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的眼睛》Duang渡江

1、程谨 “30

　　“3081”
　　听到和小票上相符的号码，段方明拿纸擦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就把那两张皱皱巴巴的纸揣进兜，走向吧台
　　“3081！”
　　“我的，你没给我吸管”
　　“先生，吸管在展柜旁边，爆单了您自己拿一下可以吗？或者等一下”店员正打包别的咖啡，头都没抬
　　段方明没回应他，抽了十来根吸管装进袋子里
　　他腋下夹着一摞文件，两只手又提了好几袋咖啡，正准备走，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
　　衣服领子被汗浸湿了，一动不动地粘在脖子上
　　他叹了口气
　　一袋咖啡被放到地上，腾出一只手固定了腋下的文件，把兜里震动不停的电话拿出来，刚按下接通键，电话里就闯出来粗糙急躁的声音
　　“你在哪呢！”
　　“我在一区的咖啡店，齐经理”
　　“啥时候了还有心思喝咖啡？”
　　齐经理破了音，老烟嗓这会像是被石头磨过
　　“程总快回来了，他助理让我买咖啡”段方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三大袋”
　　段方明把手机开免提，夹到了头和肩膀的位置
　　“传感器出问题为啥不第一时间告诉我！”齐经理这一次比上一句更大声更急躁
　　段方明被震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齐经理，传感器出问题的时候我还没被调过来呢”
　　他腾出一只手，把放在地上的那两袋咖啡拿来了起来，又动了动肩膀，把手机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
　　调整好后，他边走边说
　　“传感器前天出的问题，我昨天调来的，那时候生产线已经用上备机正常运作了”
　　手机里不再传出说话声
　　他也瞟到垃圾桶，把那张纸巾有些费劲地丢了进去。
　　他听到齐义梁噎了一声
　　“不怨你，哥忙懵了”
　　“没事齐哥，我拿上咖啡了，去车间的会议室还是哪？”
　　“办公楼那个小会议室”那边又嘟囔了一句“去拿咖啡也挺好，比从车间过来快”
　　“明白，程总是不是已经到了？”
　　“到了，刚在大厅碰着他了，你一会是第一次见程总吧”
　　“是，以前没见过”
　　“一会见了人家别紧张，这回事故跟你没关系，程总人也挺好说话的”
　　“好的齐哥，我看见你了”
　　“嗯，我也看见你了，挂了吧”
　　电话里传来挂断声，段方明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透过落地玻璃看见办公楼里的齐义梁，癫了两下右手的袋子，再抬手有些别扭地拿下手机，小跑了过去
　　“齐经理”
　　“赶紧走”
　　“齐经理，传感器是不是找厂家人更新过系统”段方明压着嗓子在齐义梁耳边说
　　“嗯对，出问题的三个机器全是新的，你说说”
　　“我昨天晚上下工厂，工人不认识我，看我在那还闲聊”
　　“还要告工人的状啊”
　　两人边说边进了电梯
　　“不是，有工人讨论说厂家那边的人更新完系统还换了零件”段方明声音更低了
　　“我那会在二圆，没听工人反应，厂家那边说调调系统就行啊”齐义梁皱起了眉，手搓了搓鼻子下面的胡茬“估计我在他们也不一定说”
　　齐义梁原本转动的眼睛定住看了看段方明“一会别在会议室说这话，程总肯定得单独找生产部的，到时候你再跟程总说”
　　“明白”
　　这声回答后紧跟着一声“叮”
　　电梯停了，段方明抬头扫了眼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数字对的上就立马放平视线跟着齐义梁挤出电梯
　　走了两步，段方明回头一看，发现在这层下的只有他俩
　　“咋俩估计晚到了”
　　不明白怎么走着走着齐义梁就跑到了身后，段方明站在会议室门前，回头看了齐义梁一眼
　　齐义梁没说话，抿着嘴朝他点了一下头
　　段方明把动作放的很轻，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中间坐着的男人
　　他的顶顶顶头上司，程谨
　　男人的椅子小幅度的来回转，他翘着二郎腿，两只手交叉落在腿上，头顺着靠背自然往上扬，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门口有声音，男人就低头看了他们这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而已，下一秒就恢复了原姿势，还把眼睛闭上了
　　段方明跟齐义梁对视一眼，心里有些打鼓
　　他把三大袋咖啡轻放到桌上，快速扫了会议室一圈，没有找到程总的助理，又扫了一圈，在坐的不是经理就是总
　　这咖啡得他分
　　段方明仍旧把动作放的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分个咖啡这么小心翼翼，哪个部门的，没见过你”刚刚那个看天花板的男人说话了
