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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素描里的背影 周二上午, ...

  •   周二上午,林微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看看顾夜的素描本。

      不是偷偷翻,不是趁顾夜不在的时候翻,而是光明正大地要看。他端着一杯热水走到后排,在顾夜桌边站定,把水杯放在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和牛奶盒平时待的地方对称。他低头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素描本,纸张边缘泛着被反复翻折过的旧痕,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炭笔灰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看你这个本子。所有的。”

      顾夜正在削炭笔。刀片贴着笔杆慢慢往下推,木屑卷成薄而均匀的片,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浅褐色的卷边。他削笔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握着笔杆缓缓旋转,右手拇指抵着刀背控制力度,每一次下刀的深度都精确得像是量过。他的动作没有因为林微的话而停,但林微注意到他削笔的速度慢了一拍,像脑子在接受这句话的时候先处理了一秒。

      “你想看什么?”

      “所有的。从头到尾。每一页。”林微说。他又补了一句,“我上次只看了一部分。我想看全的。”

      顾夜把削好的炭笔放在素描本边缘。他抬起头看着林微,深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偏浅,像一片被初春阳光照亮的霜。他的目光从林微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这个扫视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

      “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

      “你现在还不想知道的东西。”顾夜的声音平稳,但林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在擦掉一个还没写出来的字。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想知道?”林微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拉开前排的椅子反坐着,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这个姿势让他和顾夜之间的桌面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

      顾夜看着他。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本素描本的距离。然后顾夜把素描本推了过来。动作很轻,纸面划过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微翻开封面。

      第一页还是那扇门。旧木门,门板上有裂缝,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表面氧化成暗沉的古铜色。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细细的,亮的,像刀子切出来的缝隙。他上次翻过这一页,但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门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数字,用铅笔写的,小到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1”。

      他抬眼看了顾夜一眼。顾夜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第一轮。”顾夜说,“门是第一天画的。”

      林微没有追问。他往下翻。第二页空白。第三页那扇门。第四页空白。第五页是一棵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树皮皴裂的纹理画得极细,每一道裂纹的方向都清晰可辨。右下角也有一个数字:“3”。第三天的画。第六页是一条走廊——长长的,两侧有门,走廊尽头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楚。数字是“7”。第七天的画。第七页是一盏路灯,灯罩残破,光从破损的地方漏出来,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形状不规则的亮斑。数字是“12”。

      第八页——那个背影。

      林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校服的肩线略微向□□斜,头发在颈后的位置有一点翘起,脚底的地面画得很简略,是一条细线。那个背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画面下方能看到护栏顶部的横杆,横杆之外是大片的灰色留白,天空和地面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右下角的铅笔字比前面的数字多了一些内容:“第一次。他还没看见我。”

      林微的指尖轻轻压在那行字上。纸面因为反复触摸而微微起毛,那几个字被反复描过不止一遍。“第一次”三个字的笔画有一些重叠的痕迹,像写的时候犹豫过、修改过。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没看见我”——这个“还没”意味着之后“看见了”。在顾夜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知道林微以后会看见他。或者说,他希望能被看见。

      “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画完之后。”顾夜说,“每一幅都隔了一段时间才补的字。”

      “多久?”

      “不一定。有的隔了一天,有的隔了几个月。”

      林微看了他一眼。隔了几个月——一幅画已经画完了,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回来补上那几个字。那种记得,不是普通的记得。那是一种反复咀嚼过、确认过、在脑子里转过很多圈之后,才落笔写的记得。

      他继续往下翻。

      第九页。另一幅背影。侧面,低着头,手腕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线条太浅看不清。右下角:“第三天。他低头在写东西。没有抬头。”数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藏在页边接近装订线的地方,几乎被书脊遮住了。林微把本子往左边偏了偏才看清:“他写的那封信我后来看过。”

      “什么信?”林微问。

      顾夜的右手拇指在桌沿上又刮了一下。“你第一轮写给你的一个朋友的信。你没寄出去。我后来翻到的。”

      “写了什么?”

