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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笔记本第一页 第三天,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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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林微起得很早。
六点整,闹钟还没响他就睁眼了。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上铺的室友鼾声均匀,对面床铺的人翻了个身,被子拖下来一角。林微轻手轻脚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动作比前两天流畅很多。重生第三天的身体正在适应这个时间段的节奏。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空气还是凉的。三月初的早晨,天刚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食堂开门了,炊烟顺着烟囱升上去,被风一吹散成淡淡的一团。
林微没去食堂。他直接往教学楼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么快。只是脚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催促感——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前方拉着他,松松散散的,但一直有拉力。他不确定那根线的另一头是谁,但方向很明确,就是高三那间教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教室的门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有一个人坐在里面。最后排,靠墙,倒数第二个位置。那个人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还是扣着,但比之前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顾夜比他来得更早。
林微站在门口,透过那块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窗往里看。顾夜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素描本,但今天他没有在画。他的两只手搭在素描本边缘,指尖轻轻扣着纸面,下巴微低,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坐在那里。
林微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顾夜抬了一下眼。动作很轻很快,没有明显的抬头动作,只是眼睫毛往上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他重新垂下了目光,手指从素描本边缘松开。
林微走进教室,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早。"
"早。"声音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
林微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摆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顶端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绿意——春天真的来了。
然后他侧过头。
赵一鸣还没到。教室里只有他和顾夜两个人。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时间是六点四十分。
林微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得很慢,从自己的课桌走到后排那张桌子,一共走了九步。他在顾夜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张桌面。
顾夜没有抬头。但他的两只手从素描本边缘收了回去,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像是"把桌面空出来"的动作。
"我能看看吗?"林微问。
顾夜沉默了两秒。"看什么?"
"你的画。"
顾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林微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很轻微,像是一个"拒绝"的半成品,被中途按住了。然后顾夜说:"可以。"
林微伸手去拿那本素描本。封面是黑色的硬卡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一种被反复翻折过的旧痕。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第三页——画了一扇门。一扇旧旧的木门,门板上有裂缝,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表面已经氧化发暗。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林微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但说不出在哪见过。
"这个是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顾夜没回答。林微又翻了一页。第四页是空白的。第五页是一棵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和昨天他画的那棵差不多,但这棵更老,树皮皴裂得很深。第六页是一条走廊。第七页是一盏路灯。
第八页——林微的手停了。
那是一幅人的背影。校服,头发短而碎,肩膀的线条有一点向□□斜。那个人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画面下方是护栏的顶部,护栏之外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是天空又像是地面。林微认出那身校服了。那件校服肩线处的走线和他现在穿着的这件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己。
林微的手指压在那一页的边角上。"你画过我?"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低了一点。
顾夜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抬起来了一瞬,看了林微的侧脸,又落回桌面。
林微又翻了一页。又是一幅背影。换了一个角度,这次是侧面,低着头,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线条很淡。第十页也是背影,坐在一张桌子上,腿悬空晃着。
第十一页。第十二页。都是背影。光线、位置、角度都不一样,但人始终是同一个人。姿势从站着到坐着到蹲着再到站着的都有,但林微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画里,这个人的脸始终没有被画出来。没有侧脸,没有正脸,甚至连半张脸都没有。每一幅都是背面、后脑勺、肩膀和后背。像是一种刻意的保留——画了那个人全部的轮廓,但把最关键的部分空了出来。
林微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他数了数——从第八页到第十二页,一共五幅。但他隐约觉得不止这些。这本素描本很厚,后面还有很多页,他没翻到。
他抬眼看了顾夜一眼。顾夜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平静,姿态松散。但他的手指——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拇指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食指的关节。
林微低头继续翻。第十三页是空白的。第十四页是另一扇窗。第十五页是空白的。第十六页又是背影。
他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僵了一下。
这一页不是画。是字。炭笔写的,字迹端正克制,每一笔的收尾都压得很稳,像是刻意让字显得平淡。一共八个字,横排,占满了页面中央的位置。
——第三次了,你终于记得来找我。
林微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来回走了两趟。每一个笔画都是清晰的,炭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他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第三次了"——第三次什么?"你终于记得来找我"——"来找我"指的是什么?是指他走到顾夜座位旁边的这个动作吗?是今天早上这九步路吗?
"这是什么意思?"林微问。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压在那一页的边缘上。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就是字面的意思。"
"第三次了。什么第三次?"
