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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休假的骗局 周末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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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来了。
重生之后第一个周末。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赵一鸣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活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微,“你周末回家不?”
林微正在收拾书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回家。他回哪个家?前世他住在出租屋里,一个人。但这一世他是高中生,家是妈妈住的地方——城东那片旧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回。”他说。
“你家离学校远不?”
“公交四十分钟。”
“那还行。”赵一鸣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周末约了人打游戏,你要不要来?联机那种。”
“不了。回家有点事。”
赵一鸣也没有追问。他最近学会了一件事:林微说“有事”的时候最好别问太多。“行吧,下周见。”
两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三月的傍晚六点,天边还留着一线橙紫色的光,被云层切成一条一条的。赵一鸣往校门口走了,林微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查公交路线。他重生之后还没有回过家。前世的记忆里有这个家的轮廓——五楼,铁门,门上的对联褪成了淡粉色,每次过年妈妈会换一副新的。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那扇门前了。
他上了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围的商铺渐渐变成住宅区,楼房从新变旧,行道树从整齐变得参差不齐。四十分钟后他下了车,穿过一条巷子,走进一片被暮色笼罩的老小区。
单元楼的铁门锈迹斑斑,一楼的楼道灯坏了,暗得看不清台阶。他摸黑上了五楼,在铁门前站定。门框上贴的“福”字还是去年的,边角卷了起来,被胶带固定住的位置已经泛黄。他伸手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林芳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地绑在脑后,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她看见林微的时候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那种“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学校放假。”林微说,“周末两天。”
林芳侧身让他进来。“吃饭了没?我锅里还热着菜。”
林微换了鞋走进屋里。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电视还是那种厚背的老款。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摆着一个小药瓶——他扫了一眼瓶身,是维生素B12。瓶口开着的,像是刚吃过。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林芳走进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别操心我,好好学习就行。”
林微站在客厅里,目光从茶几上的药瓶移到厨房门口。林芳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忙活,旧棉袄的肩膀位置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痕迹,袖口边缘也起了毛边。
“你手上的针孔怎么回事?”
林芳正往碗里盛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了。“上礼拜单位体检,抽血化验了。就一个针眼,你咋看那么细。”
“不是一根针眼。”林微走过去,从她身后看着她的手肘内侧。不止一个针孔。在肘窝偏下的位置有两三个,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褪成淡褐色,有的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青色淤痕。不是体检抽血会留下的——体检只抽一次,只在胳膊上留一个点。
“你最近生病了?”
“没有没有。”林芳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就是体检抽血,可能护士扎了两三下才找着血管,你妈血管细嘛。来,坐下吃饭。”
林微没有坐下。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妈妈忙碌的侧影。她在拿碗筷,手指指缝里有一小块创可贴,贴在食指根部。他伸出手拉过那只手,创可贴下面是另一个针孔——新的,周围还有淡淡的红肿。
“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卖血?”
林芳的手僵了一下。她试图把手抽回去,但林微攥着没松。“……你这孩子瞎说啥呢。”
“我看到你抽屉里的单子了。”林微说。
他撒谎了。他没有看到单子,但他必须赌一把。林芳的表情变化在一瞬间就给了答案——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一句“没事”来搪塞,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她没有问他“什么单子”——她直接默认了那个单子的存在。
“……就几次。”林芳的声音低下来,把碗筷放在桌上,转过身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几次,不多。妈身体好着呢,没感觉。”
“一次多少钱?”
“……四百。”
“你去了几次?”
林芳没有回答。但她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她看了林微一眼,又加了一根。四根。
“四次。一千六。”林微松开她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塞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卖血的钱用来干嘛了?”
林芳低下头解围裙的带子。“你下学期的资料费,还有那个补习班的钱。你上次说数学有点跟不上,我就想着给你报个班——那个班要两千多。”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要把“理由”赶紧解释清楚,“还有你那个眼镜不是旧了吗,我看你老眯眼看黑板,想着给你配副新的——”
“你卖了四次血,就为了给我报补习班和配眼镜?”