　　很轻佻的声音，段方明没抬头，但他听那话里好像还掺了一点笑
　　齐义梁一听这话抢在了段方明身前，手很自然的搭在段方明身上“程总，这是段方明，刚从昌西调来，在我们这儿管车间搞调度，”
　　段方明抬头直撞上程总的视线，没躲，顺着齐义梁把话讲下去“我听说程总连夜赶过来的，刚看您又闭上眼了，不想打扰您闭目养神”
　　但他说完这话，程总是真笑了，不是“好像”
　　“行，你分吧”
　　段方明拆开所有包装袋，清一色的美式，但有两杯不一样
　　那两杯单独装着，颜色比别的浅不少，上面还有奶盖和淋的焦糖
　　他率先把那两杯拿出来，扫了一眼加双倍奶的标签
　　咖啡是程总助理买的，他只是拿着号去取
　　看着那两杯顶着大奶盖的咖啡
　　虽然不是他点的，但怎么说上了五年班，该知道这是谁的了
　　但是这里有两杯啊
　　段方明试探性的把一杯放到程总面前
　　见他没什么反应，就把另外一杯也推过去，把两根吸管排好放在旁边
　　“两杯？”程总抬头看他
　　“嗯？”
　　“我喝不了两杯啊”
　　“抱歉程总，咖啡不是我点的，我只是拿过来，不清楚每一杯对应的是谁”
　　“哦，里面有一杯是我的，另外一杯是谁的，你问问”
　　程总这话一落，会议室就有了笑声，房间里原本凝着的空气动了起来
　　段方明拿起咖啡，瓶身被他捏的有细微的变形“这杯是加奶的，是哪位老师点的？”
　　没有人回答段方明，笑声更大了
　　氛围是轻松了，但他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他回头看了眼程总，程总盯着他看，除了比别人笑的更大胆，没有别的回应
　　所以他又转头看齐义梁，可齐义梁也没比程总礼貌到哪去，脸上也带着笑光看他不说话
　　这时候会议室门又开了
　　段方明背松了一下
　　他看过去，进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立挺的西装，现在正一手扶着会议室门把手，另外一只手捏着手机，有些微微喘气
　　是程总的助理，让他买咖啡的人
　　“这是有人把我消息提前送到了？都笑的这么开心”
　　女人理了理头发，开口
　　“刘助理来的也太晚了吧”靠门的一个男人打趣
　　刘助理指了指手机，仍旧有些喘气“害，我这是谈正事去了，程总！客户那边同意延期到明天上午交货”
　　“那也不能迟到这么久啊”程总朝着刘助理说道
　　“所以怎么了这么高兴，不是因为这事吧，我一挂电话就赶过来了啊，没人比我的消息更早了吧”
　　刘助理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最后在程总后面停下
　　“你看看你干的事，拖人家买咖啡不告诉哪杯是谁的”
　　刘助理刚稳住身子，听到这话时往段方明身边凑了凑
　　“所以这是，刘老师的？”
　　段方明朝刘助理举起咖啡，抱着侥幸开口，说完他就后悔了
　　刘助理一点不给他面子，立马就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打开了闸口，原本其余人还比较收敛的笑都大胆起来
　　“这是你的”齐义梁笑着拍了拍段方明的肩膀“开会买的咖啡都是程总请的，我们喝什么刘助理早都清楚，有了新变故都是新人的”
　　段方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奶盖上淋的焦糖又转头看刘助理
　　他咽了口水，勾起了唇
　　“刘老师，下次还有我的份，是吧？”
　　“那肯定的啊”
　　刘助理笑起来时眼尾会有一点皱纹，眼睛弯弯的
　　“那刘老师下次还点这个吧，就是去焦糖可以吗”
　　“不太爱喝甜的啊”刘助理笑着回应他
　　“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爱喝甜的呢”程总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又抬头朝他说道“我还想着试试融入你们”
　　“您不是，不认识我吗”
　　段方明低头看坐着的程谨
　　“我逗你的啊”
　　程总一只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搭在上面，他笑的直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那扶手好像成了他唯一的支撑点
　　“其实也不算认识，就知道你从昌西调过来，挺年轻的”
　　听程总老强调段方明是个年轻人，可他听说程总也就三十出头，这么算没比他大多少
　　怎么他算年轻人程总就不算了吗
　　他没说话，看着程谨
　　椅子上的人歪着头笑，松垮的领子后有小半截脖子都露出来了
　　程谨抬手理了下鬓发，段方明看到他原本藏在头发里的耳钉
　　“这算老头？老头门槛这么高？”段方明心里想
　　“小段你坐吧，后面的我分，再让你分程总还得逗你”刘助理朝段方明摆了摆手，走到了咖啡面前
　　段方明明白这活不适合他干，很主动的往后撤
　　“瞎说”程谨一边插吸管一边说
　　他又拿吸管搅了搅咖啡，吸了一口，皱起了眉“确实太甜”
　　程谨放下咖啡，摸了摸上面的水渍，看着刘助理分好了咖啡
　　“行了啊，前戏一过就谈正事，就一圆那三条新生产线，开始短停工，到了后面全趴窝了，还有，出了问题还没人第一时间联系我，细顺顺吧”
