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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宴试探 清 ...


  •   清丈司的牌子挂出去那天,国舅赵鸿的请帖就送到了国师府。

      请帖是赵鸿的亲笔,字迹倒是漂亮,一笔行楷写得风流倜傥,不愧是当年太傅教出来的。帖子上写着三日后在国舅府设宴,理由是“为国师大人接风洗尘”,受邀的不止沈卿尘一人,还有六部尚书、几位侍郎、以及京城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措辞客气得近乎殷勤,“久仰国师风采”、“薄酒不成敬意”、“万望赏光”云云,落款处还特意盖了国舅的私印。

      沈卿尘将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国舅赵鸿是陆承宇生母的弟弟,也是大晟最大的私盐贩子。他上回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了整顿盐铁,虽然还没有正式推行,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赵鸿这时候请他赴宴,绝不是为了给他接风洗尘。

      赴宴那天傍晚,沈卿尘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袖中藏了星陨匕,腰间挂上国师的金印。临出门前,追影忽然来了,说陛下派他随行护卫,理由是“国舅府上人多眼杂,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国师”。沈卿尘看了追影一眼,没有推辞,只是淡淡道了句“那就有劳了”。他心里清楚,追影跟着他,未必只是为了护卫——也许也是替陆承宇看看,他在国舅的酒宴上会做什么、说什么、和谁走得近。

      国舅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贵人坊,占地数十亩,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沈卿尘下了轿,一眼就看到了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忠义传家”。据说是赵鸿的母亲当年护佑年幼的陆承宇有功,陆承宇登基后亲笔题写赐下的。此时夕阳正从匾额后方沉落,将“忠义”二字映得金光灿烂,却在“传家”二字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暗影,像是某种无声的讽刺。

      赵鸿亲自在门口迎接。他年约四十,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的富家翁。可那双眯缝眼里闪过的精光,沈卿尘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他在南疆三年,见过各式各样的蛊虫,也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赵鸿这种人属于最危险的那一类——表面温驯如家猫,实则利爪深藏,在你最不提防的时刻才会亮出来。

      “国师大人!久仰久仰!”赵鸿大步迎上来,热情得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自国师入朝以来,鸿便想去拜访,奈何国师公务繁忙,一直未能得见。今日国师肯赏光,寒舍蓬荜生辉啊!”

      沈卿尘微微颔首:“国舅客气。”

      赵鸿亲自引着他入了正厅。正厅极宽敞,摆了六桌席面,每桌八人,坐得满满当当。沈卿尘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客席,与吏部尚书同桌。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在邻桌,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在稍远一桌。兵部尚书今日告病未到,据说是旧伤复发。沈卿尘入席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发现今天来的官员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大理寺的两位少卿、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甚至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告老官员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

      都是赵鸿的人。或者说,都是和赵鸿有关系的人。这顿饭不是接风,是试探。沈卿尘在心里默默点了一遍人头——这里至少有七成的人,将来会是整顿盐铁时需要面对的阻力。整顿盐铁会断掉这些人的财路,他们是盐铁官营这张网上的大小节点,有的是供货商,有的是保护伞,有的本人就是私盐贩子。赵鸿把这群人都请来,是想看看他镜辞面对这一屋子既得利益者,会是什么反应。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赵鸿亲自端着酒壶走到沈卿尘面前,亲自替他斟满一杯。酒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色泽深红如血,在白玉杯中摇曳。

      “国师年少有为,二十出头便位列超品,实在是我大晟之福。”赵鸿笑吟吟地举起酒杯,“鸿敬国师一杯。”

      沈卿尘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看了一眼杯中深红的液体,然后抬眼看着赵鸿,声音平静得像是闲话家常:“国舅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出门前陛下特意吩咐,说国师明日早朝要述职,不宜饮酒。镜辞以茶代酒,还望国舅见谅。”

      满桌安静了一瞬。用陛下压国舅,这一手够绝。谁都知道赵鸿是陆承宇的亲舅舅,仗着这层关系在朝中作威作福多年。可沈卿尘偏偏拿出了陛下的口谕——且不论真假,谁也不可能跑到陆承宇面前去核实陛下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赵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陛下的吩咐要紧。”他放下酒壶,转头对下人朗声道,“来人,给国师换最好的明前龙井。”

      追影站在厅侧的廊柱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沈卿尘方才的说辞,全是编的。他从宫里出来之前确实去见过陛下,但陛下根本没有提什么“明日述职不宜饮酒”。这个姓沈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胆子比他还大。

      “国师啊,”赵鸿在他身边坐下,语气依旧是那副亲热的腔调,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沈卿尘放在桌上的手背,像是在和自家晚辈拉家常,“你在金殿上说的那个治世十策,老夫听说了,后生可畏啊。尤其是那条整顿盐铁——唉,老夫作为国舅,本该以身作则支持国师。只是这盐铁之事牵扯太广,国师有所不知,大晟的盐铁官营已有一百二十年,从朝廷到地方,多少人家指着这碗饭吃饭。整顿盐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嘛……”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就怕伤了底下人的心。”

      沈卿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茶味清醇回甘,果然是明前极品,但烫了些——方才赵鸿拍他手背时,他心里微微一凛。不是害怕,是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上一个这样碰他的人,是陆承宇。而陆承宇的触碰让他心跳加速,赵鸿的触碰只让他觉得恶心。

      “国舅忧国忧民,镜辞佩服。”沈卿尘放下茶杯,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国舅不必担心,整顿盐铁之事,陛下自有考量。镜辞不过是替陛下拟几条方略,具体如何施行,还要看朝议。”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听说国舅在江淮一带有几处盐场?盐场经营不易,将来整顿盐铁,还得请国舅多提些实务上的建议。”

      赵鸿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江淮的盐场——那是他私盐买卖的核心货源。这件事他做了十多年,账面上干干净净,连朝中重臣都未必知道。这个镜辞才入京不到一个月,是怎么知道的?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的笑纹纹丝不动。

      “国师说笑了,老夫那些盐场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薄产,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银子。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盐商。”他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是为国师接风,不谈公务,不谈公务!”

