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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破楚军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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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沈卿尘站在中军大帐外的土坡上,负手而立。晨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土的味道。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天机盘的纹路——那是国师的服制,昨夜陆承宇命人送来的。追影跪在十步之外,手里捧着天机盘,随时待命。
“国师,前锋已就位。”传令兵单膝跪在坡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卿尘没有回头,目光越过连绵的军营,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南楚的军营就在三十里外,昨夜楚明轩被俘之后,南楚军连夜后撤,如今盘踞在一处叫苍狼坡的高地上,据险而守。
“苍狼坡。”沈卿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楚明轩倒会选地方。”
苍狼坡地势险要,三面陡坡,只有西面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通行。南楚军在坡顶扎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若是强攻,至少要付出三倍的伤亡。
但沈卿尘不打算强攻。
“追影。”
“属下在。”
“天机盘。”
追影起身,双手将天机盘呈上。沈卿尘接过,盘面上的银针正在缓缓转动,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单手托着盘底,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银针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因果线。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细如发丝的线,而是粗如儿臂的赤红色气运柱——南楚军的军气。三万大军的军气汇聚在一起,像一根烧红的铁柱,直冲云霄。普通兵士看不到它,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被它影响——军气盛,则士气如虹;军气衰,则兵败如山。
沈卿尘沿着军气柱往下探,看到了南楚军的布防图。
三面陡坡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处缺口都布置了鹿角和绊马索。西面山道最窄处,两侧崖壁上埋伏了弓箭手,只要有人从山道经过,就会被射成刺猬。楚明轩虽已被俘,但他的副将显然不是庸才,这套防守阵型滴水不漏。
但也只是“滴水不漏”而已。
沈卿尘睁开眼睛,眼中星辉一闪而逝。他收回天机盘,转身看向追影:“去禀报陛下,辰时三刻发动总攻。”
“辰时三刻?”追影愣了一下,“可陛下说等中军主力休整一日——”
“不必。今日午时之前,南楚军必溃。传令下去——西路骑兵绕过苍狼坡,在坡后二十里的落雁沟设伏。记住,不是去攻,是去等。南楚军溃败后必走落雁沟,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追影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们为何会溃败”,但看到沈卿尘眼底未消的星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而去。
沈卿尘走下土坡,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路过一排排正在整装的兵士时,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国师就是南楚沈家的人。”“三年前被太子退婚的那个。”“他不是南楚人吗?怎么帮我们打南楚?”
他没有停步。这些话昨夜就已经传遍了三军,不必解释,也不必辩解。战场上的事,从来不看你是谁,只看你站哪边。
中军大帐里,陆承宇正在看沙盘。昨夜他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但精神很好,抬头看见沈卿尘进来,目光先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换了新袍子。”
沈卿尘脚步微滞。昨夜那句“在朕面前,不必称臣”还在耳边回响,此刻他竟不知该怎么开口。顿了一瞬,索性省了称呼:“昨晚刚送来。正合身。”
陆承宇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他伸手在沙盘上点了点:“苍狼坡,易守难攻。朕看了半宿,没找到破绽。你打算怎么打?”
沈卿尘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苍狼坡做得极为精细,三面陡坡用细沙堆高,西面山道用碎石铺出,两侧崖壁上插着小旗子表示伏兵。
“不攻。”他说。
陆承宇挑眉:“不攻?”
“三面陡坡是天然的屏障,也是天然的囚笼。”沈卿尘伸手指向苍狼坡后方的落雁沟,“南楚军据守坡顶,粮道只有一条——从落雁沟运上来。臣已命西路骑兵绕到落雁沟设伏。只需断其粮道,不出一日,南楚军自溃。”
“如果他们不溃,反而杀出来呢?”
“不会。”沈卿尘的手指移回西面山道,“杀出来只有这一条路。天机盘推演显示,今日午时前后,苍狼坡顶的军气会骤然衰败。不是粮草断绝的问题——是人心。”
“人心?”
“楚明轩被俘的消息昨夜已传到南楚军中。太子被擒,主将没了,三万大军的军心已经动摇。只要再给他们一个刺激,就会彻底崩盘。刺激会在午时前后出现。”沈卿尘收回手,语气笃定,“他们自己内部会乱。”
陆承宇看着沙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他:“这也是天机术推演出来的?”