　　“程总，这个新三线短停工，全是因为系统，联系厂家他们说是换了新系统，工人却按以前的来，就出问题了”
　　齐义梁的背绷的很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的拇指动作没停，一直在点左手
　　程谨看着他，摸索着手上的水渍，停了十来秒才回话
　　“换系统完全不知情？”
　　“购入时说是和以前同一个型号，没说系统更新了”
　　购入部经理坐在齐义梁对面，用着把齐义梁复制粘贴似的动作看他
　　程谨一听这话，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扬
　　“那意思是口头没告诉，但购入合同上写了呗”他瘫在皮椅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不停的敲动着
　　“是，但系统型号在用的时候能看见”
　　程谨扬了下眉，敲桌子的手更快了
　　“齐哥继续说，皮球踢到你这了”
　　程谨停了手上动作，朝齐义梁扬了扬下巴
　　“我监工有问题，这个责任我担，但也不能全让我担吧”
　　“不是，说这两天操作的事，责任咋担不是靠你俩狡辩辩出来的”
　　“那两天二圆事也多，我一圆二圆两头跑，我身边又没个助理，跟车间组长交流人家说全按以前来的一点差错没有”
　　“就没一个人注意到型号变了？”
　　程谨语气变了，从皮椅里坐起来
　　“你知道知道出问题是什么时候”
　　“三次系统更新，第一次我完全不知情，第二次停工俩小时我才知道…到了第三次和后面三线停工，我都得晚两三个小时才知道”
　　程谨坐在那，没出声
　　他听着下面各个主管讨论个不停，他说他那儿知情晚，他说他那儿被厂家卡，他说他那儿员工请假了
　　“行了，差不多我都清楚了，一大早过来的赶紧吃早饭去吧”
　　程谨看了看刚才讨论的几个主管，那一群人把自己部门的问题都对了对，但总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他又吐了口气，瘫回到皮椅上
　　大部分主管出了会议室，就齐义梁和新来那小子在那磨蹭
　　程谨脑袋向后转，看到刚一直站在那的刘助理
　　“刘助！你咋说的，靠个电话对方就同意延期了”
　　程谨声音很小，手还从侧面挡住嘴
　　刘助理凑了过来，声音比他还要小“对方说表示理解，但说让你打点时间，今天去一趟他们那儿…程总，这事不对”
　　“嗯嗯，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程谨用力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段方明和齐义梁
　　段方明刚刚一直看程谨和刘助理小声谈话，现在程谨一转头，他的视线越过齐义梁，很直接的和自己撞上了
　　对视时，他看到程谨顿了下
　　“你们仨，吃早饭去吧，快一点，一会回来来我办公室”
　　说罢，程谨就拿起咖啡站了起来
　　他抬手利索的把只剩冰的杯子扔进垃圾桶，很快的走出了会议室
　　程谨走起路来跟别其余领导区别很大，肩膀那条线左右晃，手臂摆的幅度很大
　　挺装的
　　不过装的挺像样
　　靠门站着的刘助理朝他笑了笑“咖啡的事麻烦了啊”
　　“你这事办的，可让小段洋相出尽了”
　　齐义梁没了刚刚一句话三哆嗦的样子，现在正来回荡自己的胳膊，慢慢悠悠的往门口走
　　“咋了小段”刘助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别说刚让程总逗那会，从咖啡店赶过来就费劲，人家得拿手机，得拿文件，还得拿你那咖啡”
　　齐义梁荡着他的胳膊边说边出会议室，刘助理和他在后面跟着
　　“小段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对啊跟我一起来的”
　　“那你咋不帮帮人家”
　　“你这啥话”齐义梁往刘姐那凑了凑，声音提高又憋不住笑“我是经理他是助理，哪有经理帮助理拿东西的”
　　“没事刘姐，来的时候挺顺利的”
　　刘助理和齐义梁这两人是他被调过来之前就见过的，两人都三十多快四十岁的样子，不知道是看他年轻还是觉得他刚来，处处都挺照顾他的
　　刘姐低头看了看段方明手上还剩半杯的咖啡
　　“这个是程总指示买的，一方面逗你玩，一方面看看你咋应付这种情况”
　　刘姐又抬头对上段方明的眼睛
　　“你要不爱喝跟姐说，下次给你换”
　　其余人的美式都很小一杯，基本开完会就喝完了，他这里面又是咖啡液又是奶，上头还有个大奶盖，会开完还有大半杯
　　段方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冰混合物“不用姐，挺好喝的，下次去焦糖就行”
　　齐义梁在前面走，这时候突然回头，朝着段方明笑
　　“感觉程总咋样，挺好相处吧”
　　段方明眼睛往下看了看，眨了眨眼，又笑着看齐义梁和刘姐
　　“嗯，挺特别的”
　　挺怪的
　　他摇了摇塑料杯，冰碰撞的声音没了开始的清脆，眯了眯眼，看见标签上那个黑色加粗的数字
　　——3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