顾夜的拇指停止了摩挲。他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做了一个"放平"的姿势。林微注意到他的气息在那一刻变得很浅,像是刻意把呼吸压到最轻。
"你以前找过我两次。"顾夜说,"但你没记住。"
林微的脑子转了一下。以前?"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他重生之前?还是在这三天里他忘记了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顾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推了一下素描本的边缘——不是往自己那边拉,是往林微的方向送了送。像是在说"你可以继续翻"。
林微又往下翻了一页。第二十一页是空白,第二十二页是空白。第二十三页——画着一个日历。很简略的铅笔速写:一个方框里写着"8.9",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线的力度大到几乎把纸面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林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8月9日。那个日期。那个他前世跳下去的日期。那个他每天都在心里数倒计时的日期。它出现在顾夜的素描本里,出现在这样一本普普通通的、裹着磨损黑卡纸封面的素描本里。
他抬头看顾夜。顾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撞上了。
那是林微第一次和顾夜对视超过一秒钟。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很安静,安静到近乎空旷,像一片冬天的湖面——结着冰、没有波纹、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就在那片空旷的深处,林微捕捉到了一种东西。很薄的一层,像冰底下的水在缓慢流动。
顾夜先移开了视线。他把目光放低,落到自己交叉的手指上。
林微合上了素描本。
他把本子放回桌面上,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四边对齐,角度分毫不差。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8月9号。"他说。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声音很稳。稳到他甚至有点意外自己能把它们说得这么平静。
顾夜没有说话。
"你画这个干什么?"
顾夜把素描本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自己膝盖上。"因为那天会发生一些事。"
"什么事?"
顾夜的手指在素描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他说:"你比我清楚。"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顾夜把素描本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搁在桌角。动作流畅自然,像刚刚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聊。但他知道不是。他从顾夜那三声叩指的节奏里听出了一种东西——像是在数拍子,每一拍都数得很准,像在掐着时间等什么事发生。
"我——"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沓,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
"林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一鸣冲进来,背上书包甩来甩去,左手举着一个肉包子,右手攥着一袋豆浆。"我靠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你居然比我还早!"
林微转过身。赵一鸣已经蹦到了自己座位上,把包子和豆浆扔在桌上,然后抬头看见了后排的顾夜。
"哦,你也在?"赵一鸣说,"你俩咋回事,都这么早?"他的目光在顾夜和林微之间快速跳动了一下,林微看见他眯了眯眼——赵一鸣虽然大大咧咧,但他不傻。他肯定注意到刚才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没咋。"林微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你先吃早饭。"
赵一鸣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了,再吃一个。这个给你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另一个包子,用塑料袋包着,往林微面前一推。"猪肉大葱的,趁热。"
林微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塑料袋里面热气还在冒,起了一层白雾,把里面的馅料轮廓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影子。
"你专门给我带的?"
"对啊,你不是昨天睡不好吗?吃个热包子就能睡好了,我妈说的。"赵一鸣把豆浆吸管插上,狠狠吸了一口,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林微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烫嘴,葱香和肉汁在嘴里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热起来。
"谢谢。"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赵一鸣用吸管指了指他,"你以前不说谢的,我有点慌。"
林微没有反驳。他低头继续吃那个包子,一口一口的。赵一鸣看他吃得很认真,就不闹他了,转头跟另一个刚进教室的同学打招呼。
林微吃包子的时候,余光一直看着右后方那个位置。顾夜已经把素描本放进书包了,此刻书包搁在桌角,他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视线没有看林微,也没有看窗外,像在放空。但林微注意到一件事——顾夜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每两秒一次,不快不慢,节拍均匀。
他还在数那个拍子。那个"8月9号"的拍子。
林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他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里。又喝了一口赵一鸣递过来的豆浆。
"赵一鸣。"
"嗯?"
"你手腕上那个,怎么弄的?"
赵一鸣正在吸豆浆,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啥手腕?"
"昨天体育课我看见了。你右手腕上那圈青的。"
赵一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大概一秒。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很用力,把眼睛都挤成两条缝了。"哦那个啊,前天打球撞门框上了。笨嘛我,跑快了没刹住。"
"撞门框能撞出指头印?"
赵一鸣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下头,把豆浆吸管咬扁了一小截,在嘴里含了几秒。"……没多大事。"
"谁弄的?"