      顾夜沉默了两秒。“你写的是‘我好像被人看着。不知道是好是坏。’”

      林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确实是他前世会写的话。他在感觉“被注视”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他不知道那种注视来自善意还是恶意,所以他停在原地没有动。

      第十页。坐在桌沿上,腿悬空,两只脚前后晃动。右下角:“第七天。他笑了。第一次笑。”

      林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我第一次笑是第七天?你怎么知道那是第一次?”

      “因为前六天你的嘴角没有动过。”顾夜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他核对过很多次的事实。“第七天早读,你看到赵一鸣把早餐奶弄洒了一桌子,你笑了一下。很短,大概一秒钟。但那是你重生之后第一次笑。”

      林微不知道自己当时笑了。他记得那天赵一鸣确实把牛奶洒了一桌子,白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淌到地上,赵一鸣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堵,结果把整个杯子碰倒了。他当时好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但他不记得自己笑出来了。顾夜记住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数过。”顾夜说,“很多事我都数过。你笑过几次,你皱眉过几次,你叹气几次。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我都数过。”

      林微翻到下一幅。第十一页,站在走廊尽头,半侧身,像要回头但还没完全转过来。右下角:“第十二天。他差一点回头。”

      他确实记得这一天。重生第十二天,他在走廊里走的时候,后颈忽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想回头看看是谁,但最终没有。他以为是错觉。

      “你当时就在我后面?”

      “嗯。大概十五步。”

      “十五步。你每天跟在我后面十五步?”

      顾夜没有否认。“有时候十步。有时候二十步。看你走多快。”

      林微又翻了一页。第十二页。这幅画和前面那些不一样——人物蹲在树下,双臂环着膝盖,额头压在手背上。从背影的弧度能看出来那个人在发抖。右下角:“第三轮第七天。他蹲了很久。我在旁边等。”

      3月7日。上周。他从铁栅栏翻回来之后靠在那棵梧桐树上蹲下去的时间。“你在旁边等?”林微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当时在冬青树丛后面。等了多久?”

      “十五分钟。”

      “九百秒。”

      顾夜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一瞬。“你数过。”

      “那天晚上睡觉前数了一遍。”林微把那一页压平,“十五分钟。九百秒。我在想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站起来。”顾夜说,“你在那之前蹲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一轮的操场看台后面蹲了六分钟。第二轮在医院门口蹲了二十一分钟,那天下雨了。”

      林微的手指停在第十二页的边缘。他没有抬头看顾夜,但他的声音稳住了。“你在旁边都看着?”

      “都看着。”

      “两次都?”

      “三次都。”顾夜说,“第一轮你蹲了六分钟。第二轮蹲了二十一分钟。第三轮蹲了两分钟。你在变快。”

      林微把那句话接住了。变快——从六分钟到两分钟,他在变快。他在慢慢学会蹲下去之后重新站起来。那个数字的变化被另一个人用秒表一样精确的方式记下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十三页到第十五页是空白的。但空白页面上有一些极淡的铅笔擦痕——像是有人画过什么又擦掉了,留下浅浅的凹痕。林微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纸面微微下陷的纹路。有三四幅被擦掉过的画,他看不清原来画的是什么。

      “这里画了什么?”

      “一些不该让你看到的东西。”顾夜说。

      “现在能看了吗?”

      顾夜看着他。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更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素描本从林微手里接过去,翻到第十三页。他拿起炭笔,在空白页面的中心画了一条线——很短的一条线,像某种标记。“这里原来画的是一个日期。8月9号的倒计时。第一轮写到第97天的时候我擦掉了,因为我不想记住那个数字。”

      林微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线。白色的纸面上只有一条黑色的短横,像一个被删掉的句子的残余。他没有追问那个数字。他继续往下翻。

      第十六页。画面变了。从外面的景色变成了一间房间的内部——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瓶。那个背影坐在病床上,肩膀微微内收,脊背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从袖口下方露出一截,绷带边缘有一点毛糙,像是被反复拆过又缠上的。右下角的字:“第一轮。最后一天。”

      林微的手指压在这一页上。他的呼吸慢了一拍。“这是医院?”

