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骗术局中局 邪神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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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修行者有很多，但倒霉成巫肆这样的少见。
她天生便能将世间戾气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相当于在练气用丹的普通修行上，加了一个□□成圣的buff，一瞧便是闯江湖的好手。
可惜还没入江湖呢，这身本事便引来了仙门的追杀。新兵蛋子的巫肆屡战屡败，最后被被剜目裂舌掏心，炼骨封棺，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魂魄被困在自己尸骨的方寸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乱葬岗的泥土被人掘开，零散的尸骨被倒卖到两个走江湖的骗子手中。她便也得跟着这堆枯骨，寄居在这户人家的艮户之中。
两个骗子一长一少。年长的名唤鄢朔，对外扮作须发半白的老魂师，常年着一身素白皂衣，但不做法时弯下去的脊梁还能直起来——巫肆怀疑他用了易容术。
小骗子不过十一二岁，名叫霍小二，眉眼灵动，口齿伶俐，手脚格外麻利，最会审时度势，就是对鄢朔有点谜之崇拜。
他们将她零碎的尸骨摆成人形，还给她上了香火供果——巫肆也没想到，几个桃子供一供，自己竟然真能碰着了，于是这几日，她便蜷在高高的房梁上，日日啃桃休憩，过得格外自在。
不过好景不长，骗子骗来了人。
*
“叮铃铃——”
铜铃的脆响撕裂堂屋沉滞的空气，也把房梁之上正啃桃的巫肆吓了一跳。
她向下看，只见堂外的晚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霍小二躬身引路，将锦衣华服的贵妇人、怯生生的侍女，以及身形挺拔、隐匿在侧的随从，一并请到了坛场之外
起先敲铜铃的鄢朔立于梁下，嘴唇飞快翕动着：“……归位……听召……”
他右手掐诀，左手摇刀，围着屋中间的棺材走罡步，铁制师刀上的连环铁环骤然相撞，“锵啷”一声清越锐响炸开。堂屋里的烛火猛地往下一沉，气氛瞬间诡谲森寒。
霍小二忙将招魂幡高高举起，素白的幡面在无风的堂屋里慢慢鼓胀起来，上面的字迹便撑到了巫肆的视野里。
“敕召邪神——巫肆？”
幡上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仓促潦草，巫肆定睛辨认许久，才堪堪确认。
她什么时候成邪神了？
还是说，名字太过大众恰好与某位凶名赫赫的邪神撞了名号？
梁下人可没管那么多。鄢朔瞥了眼招魂幡，右手剑诀猛然朝幡面一指——
坛场正中，青铜法镜的镜面上赫然浮出一道人形轮廓。长发覆面，衣袂无风而飘。
巫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可没有这般阴森可怖的模样。
鄢朔无知无觉，向镜中人微微颔首，转向坛场之外，低声开口：“邪神已至。您有什么愿望要许？”
贵妇人看了眼镜中人，有些迟疑：“……她当真能让我的小儿长出灵根？”
灵根乃是天生禀赋，怎么还能后天催生？巫肆不解。虽说是骗局，但能被这种常识骗到，她该怀疑这贵妇人有没有长脑子了，或是全然被执念蒙了心智。
“邪神有求必应。”鄢朔头也不回，左手师刀又轻轻摇了一下，铜环“叮”地一碰，“只是——要以命起誓，您可愿意？”
演得倒是惟妙惟肖。巫肆想。
贵妇人眉头微蹙：“……用我的？”
“都可以。只是越亲近，效果越好。”
贵妇人沉默了一下。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毕剥”声。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瑟缩的侍女，“你过来。”
