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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考成绩 第二次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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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月考在3月底。
林微是从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意识到这件事的。周二上午的课间,所有人都开始翻书复习,连平时最吵的那几个男生都趴在桌上刷刷地写卷子。桌上到处是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桌肚里塞满了各科练习册,原本还在聊天的声音忽然降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翻书的窸窣声。赵一鸣咬着一支笔帽看着天花板叹气:"又来了。"
"你又没复习?"
"复习了。"赵一鸣把笔帽吐出来,"复习了两天。但我觉得跟没复习一样。"
"那你这两天看了什么?"
"看了手机。"
林微把一沓卷子推到赵一鸣桌上。"这是上周的周测试卷。你把错题看一遍,能拿十分。"
赵一鸣接过卷子的时候表情从"要死不活"变成了"还有希望",翻了一页之后又重新变回"要死不活"了。"好多。"
"每道题看三遍。不看答案,自己想思路。想不出来再看解析。"
"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那你就当我是你妈。"
赵一鸣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开始看卷子。林微转头看了一眼后排——顾夜也在翻书。不过他的翻书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日历,4月1号被画了一个小圈。林微认出那个日历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他在某次早自习的时候随手在草稿纸上画过一份四月的日历,画完就扔了。顾夜又捡了。
周二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林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想一个问题:这次月考,他应该怎么做?第一次月考的时候他做的是"正常考,用完自己的知识不用未来答案",但他的未来记忆碎片仍然会自发地浮上来,强迫他做双倍的工作。他考完之后头痛了两天。
如果这一次他故意考差呢?如果他在某些题上主动放弃、故意写错答案、拉低分数,那他的"未来记忆"就会变成一种累赘。分数低了就不会引起注意——不会有人问"你这次怎么进步这么大",不会有老师找他谈话,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但他能不能接受自己"故意考差"?他知道正确答案,却要故意写错。那种感觉比"不会做"更折磨人。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条月光裂缝慢慢移动了大约五厘米的距离。然后他做了决定——他要在这次月考里把自己的分数压到一个"正常区间"。中游偏上,不引人注意,但也不会被老师叫去谈话。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班里第十五名到第二十名之间。不高不低,安全。
周三早上,月考的第一门是数学。
林微拿到卷子之后先快速扫了一遍——十五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六道大题。题量和第一次月考差不多,难度偏中等。然后他的脑子里浮上来了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他看见了那个数字——"B"。完整、清晰、像被人用记号笔写在空气里。"B"字出现了不到半秒,就被他的意识按住了。他把那个"B"推开,低头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推。
推完之后——算出来是B。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答题卡上写B。
他写了一个C。他知道答案B是对的,但他写了C。一笔一画,圆珠笔尖在答题卡的方格里面画了一个饱满的"C"。填完之后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在下一道题开始了同样的流程。看见答案、推开答案、自己算一遍、确认答案、然后——填入一个错误的选项。
五道选择题之后,他的太阳穴开始微微发紧。不是因为头痛——是他自己在产生一种近似于"生理排斥"的反应。他身体里那个"追求正确答案"的本能在尖叫,每一次他故意写错,那个声音就响亮一分。
"你错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明明知道正确答案,你为什么要写错的?你在骗谁?"林微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在骗老师。我在骗同学。我在骗所有人——包括未来的自己。"
他把那个声音按下去,继续往下写。填空题他填了三分之二的正确结果,三分之一故意填错一个关键数字。大题他每道都做了,但最后两道压轴题他只做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的半截,第三问直接空着。空着。他知道答案。他知道那道题完整的解法、每一步的参数代入、最终的结果。但他把那一整段过程全部压在了意识底下,然后在那片空白区域画了一条横线——"解:"——下面什么都没有。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几次,等手指不抖了才往下走。偏头痛没有来。因为他没有用到未来记忆。但另一种东西来了——一种比偏头痛更细微的、持续的情绪上的钝痛。像一道没有出血的伤口,藏在皮肤底下慢慢地跳。
下午的理综考试他用了同样的策略。物理大题他写了前两小问,第三小问留白。化学方程式他故意写错了两个配平系数。生物选择题他跳过了三道,蒙了几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每蒙一道题,那个"追求正确"的声音就在他意识深处缩紧一点。
考完之后他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平时沉。
赵一鸣从后面追上来。"你考咋样?"
"一般。"
"你说一般那就是还可以。你说还可以那是差。"赵一鸣拍了拍他肩膀,"你这次肯定比我好,我物理填空全蒙的。"
"你以前也是全蒙的。"
"以前是全蒙但至少蒙对了两道。这次我觉得可能只对了一道。"赵一鸣叹气,"我真的是个废物。"
"你不是。"
赵一鸣偏过头看他。"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平时不一样?你平时会说'那你就多复习',今天你说'你不是'。"
林微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心里在想另一个问题——他这次刻意压低了分数,但赵一鸣能看得出来。如果赵一鸣都看得出来他"跟平时不一样",那老师呢?那张故意写错答案的答题卡上,会不会也有人看出那些"不该错"的错?