      “嗯。”

      “第一轮最后一天。我那天怎么了?”

      顾夜把素描本往自己那边拉了半寸,像是不想让他多看那一页。“那天你从病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你走了。”

      “走去哪了?”

      顾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搭在素描本边缘,拇指压在页脚的位置,指腹微微发白。“你走了。”他说。这三个字压得很平,像是用一层厚厚的冰面把下面的东西封住了。

      林微没有再问。他翻到第十七页。还是同一个背影,同一个病床,但角度偏了一点点,能看到那个人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东西——一张纸,折成方块的,像是某种单子或者信。右下角:“第二轮。第一天。”

      第二轮第一天,这个人还活着。还在病房里。还在低头看东西。林微翻到第十八页。第十九页。第二十页。连续五六页都是相似的画面——同一间病房、同一个病床上的背影,但手腕上的绷带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手背上偶尔能看到留置针的针头痕迹。有些画的角落里画了窗户,窗户外面是夜空或者阴天。右下角的日期标注从“第二轮第一天”一路走到了“第二轮第三十七天”。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画面第一次出现了病房之外的场景。那是一条走廊,医院走廊——日光灯惨白,瓷砖地面反射着冷色的光,空荡荡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蜷缩在长椅上,膝盖抵着下巴,灰色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沿压得很低,把脸遮住了大半。他两只手交叉搭在小腿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人。

      是顾夜自己。

      林微的手指停在这幅画上面。画面里那个蜷在长椅上的人,和他认识的那个顾夜有同样的坐姿——同样的肩膀微收、同样的帽沿低压、同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的弧度。他见过顾夜在看台上、在走廊尽头、在宿舍门口这样坐着。他以为那只是顾夜的习惯,但原来这个姿势来自更早的时候——来自一条空荡荡的医院走廊,来自一张冷冰冰的长椅,来自一个在病房外面数着时间的人。

      “你画了自己。”

      “那是第二轮。”顾夜的声音从桌面另一边传过来,低而平,“你在病房里。我在走廊上。”

      “我在病房里干什么?”

      顾夜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又走远了,久到窗外的云移开又合拢,光在桌面上一明一暗地变了两回。“你睡着了。但我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你不让我进去。”顾夜说,“第二轮一开始,你认出了我。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了。你让护士把门关上了。”

      林微看着那幅画。画面里蜷在长椅上的人,手背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输液后留下的淤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第一次闻到顾夜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是重生第一天在走廊里。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但现在这幅画告诉他,那个味道可能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场景——一个已经发生过两次的场景。

      “第二轮最后,”林微说,“我回头了?”

      顾夜从桌面那边抬起头。他的视线从素描本上移开,落在林微脸上。“你从医院走廊走到门口。然后你停下来了。你回头了。”

      “回头看什么?”

      “看我。”

      林微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那第三轮呢?”

      顾夜把素描本翻到了更后面。第二十八页。又是一幅走廊的画面,但这一回走廊里有两个人。一个站在走廊的远端,背影对着画面,肩膀微微向□□斜——那个人的轮廓他已经在前面十几幅画里看过很多次了。另一个站在近端,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面朝着远端那个人的方向。

      两个人在同一条走廊里。一个在走。一个在看。

      “第三轮。你走了两步,”顾夜说,“然后你回头了。你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你了。”

      林微把素描本合上。他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把本子推回桌面上,放在顾夜手边。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黑色卡纸表面那种被反复触摸过的微弱的磨砂感。

      “这些画,”他说,“你画了三年?”

      顾夜把素描本收回去,放回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没有三年。三轮加起来差不多两年半。”

      “两年半,你一直在画我。”

      “嗯。”

      “每一张你都留着?”

