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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御前献策。   ...


  •   亲征的旨意颁下之后,京城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兵部连夜调兵,户部紧急筹粮,工部将潼关工地上最好的工匠和石料全部转运北上,驿道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沈卿尘也在忙。他把自己关在国师府的书房里,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出来。追影守在书房门外,只看到烛火从窗纸透出来,从傍晚亮到天明,又从天明亮到傍晚。期间他送过两次饭,第一次送进去的粥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第二次他换了桂花糕,沈卿尘总算吃了一块。追影注意到书案上铺满了纸——不是清丈司的卷宗,不是工部的水利图,而是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舆图是沈卿尘手绘的,从凉州到南楚边境,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粮道驿站,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处。他用的不是工部的标准舆图格式,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画法,每一处标注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写着推演数据——行军速度、粮草消耗、伏击概率。

      追影在南疆见过这种画法。那是天机阁的秘传,以舆图为盘,以兵棋为子,推演战场变数。天机老人教了他三年,他将这一手带到了大晟的朝堂上。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帮清丈司算田亩,也不是在帮工部画减河,而是在替陆承宇推演一场战争。

      第三天清晨,书房的灯终于灭了。沈卿尘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绢帛。他换了身干净衣袍,对守在门外的追影说了句“入宫”,便上了轿子。

      早朝在太和殿举行,这是出征前最后一次大朝会。陆承宇坐在龙椅上,玄黑龙袍外罩了一层暗金软甲——不是礼仪性的装饰,是真正的战甲,甲片被打磨得乌黑哑光,肩甲处隐约可见几道旧刀痕。他今天没有戴冕冠,只束了一顶玄铁发冠,衬得整张脸愈发线条凌厉。满朝文武看到陛下这身装束,都知道今天不是寻常朝会。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呈上凉州前线的兵力部署。方案是昨晚兵部合议出来的,核心思路是“固守凉州,以待敌疲”——三万驻军依托凉州城防,消耗联军的粮草,等联军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再出城追击。这是大晟对西凉作战的老套路,打了十几年,各有胜负,说不上高明,但稳妥。

      陆承宇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之首:“国师,你有何策?”

      沈卿尘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附了几幅手绘的地图。他走到殿中,将绢帛呈上。陆承宇抬手示意他不用呈上来,直接说。

      “臣有三策。”沈卿尘的声音清冽如泉,在安静得太和殿里格外清晰。

      “第一策,反间。南楚王年迈多病,朝政由太子楚明轩与丞相分掌。楚明轩与丞相素来不和,丞相主和,楚明轩主战。只需放出一个消息——就说楚明轩与大晟私下有密约,此战若胜,大晟助他回南楚夺权。此消息一旦传到南楚军中,楚明轩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届时不用大晟出兵,南楚军内部就会自乱阵脚。楚明轩目前被扣在京中,无法亲自指挥南楚军,这正是用间的最佳时机。”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的脸色都变了。反间计是兵家常用之术,但用在楚明轩身上,就多了一层别的意味——那是国师的私仇。然而沈卿尘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水利工程,没有丝毫个人情绪。只有追影注意到,他在说到“楚明轩”三个字时,指尖在绢帛上轻轻顿了一下。

      “第二策,断粮。南楚军粮道绵延一千二百里,中间经过秦岭南麓的斜谷。斜谷地形狭窄,两侧高山,中间只有一条栈道,是最理想的伏击地。只需三千轻骑,携带火箭与火油,趁夜潜入谷口,焚烧南楚军粮仓。粮道一断,南楚军不出十日必退。臣已计算过——斜谷栈道全长十二里,三千轻骑从谷口运动到最佳伏击位置需要半个时辰,火攻展开后一刻钟即可完成。南楚军粮草囤积在栈道中段的三个营寨内,三个营寨之间的间距是三百步,火势可以自然蔓延。”

      兵部尚书的眼睛亮了。他是老军伍,自然听得出这个方案的厉害之处——它不仅是战术上的精准打击,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计算。斜谷栈道的长度、轻骑的推进速度、火势蔓延的时间窗口,国师如数家珍。寻常谋士献策只说“断其粮道”,从没有人能把断粮道的每一个环节都算得如此精确。

