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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忍尽嘲言,稚学牧耕 荒坡辽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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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坡辽阔,风沙日日不息。
西戎本地的牧民日日在此放牧,多是粗衣壮汉、乡野稚童。他们早知这片荒坡来了一位宋国质子公主,日日抱着看热闹、看落魄的心态,远远观望。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
时日稍久,见她无依无靠、无人撑腰,身边仅一个护卫,众人的轻视便再也不加遮掩。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风沙稍歇。
几名就近放牧的年轻牧民,故意驱着牛羊靠拢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姬丞仪身上,肆无忌惮地嗤笑出声。
“快看,那就是宋国送来的金枝玉叶。”
“从前听说锦衣玉食、步步尊荣,如今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荒坡放牛牧羊。”
“什么公主,说到底就是个换和平的人质,寄人篱下罢了。”
“我看也没什么傲气了,日日风吹日晒,还不是乖乖熬苦活。”
一句句嘲弄,粗鄙直白,毫不留情。
他们笑她跌落云端,笑她身不由己,笑她家国无力,笑她空有公主名头,活得比寻常牧民还要拘束卑微。
玉柯本在近旁拢着牛羊,闻声刹那,周身气息瞬间沉冷。
他抬眼望去,墨眸覆上薄霜,一身立在风沙里的身姿骤然凌厉。
谁都可以磋磨他、折辱他,他皆可忍。
但谁敢当众嘲她、轻她、践她尊严,他半分不容。
他脚步一迈,便要上前挡下这番恶意,替她辩驳回击。
可下一瞬,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重,却极稳,带着小心翼翼的阻拦。
姬丞仪微微摇头,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愠怒,只有一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隐忍。
她抬眸看他,声音轻轻的,用气音安抚:“我没事。”
“别去理论。”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是寄人篱下的质子,身在他人地界,无半分话语权。
一旦玉柯替她出头、惹出事端,西戎朝堂必会借机追责。
他们本就处心积虑要拆分他们、调走他。
一旦授人以柄,等待他们的,必定是再度刁难,最坏的结果——玉柯被强行调离,从此天人相隔,她孤身囚于深宫。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有嘲讽、所有难堪、所有轻贱,她都可以忍。
唯独不能忍,失去他。
玉柯垂眸看着她强装平静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明明掠过酸涩,却依旧乖巧拦着他、劝他息事宁人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发疼。
他的小公主,从前半句委屈都受不得,如今为了守着他,学会了咽下所有冷眼与嘲言。
他硬生生收住脚步,敛去一身戾气,回身重新站回她身侧,默默将她半护在身后,用沉默的姿态,替她隔绝所有戏谑目光。
旁人见他们不反驳、不争执,只默默牧牛,笑得愈发肆意,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姬丞仪全数听着,却不再动容。
日子一日日过。
西戎对她的磋磨,从不是夺命的苦难,是钝刀子割肉的煎熬。
日日放牧,风吹日晒,粗活累身。
日暮归宫,内务府准时送来吃食,却从无半分精致——糙米饭、寡淡菜羹、偶尔几块粗麦饼,饱腹足矣,再无他物。
饿不死,却绝不善待。
一点点磨掉她昔日娇养的习性,磨掉她深宫养成的娇气,磨得她渐渐适应这片蛮荒土地的苦寒与粗粝。
起初她笨拙慌乱,拢不住牛羊,追得满身风沙,手足无措。
可她性子柔韧,看似娇软,骨子里却藏着宋室公主的韧劲。
日日看玉柯打理牧群,日日跟着学、跟着看、跟着适应。
渐渐的,她摸清了牛羊习性,知道如何轻驱、如何拢群、如何守着水草边界,不会让牲畜走失。
她不再狼狈奔跑,不再手足无措。
小小的人,穿着素色布衣,立在黄沙草地上,握着细细牧鞭,安静、稳妥,竟也能独自看住一小片牧群。
动作生涩,却认真笃定。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雪,如今能迎风牧牛羊。
无人知晓,这个十岁小姑娘,硬生生在日复一日的冷眼与劳作里,悄悄长大了。
而玉柯,始终寸步不离。
她学不会的时候,他静静替她兜底;
她被人嘲讽的时候,他默默替她挡风;
她独自拢牧群的时候,他便守在不远不近的身侧,目光时刻落在她身上,分毫不敢松懈。
他从不让她单独落在人群视线里,从不让她孤身面对恶意。
日日荒坡为伴,风沙为伍。
旁人眼里,她是日日劳作、任人磋磨的落魄质子。
唯有玉柯知晓,她是咬牙隐忍、悄悄成长、拼尽全力守住彼此的小姑娘。
暮色西垂,落日铺洒黄沙。
姬丞仪拢好最后一批牛羊,轻轻收了牧鞭,回头看向身侧寸步不离的少年。
风沙吹乱两人鬓发,天地辽阔荒芜,周遭依旧是陌生的异域山河。
可她眼底,已经没有初来之时的惶恐茫然。
只要他在身旁,日日相守,粗茶淡饭,风沙苦役,好像也能稳稳熬下去。
她轻轻走到他身边,小小声,软软道:“玉柯子,我学会放羊了。”
不再拖累他,不再让他一人扛下所有辛苦。
玉柯垂眸望着她眼底浅浅微光,心头温软酸涩交织,轻轻颔首,声音温柔落于风里:
“公主做得很好。”
苦难磨人,亦教人成长。
异国漫漫岁月,磋磨不止,冷眼不休。
所幸,
风有归途,沙有落处,
她有他,岁岁相伴,日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