准系统信息依然是：【路径状态：无法认证。】

　　程宁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然后她输入：【17-K中是否存在其他运行程序？】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机柜深处传来轻微的硬盘读取声，几秒后屏幕跳出：【正在扫描。】

　　又过了一会儿。

　　【检测到未知残留进程。】
　　【进程权限：异常。】
　　【来源：无法验证。】

　　程宁盯着那几行字：“你是什么？”

　　她没用键盘。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地下控制室。

　　——当然没有人回答。

　　程宁正准备离开，屏幕右下角那句话忽然消失。
　　随后，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出现两个字：关灯。

　　程宁猛地看向电力监测。

　　员工区。
　　维修棚。
　　通信塔。

　　全部正常，然后她注意到另一个数值，外部应急输入功率正在下降。
　　她今天临时接上的便携电源快撑不住了，再继续让整个地下大厅保持工作照明，夜里可能连水泵都保不住。

　　程宁看了一眼屏幕：“这个我也看得出来。”

　　没有回应。

　　她关闭地下非必要照明，大厅暗下来，只剩控制台和设备指示灯。

　　最后离开以前，她站在门口回头，屏幕上的地图还亮着。
　　17号是一点很小的绿色，青山是北方一个灰点，中间没有路。

　　那句“北线先别走”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程宁关上门，她回到地面。
　　夜里的风已经凉下来，员工区窗户透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停车场边的维修棚也还有一盏灯亮着。除此之外，远近都是黑的。

　　程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把那种闹鬼般的毛骨悚然一同抖落干净。

　　无线电里突然响起一阵静电，她转头。
　　没有人呼叫，无线电很快又安静下去。

　　程宁把员工楼的门锁好，她没有关掉走廊最外面的那盏灯，17号服务区在黑暗里留下了一小块光。
　　至少今晚，路上如果还有人能找到这里，他们会知道——这里有人。

　　而地下那张刚刚恢复工作的旧地图上，十七号服务区也在沉寂了很多年以后，第一次重新亮了起来。

　　程宁刚准备回房，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电流杂音。

　　她脚步停住。

　　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进来：“……17号？听得见吗？”

　　活的。人的声音。
　　程宁转身拿起话筒：“听得见。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背景里隐约传来发动机艰难运转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喊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说：“先别关灯。”

　　“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