      “留着。”

      林微看着他。日光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均匀的光亮,桌面上的铅笔屑和炭笔灰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顾夜收本子的动作——缓慢而仔细,把每一页都压平,把书签线夹在画完的那一页的位置,然后合上封面。那种细致程度像在对待一件不能被弄坏的东西。

      “下次,”林微说,“你画我的时候,画个正脸。”

      顾夜的手停在素描本封面上。他抬起头,眼睛在林微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把那个苹果拿起来——那个周一放上去之后一直没有被吃掉的苹果——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不会画。”

      “不会画正脸?”

      “不会画你的正脸。”

      “为什么?”

      顾夜把视线垂回桌面上。他的手指在苹果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因为正脸我还没看到完整的样子。”

      林微站在座位旁边。他说不出那句话让他心里哪一个位置被轻轻碰了一下,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温度在升高。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翻开课本。他坐在那里,右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支圆珠笔的笔杆。他听见后排传来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均匀的,不紧不慢。

      顾夜在画他。可能画的是他坐着的侧影,可能画的是他的后颈,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感觉到被画——但他确实感觉到有一种轻微的、柔软的重量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像有人用很轻很轻的目光在看。

      他没有回头。但他坐直了一点点。

      晚上回宿舍之后,林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里的画面——空荡荡的走廊、惨白的日光灯、蜷在长椅上的人。那些画已经画完了,但它们在林微的脑海里重新铺展开来,像一部被重新播放的电影,每一帧都在他和顾夜之间那座看不见的桥上增加了一块新的板子。

      三年。三轮。那些背影里藏着的,是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站了无数个夜晚、画了无数张纸、记了无数个瞬间之后才累积出来的重量。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在被看着的时候,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支圆珠笔。黑色磨砂外壳,笔杆上的白胶带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下次你画我的时候,画个正脸。”他对着墙壁轻声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如果顾夜坐在走廊尽头那个地方,也许风会把这句话送到他耳朵里。也许那个人能收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的枕头上落下一块清亮的白。那支笔在他手心里被慢慢捂热,从笔尖到笔夹,一寸一寸地。他在黑暗里合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他告诉顾夜“画个正脸”——但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正脸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在记忆里搜寻自己正面的样子,却发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自己的正脸比对顾夜的正脸还要模糊。他习惯了低头、侧身、躲开镜子和镜头,他很少正面看自己。但他说出口了。他说“画我的时候画个正脸”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可能他是说给顾夜听的。也可能,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暗场·顾夜】

      深夜两点,宿舍楼里静得能听见水管中水流的声音。

      顾夜坐在窗台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翻到了今天的新一页——还没来得及画完的一页,只有几道草稿线。他在看台那个位置坐了很久之后,回来画的。画的是今天中午在教室里,林微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翻素描本的样子。那几道草稿线只勾勒出了大概的姿态——肩膀、手臂、垂在椅背边缘的手指。

      他没有画完。因为他在想一个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比之前所有的画加起来都更清晰。之前他画那些背影的时候,每一个轮廓他都熟记于心,每一个弧度和角度他都闭着眼能默写出来。但他从来没有画过正面。他不敢画。因为他怕画出来的和他印象里的不一样——他怕自己的记忆已经把那个正脸改造成了某种他幻想的样子。

      但今天白天,他忽然发现他不需要再怕了。因为林微说“画个正脸”——他主动把那个位置亮出来了。像是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以为上了锁的门。

      顾夜把炭笔抵在纸面上,开始画。他画了鼻梁的弧线。画了眉骨的弧度。画了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走向。画到嘴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片的形状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清楚了。他从前两轮到这一轮,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正视过那个位置。

      等他画完的时候,窗外起了风。月光在云层后面遮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刚刚完成的正面轮廓——只有线条,还没有上任何阴影,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在画面下方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很轻,像怕落笔重了会把这幅画弄折:“第三轮第十天。他说了。他让我画正脸。我画了。”

      停了一拍。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第一次。”

      合上素描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蜷着的手指上,把他指节上的炭笔灰照成了细碎的亮点。

      他还不会画正脸。但他在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素描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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