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太子被俘    ...


  •   楚明轩被拖进临时囚帐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追影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把他整个人按在夯实的泥地上。楚明轩的脸贴着冰冷的土面,鼻腔里灌满了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他的发冠早在乱军中被人扯掉了,头发散了一脸,被血和汗粘成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是南楚太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叫陆承宇来!叫沈卿尘来——”

      追影没有说话,只是把麻绳又收紧了一圈。粗糙的绳索勒进楚明轩手腕上的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囚帐很简陋,四面粗布围成,连个窗户都没有,只靠门口一支火把照明。火把的光不稳定,一跳一跳的,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帐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

      帐帘被掀开。

      楚明轩抬起头,看见一个素白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脸——眉眼清冷,皮肤苍白,下颌线比三年前更分明,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剑。从前那些怯懦的、小心翼翼的、看人脸色过活的神情,在这张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了。

      沈卿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楚明轩。曾经需要他抬头仰望的人,此刻缩在地上,狼狈得像一条淋了雨的野狗。他以为见到这个人,自己会恨得发抖、会忍不住一刀捅进去、会有一千句一万句咒骂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但这一刻真的到了,他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就好像在看一件早就该处理却一直拖到今天才处理的旧物,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三年没见。”沈卿尘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楚明轩的脸扭曲了一下。不是因为被羞辱——虽然他确实被羞辱了——而是因为沈卿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幸灾乐祸。就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这才是最大的羞辱。

      “你果然没死。”楚明轩仰起头,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沈玉书说你烧成了焦炭,我还派人验过尸——”

      “验尸的人也是沈玉书安排的。”沈卿尘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以为沈玉书是你的人?他是我大哥,我比你了解他。他一辈子都在算计,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放在一个篮子里。”

      楚明轩的脸色变了。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沈玉书确实拿了一具焦尸来交差,说是沈卿尘的尸身。他当时只瞥了一眼就让人拖走了——太恶心了,谁会愿意多看一具烧焦的尸体第二眼。现在想来,那具尸体是谁的,他根本不知道。

      沈卿尘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心里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就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一个会在利益面前把未婚妻推进火坑的人,一个连验尸都嫌恶心的男人。他那时候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穿白衣骑马的样子?喜欢他叫自己“卿尘哥哥”时弯弯的眼睛?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你抓我,是想报仇?”楚明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你杀了我又能怎样?南楚不会因我一人而亡。我父王还有别的儿子——”

      “南楚确实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你而亡。”沈卿尘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楚明轩平视,“但会因为没有你这个太子而乱。你被俘的消息,此刻已经传回南楚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密信,展开,不紧不慢地念起来。

      “沈玉书密报:太子被俘,沈家已转移资产至北境。南楚王急火攻心,卧病不起。二皇子与三皇子为争太子之位,已在朝中互劾。南楚三分之一的兵力被你带到了这里,如今折损殆尽——你觉得剩下的南楚军,还能撑多久?”

      每念一句,楚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他终于明白沈卿尘为什么不杀他了。不是心软,不是念旧情——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只要他活着,他就是南楚法理上的太子;只要他是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就会继续争;只要他们在争,南楚朝堂就不会安宁;只要南楚朝堂不安宁,大晟的军队就能势如破竹。他不是俘虏,他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撬动整个南楚的棋子。

      “你比以前聪明了。”楚明轩咬着牙说。

      沈卿尘没有理会这句话。他把密信收回袖子里,站起身,俯视着楚明轩,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冷漠。

      “你当年退婚,无非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沈家不要我,朝中无人肯替我撑腰,娶了我等于得罪沈家全族。你算了一笔很精明的账,用一纸婚约换了三年军饷和一半江州盐引。”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算过——如果当年你没有退婚,如果那场大火没有烧起来,我会用天机术替你铺路,沈玉书那些藏在你身边的眼线我会一个个替你拔掉,你父王病重时二皇子三皇子抢储位,我会让你赢。南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也不会跪在这里。”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淡,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每句话都说得慢而清晰。楚明轩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攫住了他——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当年他娶了沈卿尘,所有这些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被俘,南楚不会内乱,他父王不会被气得卧床,他此刻应该坐在南楚的东宫里,而不是跪在大晟军营的泥地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是南楚太子,他从小就被教导“储君不后悔”,他的字典里没有“如果”。他宁可恨沈卿尘,宁可相信这一切都是沈卿尘害的,也不愿承认自己亲手放弃了最珍贵的东西。因为一旦承认了,他这辈子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自己了。