      “第三策,攻心。联军号称二十万,但实际兵力不过十二三万,其中南楚军约五万,西凉军七八万。南楚军远道而来,士卒疲惫,士气低落。只需在凉州城头竖起一面大旗,上书‘南楚太子已降’,再让几名南楚降卒在城下喊话——南楚军心必溃。此三策并行,不必等联军攻城,臣有把握在半个月内瓦解南楚军。南楚一退,西凉独木难支,届时陛下亲率主力出击,可一战而定。”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兵部尚书将手中的兵力部署折子缓缓合上。他昨天花了一整夜写的那个“固守待援”的方案,和国师的三策比起来,简直像是没毕业的军校生写的。他倒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一丝庆幸——幸亏国师不是敌军的谋士。礼部尚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不懂军事,但他看得懂满殿武将的表情——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军,此刻看国师的眼神,已经和看怪物差不多了。反间、断粮、攻心,三策环环相扣,从内部分化到外部打击再到心理瓦解,将联军的三重弱点全部掐住。不是打一场仗,是拆掉一整支联军。

      陆承宇坐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到那个节奏——极慢,极稳,每一下都像是蓄满了力才落下去。追影默默替凉州前线的敌军点了一排蜡烛。陛下上次露出这种节奏,是在决定亲征南楚的前夜。那场仗大晟铁骑踏平了南楚边境三城,南楚王不得不递上降书。这一次,节奏比上次还要慢。

      “兵部。”陆承宇开口了。

      “臣在。”

      “国师的三策,由你亲自督办。反间计今日就放消息出去,走暗卫的渠道,确保三天之内传到南楚军中。斜谷断粮的三千轻骑从御林军中抽调,交由暗卫统领追影指挥。攻心的降卒和大旗,由凉州总兵配合,必须在联军发起第一轮进攻之前布置完毕。”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满朝文武齐齐跪地。

      “国师献策三策,策策致命。有此良臣,朕心甚慰。”他低头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臣子,看着那个跪在最前排、依旧穿着月白衣袍、面色平静如常的年轻人,“传旨——大军三日后出征,国师随朕中军,参赞军机。”

      退朝后,沈卿尘被陆承宇单独留了下来。不是御书房,而是乾清宫后面的演武场。演武场很大,能容纳数百人同时操练,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地面上打转。陆承宇站在兵器架前,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他平时佩的那把破岳,而是一柄略轻的长剑,剑身细窄,剑刃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这是朕登基前用的剑,叫‘流霜’。比破岳轻,适合你。”他将剑递给沈卿尘,“战场上不比朝堂,刀剑无眼。朕知道你蛊术高强,但蛊术不能在人前显露太多。这柄剑给你防身。”

      沈卿尘接过剑,拔剑出鞘。剑刃极薄,近乎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晕。他握着剑柄,试了试手感,比他想象的要轻,剑身的重心恰到好处,挥动时几乎听不到破风声。这柄剑的锻造工艺不在星陨匕之下,却比星陨匕更适合正面对敌。

      “陛下赐臣剑,不怕臣剑术不精,反伤了自己?”

      “不怕。”陆承宇从兵器架上取下破岳,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朕亲自教你。朕的剑术是太傅萧衍之教的,你的外祖父教了朕三个月,把毕生剑术倾囊相授。现在朕替他教给你。”

      沈卿尘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问陆承宇什么时候知道萧衍之是他外祖父——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是在查那份旧档时发现的。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演武场中央,与陆承宇相对而立。

      陆承宇率先出剑。破岳带着沉浑的力道劈下,剑风凌厉,没有丝毫留情。沈卿尘侧身格挡,流霜与破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陆承宇的剑术和他在朝堂上的作风如出一辙——刚猛霸道,正面直攻,每一剑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沈卿尘连接了十几剑,渐渐找到了节奏。他的剑术天赋本就极高,在南疆时跟天机老人学过基础剑招,只是从未经过实战锤炼。此刻有陆承宇喂招,进步极快。他发现自己不需要硬碰,流霜轻巧,更适合以柔克刚。

      两人的剑在阳光下交错,破岳如铁骑压境,流霜如清风拂柳。打到后来,沈卿尘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的体力本就不如陆承宇,连日熬夜推演战局更是透支了不少元气。陆承宇注意到了他额上的汗珠,忽然加快剑速,一剑逼退沈卿尘半步,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他收剑入鞘,走到沈卿尘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方才对练时沈卿尘的领口被剑风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露出一截锁骨。陆承宇的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继续。”

      沈卿尘收剑入鞘,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两人并肩走出演武场,冬日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青石地面上,看上去竟像是并肩而行。追影从廊柱后面走出来,默默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心想三日后大军就要出征了,而国师的剑术在陛下的亲手调教下进步神速,战场上若有万一,至少能挡上几剑。而自己则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在战场上确保陛下和国师的安全,又要时刻关注那些不该被第二个人看到的瞬间。比如刚才在演武场上,陛下替国师理衣襟的那个动作,就需要立即从记忆里删除。

      三日后的出征,注定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御驾亲征。但追影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刀,继续在十步之外,安静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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