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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格提拔   ...


  •   沈卿尘封国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激起的波澜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去工部衙门。轿子还没到衙门口,就被堵在了半路上。随行的仆从掀开轿帘一角,低声禀报:“大人,前面都是人,说是来送贺礼的。”

      沈卿尘透过轿帘缝隙看去——整整半条街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马车的,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一旁指挥下人搬运礼盒。朱漆礼盒上贴着大红帖子,帖子上的烫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礼部郎中……帖子上写着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他区区六品主事时需要仰望的人物。而如今,这些人排着队往他这里送礼。

      “绕道。”沈卿尘放下轿帘。

      轿子绕到工部衙门的侧门,却还是没能躲过去。侧门口停着三顶官轿,看规制至少是四品以上。轿旁站着的随从一见沈卿尘的轿子,立刻迎了上来。

      “镜大人!小的是吏部张侍郎府上的,我家老爷请大人今晚过府赴宴——”

      “镜大人!我家老爷是户部王尚书,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镜大人!大理寺少卿李大人托小的向大人问安——”

      沈卿尘下了轿,面对涌上来的各色随从,只是微微颔首:“多谢诸位大人厚爱。国师府尚未修缮完毕,不便待客,改日定当一一回访。”说完便大步进了衙门侧门,留下面面相觑的随从们。他如今是国师了,不需要对每一个人的邀请都毕恭毕敬。该摆的架子,就得摆。

      进了工部衙门,往日喧闹的值房忽然安静了。他走到自己的案桌前——那张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桌面被擦得锃亮,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旁边摆了一盆兰花。他问旁边的书吏:“谁放的?”

      书吏恭敬地回答:“是尚书大人今早亲自送来的。尚书大人说,国师在工部办公期间,一切用度按侍郎规格供给。”

      沈卿尘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名品素心兰,一盆值十两银子,够这书吏一家吃半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下开始处理公务。其他几个主事陆陆续续进来了,见到他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行礼,口称“国师大人”。那种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和前几天那种不咸不淡的客套完全不同。沈卿尘一一点头回应,心里却想:从六品主事到超品国师,隔了整整十级。这些人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还不及他二十天的升迁速度。换成谁都会觉得别扭。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站得越高,才能越快地接近权力的核心,才能越快地摸清这个帝国的命脉,才能越早回到南楚,把那些人欠他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快到正午的时候,追影忽然来了。他穿着暗卫统领的黑衣,腰间挂着制式弯刀,面无表情地走进值房。值房里的几个书吏一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退到一边。追影将一份文书放在沈卿尘案头,上面盖着御书房的红泥大印。

      “陛下口谕。”

      沈卿尘起身。

      “宣国师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治世十策第一条,清丈田亩——今日议行。”

      半个时辰后,沈卿尘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张丈许长的紫檀木大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山川河流用朱砂标注,各地田亩数据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在旁边。六部尚书围在案边,表情各异。工部尚书赵朴之的脸色不太好看——国师是他工部出来的人,按理说他该高兴,但此人升得太快,快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户部尚书周雍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对沈卿尘微微点了点头,昨天沈卿尘在金殿上说的那句“分五年、每年六百万两”让他回去琢磨了一整夜,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站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沈卿尘。兵部尚书是个武将出身的老臣,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双手抱胸站在角落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沈卿尘,像是在打量一匹刚入伍的战马。最微妙的是礼部尚书——此人向来以“循古礼”著称,对陛下突然设个国师这种事极为不满,今天是被陛下点名才不得不来。此刻他正站在最边上,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人逼着吃了三斤黄连。

      陆承宇站在案首,玄黑龙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常年握剑的精壮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疆域图上空,正点在江南一带。

      “清丈田亩,从哪开始?”

      沈卿尘走上前,修长的手指落在疆域图上的一个位置:“江南。”

      “江南?”户部尚书周雍皱起眉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江南是世家最密集的地方,豪强遍地,隐田最多。从江南开始,阻力最大。国师可想好了?光是苏州府的几个百年世家,就够喝一壶的。”

      “正因为隐田最多,才要从江南开始。”沈卿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江南的隐田占全国隐田的四成以上。若能把江南清出来,国库岁入至少增加三成。有了这笔钱,后面的事才好办。而且——”他抬起眼,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要立威,江南是最好的靶子。”

      陆承宇用朱笔在江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朱红的圈上,笔迹凌厉如刀,墨迹未干,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清丈司的章程写好了吗?”