赵一鸣没有看他。他侧着头,视线落在课本封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字上,手指抠着豆浆杯壁,抠出一道一道的痕。"隔壁班的,就那几个人。你也认识,就那个叫王什么的还有他两个跟班。就——"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林微一个人能听见,"就管我要钱,我没给。他们就把我按厕所里推了几下。"
"推了几下就留那么深的印?"
赵一鸣终于转过头来,脸上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收掉了大半。"林微,你别管这事。真的,没事。他们也就是闹着玩,就推了我一把。我下周跑快点就行了。"
"跑快点?"
"躲着他们走呗,厕所我不去了还不行吗。"赵一鸣说得轻松,但最后一句"还不行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翘得有点刻意。
林微看着他。赵一鸣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开始翻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有点抖——很细微,但林微看到了。
前世赵一鸣没告诉过他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坐在这里,跟赵一鸣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比太平洋还宽。赵一鸣被欺负了,他选择自己咽下去。因为说出来也没人在乎,同桌的那个冷脸林微连一句"你怎么了"都不会问。
而现在赵一鸣说出来了。虽然说得半遮半掩、用玩笑盖着,但他说了。
林微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朝赵一鸣那边稍微偏了一寸。"你下次再碰到,叫我。"
赵一鸣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下次再碰到,叫我。我来处理。"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你处理?你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打架从来只会讲道理——你处理啥啊?"
"我有我的办法。"
"啥办法?"
"你别管。反正你叫我就行。"
赵一鸣张了张嘴,好像想继续贫,但最终他把嘴闭上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含在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坐到位子上,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林微翻开课本,但第一行字他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赵一鸣手腕上的淤痕、那天几个人的名字、前世他听过的某些碎片信息。那些名字和面孔在他脑子里拼凑出来,一块一块的。
然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重生第二天,他出门之前查过手机备忘录。他在前世——29岁的那个林微——的备忘录里翻到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旁边备注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浮起来了。
那个备注写的是:"2024年5月,有人匿名给他汇了五万。查不到来源。"
林微的手指在课本边缘停住了。五万——对赵一鸣来说,那几乎是上大学的全部费用。前世那个匿名汇款的人是谁?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顾夜正低着头在课本上写字,黑色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他的右手食指没有再敲桌面了。
林微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联系。这个直觉说不上来由,但很强烈。
语文课快下课的时候,林微转了一下笔。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从课桌底下穿过去,看见了后排顾夜的脚边地上有一张对折的纸片。纸片的边角露出来一截,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正克制——和他之前在牛奶盒底看到的那四个字是同一个人的。
林微捡完笔直起身,余光扫向那片纸。那几个字他看清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名字是"赵一鸣",数字是"50000"。
他坐回座位上,后背贴着椅背,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笔杆上,微微用力。
顾夜知道赵一鸣。顾夜还知道那个汇款。五万——2024年,匿名,来源查不到。但现在,2016年3月3日,顾夜口袋里的纸条上写着"赵一鸣50000"。
林微想立刻转头问。但课还没下,语文老师还在讲台前面说话。他攥紧笔杆,用力到自己指节发白。
他憋到下课铃响。语文老师"下课"两个字刚出口,林微就站起来,转身往后排走了九步——和早上一样的九步。他在顾夜桌前站定。
"赵一鸣那个五万是怎么回事?"
顾夜正在收笔。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笔盖扣好。抬起头看林微的时候,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像早就在等他来问。
"你怎么看到的?"
"你口袋里的纸掉出来了。"
顾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侧面的口袋——拉链没拉严,一截纸片还夹在缝隙里。他伸手把纸片抽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
上面写了一行字:"赵一鸣 / 50000 / 2024.5 匿名账户 / 转账人:空白。"
"你调查他?"林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迫。
顾夜看着他。"不算调查。只是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顾夜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赵一鸣家里条件不好,他爸在他高三那年查出来慢性病,治病花了很多钱。他考上大学但没去上,因为家里缺钱。后来他辍学打工了。"
"你怎么知道——"林微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这些东西前世他完全不知道。赵一鸣后来怎么样了,他从来没关心过。他只知道赵一鸣在他葬礼上哭过,但赵一鸣的人生后来是什么走向,他根本不清楚。可现在顾夜说得像亲历过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是确凿的。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顾夜顿了一下,"但我认识你。"
"这跟赵一鸣有什么关系?"
顾夜把素描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某一页,转过来让林微看。那一页画着一双手——一双手正把钱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画面很简略,铅笔速写,但那双手的轮廓林微认得。那是他自己的手。他自己正在往信封里塞钱。
"……我给他的?"