周四成绩出来得很快。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拍了拍,脸上挂着"有喜有忧"的标准表情。她开始念排名。
"第一名,周雨桐,689。第二名,陈博远,675。第三名——"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林微,661。年级第47。"
林微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661。上一次月考他考了637——那一场他用自己的知识做的,没有用未来答案。这一次他故意压了分数,结果是661。比上次高了二十多分。他明明故意写错了好几道题,分数反而往上涨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那张草稿纸——那上面他画了一个"目标区间":"班里第十五到第二十名。"班主任没有念名次。但他自己在心里推算,如果661在班里排第三,那他之前的预判完全错了。他的"正常水平"可能已经比以前高了,不需要用未来记忆,他本来就已经比前世同期的自己进步了。因为他多活了十年,哪怕大部分知识都忘了,但思维方式和解题手感的提升是真实的。他故意压分数,压出来的仍然是一个"进步很大"的成绩。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林微走过去看了一眼——班里排名第三,年级第47。班级第三。比第一次月考的班级第七高了四名。他站在成绩单前面,看着"林微"两个字旁边那个"661",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本来想藏起来,但藏得不够深。他仍然被看见了。
他回到座位上,赵一鸣凑过来。"你考了第三!661!你可以啊!"
"……一般。"
"661叫一般?"赵一鸣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要上天啊?"
林微把成绩单从黑板上抄了一份,折好放进笔袋里。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排走——顾夜不在座位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看台上坐着一个人,灰色外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林微下了楼。他穿过操场走到看台下面,停了一步,然后走了上去。顾夜坐在最高一排的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身侧,仰头看着天空。
"你这次考了661。"
"你看到成绩单了?"
"看到了。班里第三。"
"你不是故意压分了吗?"顾夜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林微脸上。
林微在他旁边坐下。"压了。压了四五道选择题,还有两道大题的第三问。"
"那你还考了第三。"
"所以我白压了。"
顾夜没有再说话。他转过目光看着远处的操场,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金色,帽沿底下的眉骨在高光的照射下轮廓分明。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你压分不是为了考第三。你是为了不被注意。"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被注意到了吗?"
林微想了一下。"……班主任可能会找我谈话。"
"找就找。你告诉他们你最近状态好。你本来就在进步,这不是撒谎。"
"我知道不是撒谎。但——"林微停了一下,"但那种'我明明能做得更好但我不做'的感觉,比头痛还难受。头痛是身体在痛。那个感觉是意识里的东西在拧着。"
顾夜把他的目光从操场上收回来,转过来看着林微。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把水泥地面的纹理照得分明。"那你下次别压了。考你真实的分数。考完了头痛我来管。"
"你怎么管头痛?"
"我买了止痛药放在书包里。"顾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白色的铝塑包装,上面印着"布洛芬缓释胶囊","上一次月考之后我买的。一直没用上。下次你头痛了就用。"
林微看着他手心里那板药片。铝箔封口还没有被打开过,完整的、崭新的,像一个人在准备了很久的应急措施。"你准备了多久?"
"从上次月考之后买的。"顾夜把药片放回口袋,"本来以为你这次会用上。"
"结果我没用。"
"结果你没用。好事。"
林微坐在台阶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看着顾夜把药片收回去的动作——不怎么熟练,像是不常从口袋里掏东西给别人看。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在考场上空着那道大题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犯傻"。但现在顾夜说"你没用"是好事。有人觉得他放弃了正确答案,是好事。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了顾夜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顾夜的身体在林微的头靠上来的一瞬间僵了一下——大约半秒——然后恢复了。他没有移开。林微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看台最高一排,一个靠在另一个肩膀上,看着操场上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草坪西边挪到了东边。远处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踢球,足球被一脚踢飞到半空中,在蓝天的背景上画了一个弧,又落回地面。
林微闭了一下眼睛。偏头痛没有来,但疲倦来了——一种深层的、用脑过后的疲惫感从脊椎根部慢慢往上爬。他靠着顾夜的肩膀,感觉到那截肩膀的骨骼隔着两层布料传来的硬度,还有一层浅浅的温度。属于一个人的、活着的温度。他闭着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如果下次我不压了,考了高分,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一个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不管你考多少分,你都会在交卷之后走到操场来看台。"顾夜说,"你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
林微没有回答。他在那截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把眼睛闭上了。四月的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把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风小下去了,远处足球的奔跑声和呼喊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靠着那个人的肩膀,在四月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顾夜没有动。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撑在身侧的台阶上,左肩微微偏着、让旁边的人能靠得更稳。他感觉着那一点轻轻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均匀的呼吸隔着校服布料传来。他把目光转向操场对面那棵正在发芽的梧桐树,阳光落在它的枝叶上,那些新生的叶子绿得发亮,像被光照穿了,每一片都透光。
【暗场·顾夜】
林微睡了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他微微动了一下,顾夜感觉到肩膀上那一小片重量正在慢慢移开。他没有转头,继续看着操场的方向。等林微完全直起身、揉了一下眼睛说"我睡着了"的时候,顾夜才把目光收回来。
"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顾夜说,"你最近没有睡好。"
林微揉了揉后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肩膀酸不酸?"
"不酸。"
"你骗人。你刚才用右手撑了二十分钟,那种姿势肯定酸。"
顾夜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把右肩的活动幅度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习惯了。"
"你不把'习惯了'当借口。你每次说习惯了就代表你其实很难受但不想说。"林微走下了两级台阶,转过身看着他。"下次你累了可以直接说。我也会让你靠的。"
顾夜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林微脚边。他看了林微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知道了。"
当天晚上,顾夜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背影。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一排,风把他们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阳光在他们前面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他在页面底部写了一行字:"第三轮第十八天。他睡着了。二十分钟。肩膀不酸。"
但那行字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他问我下次能不能靠回来。我说知道了。"
他把素描本放在枕头旁边。那本书也在枕头旁边——林微送他的那本,封面是浅灰色天空。他最近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慢慢读,像在保存一种可以持续很久的东西。那棵发芽的树在他心里又长高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