林芳没有抬头。她攥着解下来的围裙,在手里绞了一圈,又松开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供你读书不是应该的吗。”
林微站在原地。他看着妈妈后脑勺上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看着旧棉袄肩头那块磨亮了的布面,看着她手指指缝里那块创可贴下面又红又肿的针孔。客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条不亮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让整个空间显得更旧更窄。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的一件事。
2020年,他已经大三了。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写网文赚钱,每个月稿费虽然不多但足够生活费。有一次他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涨稿费了,以后不用给我打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说:“好,那妈就不打了。”他当时以为妈妈是高兴。高兴儿子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
但后来——很久以后——他在整理家里的旧物时发现了一叠汇款单。2016年到2019年,每个月一张,每一张都是林芳的账户汇给一个叫“林微”的人。金额从五百到一千不等。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而他在2017年之后从来没跟家里要过钱。
他当时没有多想。他以为妈妈只是习惯了给他存钱。他把那些汇款单放回了抽屉,再也没有打开看过。直到现在——他站在这间旧客厅里,看着妈妈手上新增的针孔和创可贴——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些汇款单上的数字,可能都是用这些针孔换来的。
“妈。”他的声音有点不稳,他清了清嗓子,“你下次别去了。”
“没事——”
“别去了。”林微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重了一点,稳住了。“补习班的事我想办法。眼镜我自己配。你别再去了。”
林芳看着他。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嘴角有一点勉强的笑。“你咋想办法?你还是个学生。”
“我能想办法。”
“你别操心妈——”
“那你也别操心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芳把围裙叠好放在了灶台上,转身去给他盛饭。“……行了行了,先吃饭。菜凉了。”
林微坐在餐桌前面。碗里被塞了满满一碗米饭,上面堆着青菜和红烧肉。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的时候舌尖尝到咸味,然后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烫。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种感觉压回去。
吃完饭他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时候他打开水龙头,热水从水管里涌出来,冲在油腻的盘子上。林芳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林芳忽然开口:“你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说谎。”林芳没有看他,继续擦灶台,“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语气比别人重一拍。”
林微低着头刷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真没事。”
“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以前周末都不回来的。”
“想家了。”
林芳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把抹布拧干挂回架子上。“想家就回来。妈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微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床还是以前那张,书桌上堆着高中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他躺下来的时候闻到被子上洗衣粉的香味,和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妈妈用的是那种老牌子的洗衣粉,一袋十块钱,能用两个月。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他还是记得的,从灯座那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他前世的那些年,到底有多少东西是他没看见的?
妈妈的针孔。赵一鸣手腕上的淤青。陆薇天台上攥着手机的那四十七秒。顾夜掌心里被暖气片烫出来的红痕。那些他前世没回头看过的东西,在这一世全部涌回来了。他看到它们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知道和改变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摸出手机,在黑暗里打开备忘录。屏幕的亮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眯着眼打了一行字:“8月9号之前,先把妈妈的事解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能让她再卖血。”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他想起顾夜今天早上放在他桌角上的那张新饭卡。两百块。那个人说“钱我补给他”,然后第二天饭卡就出现在他桌上了。他做了。从说出口到做到位,中间没有拖延,没有犹豫。
林微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也要做到。
周日傍晚,他准备回学校。出门之前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妈妈在厨房里给他装东西——一袋洗好的苹果,一盒切好的卤牛肉,一瓶她自己腌的咸菜。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兜里,递到他手上。
“回去好好学习,别老操心别的事。”
“妈。”
“嗯?”
林微看着她的脸。四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下巴比以前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和他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亮的,暖的,像一碗热汤冒着气。“你下个月还去不去?”
林芳的眼神闪了一下。“……你管那么多干嘛。”
“你答应我,下个月不去了。”
林芳低着头,手掌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好。妈不去。”
“答应我。”
“答应你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句真话。但林微从她移开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丝东西——她可能真的想不去,但如果下个月钱又不够了呢?如果补习费又涨了呢?如果他又有什么“需要”了呢?她还是会去的。他太了解她了。
他拉开门,跨出去一步之后又转回头。“妈,你别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相信我。”
林芳看着他。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块石头沉下去,慢慢落在水底。她伸手把铁门上那条旧“福”字按平了一角。“好。妈信你。”
门关上了。林微拎着布兜走下楼梯。走到底层的时候,楼梯间的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待了两秒,等灯重新亮起来。在灯灭的间隙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回学校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陆薇的回信,也不是去找顾夜说话。他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列出来,一件一件落实。写稿、赚钱、把家里的缺口填上——他前世做过的事,今生可以做得更早更好。
他走出单元楼的时候,三月的夜风迎面扑来。他拉紧校服拉链,把布兜往肩膀上拎了拎,朝公交站走去。
——在不知道的地方,顾夜站在离单元楼大约五十米外的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本来打算把它塞进单元楼的信箱里。信封里装着两千块现金,和一张字条:“给林微的补习费”。但他看见林微从楼里出来了。他侧身退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林微拎着布兜走出去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在巷口拐了弯。
顾夜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风吹着他的袖口,凉意沿着布料渗进去。他没有把那个信封塞进信箱——他折了一下放回口袋里。
有些东西,得等林微自己说出来。他想给,但不能他先给。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光标后面打了一行字:“他回家了。他和妈妈说了一些话。他说‘我想家了’。”
他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句:“他长大了。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长大了很多。”
【暗场·那个晚上】
周日晚上十一点。林微已经回宿舍了,灯熄了,走廊安静下来。顾夜坐在宿舍楼外面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翻到备忘录最上面几行——那是很久以前写的,在第一轮循环的某个深夜。
“他妈妈在卖血。他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他,因为告诉了他会愧疚。但如果不告诉他,他以后知道了会更愧疚。”
下面跟着一行字:“第二轮。他知道了。他在家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眼睛是肿的。他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顾夜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按灭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第三轮。林微自己发现了。自己问了。自己说了“你别去了”。他没有等到第二轮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特别蠢”——因为他自己把答案接住了。顾夜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夜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把手拢进袖子里取暖。
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但如果有人看见,会注意到他嘴角的幅度比前几晚都大了一些——那是第四片叶子在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