      “写好了。”沈卿尘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清丈司设正副使各一人,正使由陛下钦点,副使由户部侍郎兼任。下设十二路清丈队,每队配丈量手、书吏、护卫各十人。三年之内,丈清天下田亩。一应隐田归公,原主不究——只追缴三年赋税。抗拒者,依律论处。”

      “原主不究?”刑部尚书忽然抬起头,眉头紧锁,“隐田逃税是重罪,按大晟律法,隐田十亩以上者杖五十,百亩以上者流放。国师这是在给豪强开后门?”

      “不是开后门。”沈卿尘转过身,直视刑部尚书,“是算账。大晟隐田之数,少说也有数百万亩。若全部按律究办,天下豪强皆反。到那时,清丈司就不是在清田,是在清命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追三年赋税,是为了给豪强一个台阶下。交了税,田就是你的,既往不咎。不交——那才是刑部该管的事。”

      刑部尚书沉默了。他虽然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但“天下豪强皆反”这六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动。前朝末年就是因为清丈田亩逼反了江南六大世家,最终导致国力崩溃,被大晟趁机夺了天下。这个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大晟立国一百二十年无人敢再提清丈。如今这个年轻人不但提了,还想好了怎么不让历史重演。

      陆承宇站在案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让沈卿尘在六部尚书面前阐述清丈方略,不是因为他自己拿不定主意——清丈田亩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方案早就在他心里推演过无数遍了。他之所以让沈卿尘来说,是想看看这个人能不能在满朝元老面前站稳脚跟。现在他看到了——这个人不但能站稳,还能让刑部尚书哑口无言。

      “准。”陆承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但翻看折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清丈司正使由国师兼任,副使由户部右侍郎赵廉担任。明日早朝,正式颁旨。”

      此言一出,六部尚书的脸色又是一变。清丈司正使——这是一个足以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的位置。在此之前,镜辞虽然是国师,但“国师”本身只是一个虚衔,没有具体的职权。现在不一样了,清丈司正使手握实权,统管天下田亩清查,直接向陛下汇报。这意味着镜辞不再是一个只会写策论的清客,而是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重臣。

      户部尚书周雍倒还好,毕竟沈卿尘方才那番话他听了心里服气——每年六百万两治河,若真能靠清丈田亩补上这个窟窿,户部上上下下都得给国师磕头。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对视了一眼,没有表态。工部尚书赵朴之的脸色最复杂——这个二十天前还是他手下主事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可以和他平起平坐议事了。

      “臣遵旨。”沈卿尘行礼。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给镜辞实权。按他的计划,国师这个虚衔先挂几个月,等他观察够了,再决定要不要重用。但昨天——昨天这个人在金殿上当着他的面说出“削藩”二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等不了几个月了。能说出这两个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与天才的混合体。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要把他牢牢抓住。

      “户部,”陆承宇转向周雍,手指在疆域图上清丈田亩的朱砂圈旁边点了点,“清丈司的经费从国库直拨,不必经过层层审批。第一批拨银二十万两,后续按需追加。朕给你三天时间,把银子拨到位。”

      “臣遵旨。”

      “吏部,清丈司的人选由国师提名,吏部核验后即行委任。不必走寻常考核流程,特殊时期特殊办理。”

      吏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到陆承宇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臣遵旨。”

      “工部,清丈司需用的器械——丈量尺、水准仪、绘图板——由工部督造,一个月内交付。”

      “臣遵旨。”赵朴之闷声应道。

      “刑部。”陆承宇的目光落在刑部尚书身上,语调忽然放慢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敲打意味,“清丈司在地方上办案,若遇到阻挠——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刑部要全力配合。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不要怕得罪人。”

      刑部尚书心头一凛,跪下领旨:“臣遵旨。”