顾夜把素描本合上。"你会给的。只是时间问题。"
林微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顾夜之间的桌面上,暖黄色的,里面浮着细小的灰尘。他低头看着那片阳光,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顾夜的手背上。
"你什么都知道了。"林微说。"你到底是谁?"
顾夜把手从阳光里收回去。他的影子退到阳光之外,变淡了,像一根被抽走的线。"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他说,"我只是见过一些事。"
"见过?"
"见过你做了某些选择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微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但他看见那块石头底下的东西了——某种很沉重的、压了很久的、几乎要把他自己压垮的东西。那句"见过"说得很轻,但林微忽然觉得,那可能是世界上最重的一句话之一。
赵一鸣从外面跑进教室,喊他:"林微!下节课数学!你把练习册借我抄一下呗我昨天忘写了!"
林微转过身去答应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顾夜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撤走了,但桌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炭笔痕迹——一个箭头,指向林微的座位方向。
林微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下次你能不画那个8月9号了吗?"
顾夜正在翻开练习册,听到这话,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每天看见它。"林微说。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不要换一本?"
"什么?"
"画册。"顾夜没有抬头,笔尖开始在纸上移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下次你如果不想看那页,我可以换成别的。"
林微愣了一下。他看着顾夜低下去的头,帽子还是压着,但侧脸的线条比他刚才看见的时候柔和了一点点——可能是光线的角度变了,也可能不是。
"……好。"他说。
他坐回座位上。数学老师进来了,在黑板上写公式。林微翻开练习册,笔尖抵在纸面上,但他没有开始做题。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侧面——刚才他看向顾夜手背的时候,自己的影子落上去。那一瞬间,他好像隔着影子感觉到顾夜的体温。
凉的。那种凉让他想起来第一天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想起来那个站在教室门口等、然后转身走了的黑卫衣。想起来素描本第一页上的那八个字。
第三次了,你终于记得来找我。
他想:那前两次,我是不是一次都没走过去?
上课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桌角多了一瓶东西。悄悄的,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他侧头看——那瓶牛奶今天换了一个颜色。白色纸盒上被人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棵很小很小的树。只有轮廓,枝桠光秃秃的,但在树梢最顶端,有一颗绿色的点。像春天刚发芽的那个时刻。
林微拿起牛奶,翻到底面。底面上写着:"明天画有叶子的。"
他把牛奶放回桌角,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还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起来,一直暖到指尖。
然后他低头,在自己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棵长满叶子的树,画完他把纸角撕下来,叠成小方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把纸块轻轻放在后排的桌沿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张被展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翻书声掩盖的呼吸——像是有人把那口气憋了很久,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林微没有回头。他继续抄黑板上的公式,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桠顶端,春天正悄悄往上爬。
【暗场·顾夜】
第四节晚自习结束之后,宿舍楼熄灯了。
顾夜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有开灯。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翻到了今天那一页——林微递给他的那张纸块已经被他展平了,用透明胶带轻轻贴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内衬上。那棵画在草稿纸角落的树,满树都是叶子。
他用指尖沿着那些叶片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的八个字还在。"第三次了,你终于记得来找我。"今天林微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反应比前两次都温和。第一轮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林微合上本子就走开了,一句话没说。第二轮看到的时候,林微把本子推回来,说了句"你写错别字了"。
第三轮。林微问他什么意思。然后他说"那你要不要换一本"——这句话他前两轮都没说出口过。前两轮他总是等着林微主动来接近他,但他等到的是第一次的"走开"和第二次的"错别字"。
所以他决定换个方式。
顾夜往后仰,靠在墙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天被阳光照到的那部分皮肤到现在还留着一丁点余温,但正在慢慢褪去。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卫衣摸到暗袋里那个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林微签过名的那一页样书还在。边角被他的体温磨得更软了。
"明天画有叶子的。"——林微坐在座位上喝牛奶的时候,翻到底面看见那行字,嘴角那个极细微的上翘。他看见了。他全部都看见了。
顾夜闭上眼睛。
第三天结束了。还剩一百五十八天。今天他在素描本第八页画了一棵发芽的树——那是他从第一轮开始就留着的空白页,一直不知道画什么。今天他在树上添了第一颗绿点。
然后他收到了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画满了叶子的方块纸。
他把那棵发芽的树翻到后面一页,在空白处用最轻最轻的铅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三轮。第三天。他给了我一片森林。"
第二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石头:
"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