侍女猛地一抖，“夫、夫人……”
“我叫你过来。”
侍女的脸唰地白了，“夫人……奴婢、奴婢从小跟着您，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场面一时间乱了起来——贵妇人蹙眉催促，随从上前去拖，铜制烛台歪斜倾倒，半截燃着的蜡烛滚落案几，火苗蹭着桌角布幔，险些引燃法坛器物。
鄢朔低声斥道：“法坛重地，不得喧哗惊扰神明。”
又是这种拿底层人性命献祭的戏码。巫肆想了想，将啃完的桃核瞄准贵妇人扯着侍女的手，丢了下去。可惜贵妇人侧身躲了这一下。
她再没其他攻击手段——毕竟鬼魂摸不着人，索性不去看底下的闹剧，一转眼倾身研究起了那面法镜。
镜中虚影静立着，一动也不动。巫肆一时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据她所知，无论是那个魂师鄢朔，还是那个霍小二，都只是凡人而已。
她微微俯身凑近镜光，下一瞬，镜面白雾骤散，一张清冷通透的脸庞赫然映现——正是她自己的模样。
彼时霍小二恰好抬眼望向法镜，四目隔着镜面骤然相撞。
巫肆心头一悸，迅速后仰避开镜光，镜面瞬间恢复平静。那霍小二却是往梁上看了看——不过他也看不出什么，自己毕竟是一介鬼魂。
可是……这两人不是骗子吗，为什么做的东西真能照见鬼啊？
巫肆不解，但大为震惊。
没瞧见人，霍小二收回了目光。
巫肆松了口气，往下继续看。
此时，那名可怜的侍女已被强行按跪于法镜前跪下。
鄢朔利落地摸出一把小刀，在那侍女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让侍女攥着拳头，一字一句跟着念：
“弟子愿以己身之命，奉于邪神座下，请愿邪神助少爷开灵根——”
侍女依从。念了一遍又一遍，法镜毫无反应。
贵妇人看向魂师，鄢朔解释说是侍女心不诚。于是贵妇人利落地给了侍女一巴掌，幽幽补了一句：“想想你的家里人，莫要再不知好歹。”
侍女眼泪一嗒，抽泣着将头磕到地上，将献祭的话重念了一遍。
巫肆有些气。先不说邪神会不会显灵——难道不显灵，这侍女就要一辈子磕下去吗？
想到这，她有些看不惯骗子了。毕竟被骗的是贵妇人，但遭殃的永远都是底下人。
巫肆斜睨了一眼霍小二。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霍小二竟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张符咒，与石头一并朝她扔了过来。
鉴于法镜真的显灵了，巫肆可不敢小觑这符咒的威力，扭身一躲，符咒擦着梁木炸开一道气浪，她被震得脚下一滑，径直摔了下去。
而梁下，正是那磕头磕到眼昏的侍女——
“弟子愿以己身之命，奉于邪神座下，请愿邪神助我恢复自由身。”
摔到侍女身上时，巫肆听见那侍女小声说。
刹时，天旋地转，那句誓言化作金光，替她挣破了鬼魂与人类之间的隔阂，禁锢应声碎裂。
长久以来从未真切感受过的风擦过耳畔，巫肆睁眼，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处何处，一只手从背后将她的脑袋一把掼到地上。
“给我安分点！”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那贵妇人。
脑袋磕下去，痛感便灌满了全身。巫肆有点懵，她不是鬼魂吗？
她微微起身，看了眼这副身躯上挂满青紫色淤伤的手臂，才恍然发觉，自己的灵魂竟然占据了那侍女的身体。
是因为那句誓言，还是因为这几日香火纠缠？
巫肆脑中一片混沌，一时理不清因果，但现下也不是执着于搞懂这些的时候——那贵妇人再次伸出手来。
巫肆可没什么好脾气，截住贵妇人的手，狠狠甩开。
“云淮，你竟敢——”贵妇人怒。
原来侍女叫云淮。
巫肆撑着地面站起身：“有什么不敢，我又不是她。”
“你……”
“不是期盼着我显灵吗？” 眼下最好借用的身份便是那位邪神了。但愿那位真邪神不要降罪自己冒名顶替，巫肆暗忖，面上却挑了挑眉，尽数嚣张。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到她身上，上下左右打量着。