      “你恨我吧。”沈卿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寡淡得像水,“恨我是最轻松的活法。”

      楚明轩浑身一震。

      沈卿尘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张被火把映照的侧脸:“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玉佩。”楚明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枚玉佩,你那天攥着的——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沈卿尘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路过你住过的院子,见你拿着它发呆。”楚明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问你这是什么,你说是你娘留给你的。我还说——‘你娘真疼你’。”

      沈卿尘沉默了片刻:“你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楚明轩说,“明明别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沈卿尘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碎过的玉佩,边缘锋利,用银丝细细地缠补过,在火把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微光。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收好。

      “她还说了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了。你只需要知道——从你撕毁婚书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只剩一笔账。账,我会慢慢算。”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追影在等他。年轻暗卫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里面那位,”追影斟酌着措辞,“要怎么处置?陛下说……留一口气就行。”

      “押回京城。”沈卿尘说,“路上不用给他治伤,但别让他死了。”

      追影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陛下说——‘国师若不急着休息,来中军帐一趟’。”

      沈卿尘脚步微顿。他站在囚帐外的空地上,不远处的军营已经安静下来了,篝火一堆一堆地亮着,兵士们围坐在火边吃饭。更远处,苍狼坡的山脊在夜色中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山风吹过,他深吸一口气,楚明轩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被冲散了。他信步往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里只有陆承宇一个人。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今日的战报。烛光把他的侧脸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卿尘脸上停了一瞬。

      “见过了?”

      “见过了。”沈卿尘在案前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昨夜之后,这些虚礼在他们之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还活着?”

      “还活着。”

      “很好。”陆承宇把战报合上,“你要留着他便留着。什么时候不想留了,跟朕说一声,朕帮你杀。”

      他说的语气很随意,但沈卿尘知道这不是随意的承诺。一个帝王说“朕帮你杀”,这是在给他撑腰。不是以大晟对南楚的名义,是陆承宇对沈卿尘的名义。他想起三年前,楚明轩退婚时,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所有人都觉得沈卿尘活该,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庇护。而现在,有人愿意替他杀人了。

      “你不问我和他说了什么?”沈卿尘道。

      “你想说的,自然会告诉朕。”陆承宇从案上拿起一只酒壶,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不想说的,朕问了也没用。”

      沈卿尘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温热的酒液透过杯壁暖着他的掌心。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他问我那枚玉佩。三年前的事,他记得。”

      陆承宇的眼神微沉。不是吃醋——他还不至于对一个跪在泥地里的俘虏产生这种情绪。但他的确有了一丝说不清的警惕。一个能在这种境地下还问起玉佩的人,也许心里还藏着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乐意让沈卿尘的过去被那个人触碰。

      “你会原谅他吗?”

      “永远不会。”沈卿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像一柄刀落在案板上。

      “那就好。”陆承宇端起酒杯,碰了碰他手中的杯沿,“喝酒。”

      夜渐渐深了。

      苍狼坡上的大晟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囚帐里的火把灭了,黑暗中楚明轩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的方向。他听见远处传来大晟兵士的谈笑声,听见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从帐外经过,听见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他想起了沈卿尘那句话——“我娘在天之灵,会很高兴看到这一天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沈卿尘那张冷漠的脸,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沈卿尘站在回廊下等他,手里捧着那枚青白色的玉佩,低头看得很专注。他悄悄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沈卿尘吓了一跳,玉佩差点掉在地上。他接住了,沈卿尘红着脸说谢谢。他们一起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海棠,沈卿尘摘了一朵别在他衣襟上,说“这朵颜色好,衬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七年?八年?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海棠开得很盛,沈卿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现在那光变成了刀刃,抵在他的咽喉上。

      而他连说“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呜咽着吹过苍狼坡,把所有的“如果”都卷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