      宴席继续。但厅中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几个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官员安静了不少,不时有人用余光瞟向坐在主位旁边的白衣国师。方才赵鸿和国师的对话虽然只有片刻,但那番话里的机锋已经传遍了整桌——国师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国舅的江淮盐场。这不是随口一提,这是在敲山震虎。而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淡,甚至还能有心情品茶。

      吏部尚书坐在沈卿尘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国师,点到为止即可。国舅毕竟是陛下的人。”

      沈卿尘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位老尚书今晚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说的话却是在替他担心。他记下了这个人情,微微点头:“多谢尚书提醒。”

      宴至中途,赵鸿忽然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一队歌姬鱼贯而入,薄纱裹身,姿态妖娆,手中的琵琶和洞箫奏出一曲靡靡之音。为首的舞姬身段最为出众,纤腰盈盈一握,面上蒙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轻纱,一双含情目直直地望向沈卿尘,踏着碎步朝他舞来。赵鸿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那双眯缝眼里精光闪烁,像一只看着老鼠走进陷阱的老猫。

      沈卿尘面不改色,端坐如山。那舞姬舞到他身边,水袖轻拂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沈卿尘微微侧身避开,既不失礼也不亲近,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看向赵鸿,目光里带着一个无声的问题——国舅这是何意?

      赵鸿抚掌大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国师年纪轻轻,倒是定力十足。这些庸脂俗粉入不了国师的眼,也是自然——不知国师可有心上人?若有,老夫改日定当备一份厚礼。”

      沈卿尘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镜辞心有所属,不劳国舅费心。”

      此言一出,不只是赵鸿,连旁边几桌的官员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个大消息——新晋国师已经有了心上人?是哪家千金?还是哪位公主?吏部尚书放下筷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几个年轻官员眼中更是燃起了八卦的火苗。

      “哦?”赵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知是哪家闺秀如此有幸,能得国师青眼?”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厅侧的廊柱——追影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沈卿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暗卫之间传递信号的方式。

      追影在听。而且不止追影在听。

      厅中角落里有几个不太引人注目的侍从,他们的站姿比普通下人更挺拔,目光比普通下人更锐利。沈卿尘早就注意到他们了——不是暗卫,是别的什么。可能是赵鸿自己的人,也可能是陆承宇安插在国舅府的眼线。不管是哪一种,他方才说的那句话都会被传出去。传回赵鸿耳朵里,传回那些想拉拢或想扳倒他的人的耳朵里,也会传回陆承宇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陆承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在南疆三年,他每天都在想复仇,想算账,想如何以牙还牙。他以为自己心里装着的全是恨。直到那天在御书房里,陆承宇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恨。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片从未涉足过的薄冰。而他不知道冰面之下,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赵鸿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起酒杯又敬了一轮。但他眼神里的盘算几乎不加掩饰——国师有心上人,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可以拿捏。只要能查出那个心上人是谁,这个看起来油盐不进的年轻人就有了突破口。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沈卿尘起身告辞,赵鸿亲自送到门口,临别时又拉起沈卿尘的手,态度比方才更加亲热,仿佛酒桌上那些机锋从未发生过。

      “国师,老夫今日所言,句句肺腑。整顿盐铁之事,老夫身为国舅,理当以身作则。只是此事牵涉太广,国师若需要帮手,随时来找老夫。老夫在京中经营多年,多少还能帮上些忙。”

      沈卿尘抽回手,微微欠身:“国舅厚意,镜辞心领。”转身便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赵鸿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沈卿尘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眉心天机纹微微发烫。他今晚说的话、做的事,明天就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赵鸿会去查他的“心上人”是谁,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查不到——因为三年前沈卿尘的过往早已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朝中的各方势力也会重新评估他这个新任国师——不是只会写策论的书呆子,不是靠着运气爬上来的幸进之徒。而陆承宇,也会听到那句话。他想象不出陆承宇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眉心天机纹的烫意告诉他,那个人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轿子在国师府门前停下。沈卿尘下了轿,发现追影没有走。他站在国师府门前的石阶下,月光将他的黑衣染成一片银灰。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追影问。

      “什么话?”

      “心有所属。”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国师府的大门,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停了一下,侧过头,月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你说过,陛下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过。”

      追影一愣:“是。”

      沈卿尘收回目光,迈入门内,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也许他会的。”

      大门缓缓合上,留下追影独自站在月光里。他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眉头从紧锁渐渐变为舒展。然后他转身往皇宫方向走去。他有事情要向陛下禀报,很多事——国舅府上发生了太多值得留意的事情,每一件都要禀报。但他最想禀报的,是最后那句话。

      也许陛下今晚又要失眠了。不过这一次,应该不是因为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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