"就知道你们不信。”巫肆摊手，“证明给你们看就是了。"
魂魄深处翻涌着旧日本能，周遭浮动起细碎的惧意与怨怼，那是可供她驱用的戾气。
刚刚夺舍，这份力量尚且微薄，若要镇住在场众人，便要借眼前这座骗局坛场造势。
巫肆在手心凝出一丝术法，快准狠地打在方才魂师鄢朔走罡步经过的点位上。那是鄢朔做的机关，下面埋有生石灰，后盖上薄土，以蜂蜡封牢。这一击下去，地面涌起一股气流，烛光沉沉摇曳，堂内气氛瞬间阴森几分。
她又往前踏一步，指尖微光点向幡下皮囊，招魂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至于法镜的原理……她看不透彻。可仅仅这两下异象，已经叫贵妇人吓出一身冷汗，两个骗子也满心惊疑，心虚地别开视线。
周遭漫过来的戾气被她悄然吸纳，身体微微一轻。
死寂之中，霍小二忽然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到她面前，双手合一，磕了一个利落恭敬的响头，姿态虔诚至极：“吾等见过邪神！”
巫肆挑了挑眉——这小子怎么比她还卖力？要知道，她用的可全是骗子的招数。
霍小二抬起头："邪神显灵，你们怎么还不跪下？"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架了上去。不跪便是亵渎邪神，跪下，便等于认下她的身份。这人竟直接帮她控起了场面。
巫肆不由怀疑这个骗局里，实际陷进去的有两个人。又或者小骗子还兼职戏班子。
不过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都不是坏事。毕竟此刻人心焦灼着，聚拢而来的戾气，已经足够她将这群人逼退。
不对，还差一个。
在场五个人，唯独那名随从始终毫无动静。
巫肆抬眼，目光定在贵妇人身后的随从身上。自她附身云淮以来，这人便静静立在阴影里旁观，任凭堂中风波迭起，既无惊惧，也不曾散出半分可供她汲取的戾气。
是心智坚如磐石，还是另有隐情？
巫肆一时拿不准。
那随从先开了口：“灭灯鼓幡，土动风起，不过是江湖惯用的机关把戏。你当真是邪神？”
“要试试吗？”巫肆眯了眯眼睛。
随从拱手：“我乃青山学院外院弟子萧白羽，奉命彻查周口镇及周边一带尸骨失窃一案，今夜只是随行探察，无意惊扰。”
青山学院，隶属仙门。这人竟是仙门子弟。
巫肆有些头疼。谁能想到一个平凡的午夜，小小一个堂屋中，聚集了骗子做局、阶级压迫、鬼魂复活，还有仙门人卧底查案多个戏码。五个人，硬生生分出三方派系、四重立场，好不热闹。
“你想和他们撇开关系？”
"撇不开。"萧白羽朝两个骗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袖中滑出一枚令牌，铁灰色的底面映着烛火，"这两位涉嫌盗窃尸骨，仙门律令在此，我要带回去调查。"
他侧过身，朝贵妇人那略一示意：“这位聘用我为随从，付了我报酬，我要带她安全离开。”
“你倒是侠义。那谁来护着她呢？”巫肆指了指自己。
萧白羽没再说话。他拔剑，侧身一拦，将贵妇人护到身后。
还是个剑修，那太好办了。
巫肆唇角轻扬，心底了然。剑修攻势凌厉，却最是吃近身牵制。她左手指尖微动，一缕细碎术法悄然凝出，精准压在萧白羽的剑柄之上。
清脆剑鸣戛然而止，出鞘的剑刃骤然偏斜，凌厉攻势瞬间落空。
趁着萧白羽收势不稳、身形滞涩的间隙，巫肆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贵妇人的胳膊，强行将人拖拽至法镜之前。
贵妇人惊叫一声，挣扎着要退，巫肆反手按住她的后颈，往下一压——
"想让小儿生出灵根，还是得由你这个做娘的亲自许愿才作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骗术局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