“是。”
“那朕就等着看。”
辰时三刻,总攻的号角吹响。
但大晟的主力并没有动。陆承宇亲率中军压阵,排开阵型,做出佯攻的姿态。战鼓擂得震天响,旌旗漫山遍野地招展,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苍狼坡顶。南楚军紧张地调动兵力,弓箭手拉满弓弦对准西面山道,所有人都以为大晟军会从那里强攻。
没有人注意到,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已经借着晨雾的掩护,绕过了苍狼坡,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落雁沟。
沈卿尘站在一辆战车的车辕上,手里托着天机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盘面上的银针。银针正在高速旋转,速度比清晨时更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南楚军的军气柱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因果线。这一次他没有去探查军情,而是将意识化成一根极细的丝线,探入苍狼坡顶,触碰那些南楚将领的因果线。三个副将正在争论——一个是楚明轩的心腹,主张死守待援;一个是老将,主张趁大晟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还有一个是沈玉书安插在南楚军中的人,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沈玉书的人。
沈卿尘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他睁开眼睛,将天机盘收入袖中,偏头对车下的传令兵说了几句话。
巳时正,变故发生了。
苍狼坡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坡顶的南楚军旗开始摇晃,像是有人在抢夺旗帜。然后是一阵更激烈的喊杀声——但那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南楚军内讧了。
沈玉书安插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捅了主帅一刀。老将拔剑要斩内奸,却被楚明轩的心腹拦住——两派人马在坡顶自相残杀,刀剑相撞的声音传到了山脚,比任何战鼓都更致命。
南楚军的军气柱,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沈卿尘感应到了那根军气柱的崩塌——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天机术感知。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地间轰然碎裂,无数细小的因果线在空气中四散飞溅。
“陛下,是时候了。”他走下战车,抬头看向陆承宇的方向。
陆承宇骑在一匹黑马上,手中的马鞭指向苍狼坡:“擂鼓。总攻。”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不是从西面山道——那里太窄,不利于大军展开。真正的杀招是从正面。大晟的铁甲步兵以盾牌为墙,一步一步往坡上推。南楚军本已内讧,哪里还有心力组织防守,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不成阵势。盾牌墙稳稳当当推到了半坡,盾后的长矛手开始收割。
沈卿尘跟在陆承宇的马后,踏着被鲜血浸软的泥土往坡上走。一路上到处都是南楚军的尸体,有的是被大晟军杀死的,有的是被自己人砍死的。一面残破的南楚军旗倒在血泊里,他跨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不值得看。
这场仗打了整整三年。从他跪在天机老人面前说“教我天机术”的那一刻起,从他窥见楚明轩为了三年军饷和一半盐引就退了他的婚那一刻起,从他得知沈玉书亲手点火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当年的战场在他心里,如今搬到了这里。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苍狼坡顶升起了大晟的军旗。
玄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龙纹在日光下耀眼夺目。三万南楚军,战死八千,投降两万,余下的残部往落雁沟溃逃——等待他们的是早已设伏的三千大晟骑兵。
沈卿尘站在坡顶,风吹起他素白袍子的衣角,袖口的银色天机盘纹路被阳光照得发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类似于石头被水冲刷太多年之后的平静。他甚至没有下去看楚明轩被押出来的场面——追影已经在做了,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镜辞。”身后传来陆承宇的声音。
他回过头。
陆承宇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帝王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威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一仗,你替朕省了至少八千条人命。”陆承宇下了马,走到沈卿尘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坡顶,看着脚下那片刚刚被战火燎过的原野,“南楚军残余被俘两万,逃往落雁沟的三千残兵已被西路骑兵全歼。苍狼坡大捷。”
沈卿尘转过身,正对着陆承宇,后退一步,拱手,弯腰。
不是跪。是躬身一揖。
动作不大,但极郑重。
“陛下信臣,臣便还陛下一场大捷。”
陆承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对自己躬身行礼的人。晨风吹过苍狼坡,带着血腥气和被翻起的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兵士在欢呼,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传令兵的马蹄声沿着山道由近及远。所有的声音都很大,但此刻他们之间只有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托住沈卿尘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
“昨夜朕说的,不必称臣。”陆承宇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比昨天更笃定,“不是君对臣的恩典。是你该得的。”
沈卿尘垂下眼,没有回答。风吹起他颊边碎发,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陆承宇没有追问,只是把马鞭递给身后的亲卫:“传朕旨意——国师镜辞,运筹帷幄,大破楚军,功在社稷。即日起,加封护国国师,赐紫金鱼袋,见朕不拜。”
“遵旨。”
传令官小跑着去宣旨,身后的将军们纷纷抱拳,“恭喜国师”的祝贺声此起彼伏。但沈卿尘已经转过身去,负手站在坡顶边缘,望着坡下正在收编俘虏的长龙。他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柄插在苍狼坡顶的剑,风骨凛然。
追影牵着楚明轩从俘虏堆里走过来。昔日高高在上的南楚太子,此刻发冠歪斜、满脸血污,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踉踉跄跄地被人推着走。他的目光扫过坡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
“沈卿尘!你这个叛徒!”楚明轩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还是在喊,“你是南楚人!你帮着大晟打自己的国家!你娘在天之灵——”
沈卿尘转过身来。
他看着楚明轩,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娘在天之灵,”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会很高兴看到这一天的。拖下去。”
追影应声,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楚明轩拖走了。骂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吹散。
陆承宇并肩站在沈卿尘身边,目送楚明轩被人拖下苍狼坡,然后侧头看向身边这个素袍银纹的人。阳光正好,风正好,血与火的战场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而这个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复仇的、明亮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苍狼坡的风景比刚才更好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