      “礼部——”陆承宇的目光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身上,顿了顿。

      礼部尚书浑身一紧,心想自己一直站在边上没说话,该不会也要被点名吧。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变动,而这位新国师从上任第一天起就没停止过制造变动。先是治世十策,再是清丈田亩,每一步都在挑战大晟立国以来形成的固有秩序。

      “礼部拟一道旨,封国师镜辞为清丈司正使,总领天下田亩清查事宜。措辞不必太雅,务实即可。明天早朝,当廷宣读。”

      礼部尚书松了口气,赶紧应下。只是拟旨,还好,还好。不是让他去清丈田亩得罪人,也不是让他去面对那些被动了田产的世家门阀。

      “都退下吧。国师留下。”

      六部尚书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户部尚书周雍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陛下正侧身对着国师,手里拿着那份清丈司的章程,似乎在逐条询问什么。他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陛下的姿态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面对大臣时的那种威严疏离,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像是在跟一个棋逢对手的人对弈的姿态。周雍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陆承宇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风灌进来,将疆域图吹得簌簌作响。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向沈卿尘。没有了六部尚书在场,他的语气比方才散漫了几分。

      “江南那边,你准备派谁去?”

      “臣亲自去。”

      陆承宇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为什么?”

      “江南是硬骨头,第一口必须啃下来。若换别人去,稍有闪失,清丈大业就会被人扣上‘扰民’的帽子。臣亲自去,成了是陛下的功劳,败了是臣的过失——不会牵连到清丈司本身。”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动他垂在肩侧的冕旒,将那双凤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沈卿尘,心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江南不只是豪强的地盘,也是沈家的地盘。沈卿尘三年前被沈家放火差点烧死,如今以国师之尊重返江南,这不叫清丈田亩,这叫清算旧账。他想去江南,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朝廷啃骨头。

      “说实话。”陆承宇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帝王对臣子的命令,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私人的要求。

      沈卿尘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直视陆承宇的眼睛。

      “沈家在江南。”

      “朕知道。”

      “臣的母亲死在沈家的偏院里。”

      “朕也知道。”

      “臣要回去。不是为了杀人——至少现在不是。是为了让沈家看看,他们当初烧死的不是弃子,是一把刀。”他顿了顿,垂下眼睫,“这把刀现在握在陛下手里,该砍向哪里,臣听陛下的。”

      陆承宇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卿尘垂下的睫毛,那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垂下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看到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被压了三年、压得都快要凝成实质的——不甘。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沈卿尘面前。

      “江南之行,朕准了。但不是现在。”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捏下巴,而是将沈卿尘垂在肩侧的一缕散发轻轻拨回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无意间的碰触,但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地擦过了沈卿尘的耳廓。

      沈卿尘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承宇看到了,而且他注意到沈卿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在御书房捏他下巴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同样的反应——身体比嘴巴诚实,本能比理智快一步。

      陆承宇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笑。

      “等你把清丈司的架子搭起来,等朕把朝中那几个老顽固摆平,等时机成熟——”他重新拿起朱笔,在江南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重重地,“朕亲自陪你去。”

      沈卿尘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心底泛起的异样波动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陆承宇面前失控了,但他依然无法完全控制那种感觉——每次陆承宇靠近他、触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总是比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更危险的东西。像是在深冬的冰面上站久了,忽然有人递来一件带着体温的氅衣——那种热度让人本能地想靠近,却又清楚地知道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御书房。走出门的那一刻,秋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耳根那点残留的热度。他站在回廊下,抬头望向宫墙之外的天空。江南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烧在天上的印记。

      沈卿尘收回目光,大步往宫门走去。

      第二天早朝,圣旨颁下。满朝文武听到“清丈田亩”四个字时,脸色比前一天听到“削藩”时更加精彩。但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对——因为陛下紧接着宣布的第二道旨意是:国师镜辞兼任清丈司正使,总领天下田亩清查事宜,御赐尚方宝剑,地方官吏有阻挠清丈者,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朝死寂。然后,参拜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陛下圣明——”

      沈卿尘站在丹陛之下,白衣如雪,神色淡然。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有敬畏,有嫉妒,有敌意,有恐惧。还有一道目光,来自龙椅之上,比所有人都更深、更沉。他没有回头,但眉心天机纹微微发烫。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又在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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