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得很慢》四七言

2、小宝贝七七

　　满月酒办得热闹。言承继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酒店订了县里最好的一家，菜单改了三回，光是"上什么酒"就跟他爸争了两天。他爸说要喝白的，言承继说不行，来的都是年轻人，还有表妹那种带孩子的，喝白的谁喝得动。最后折中，白酒摆两瓶，啤酒管够。

　　那天来了十桌人。言家这边的亲戚、方家那边的亲戚、言承继厂里的同事、方淑洁幼儿园的同事，还有言承继几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酒店大厅里拉了一条红横幅，上面印着"祝言安柒小朋友满月快乐"，言承继专门找打印店做的。

　　小七七被方淑洁抱在怀里，穿了件粉色的连体衣，头上戴了顶白色的小帽子，帽檐边上一圈小碎花。她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的灯，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琢磨什么。方淑洁她妈——外婆——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外孙女的小脸，摸一下笑一下，摸一下笑一下。

　　言承继叫了他一个朋友来拍照。那朋友平时喜欢摆弄相机，专门带了个单反来，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言承继抱着七七的时候拍了，方淑洁抱着的时候拍了，两家人合照拍了，言承继表妹抱着七七的时候也拍了。表妹去年生了个闺女，比七七大半岁，这会儿被妈妈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七七，伸手想去抓七七的帽子。

　　言承继在一旁跟朋友吃饭，吃着吃着就转头看方淑洁怀里的那团粉色，然后咧嘴笑一下，回头继续吃。一晚上他听见最多的就是"你家幺女真漂亮"。

　　"你闺女生得真好，眼睛大。"

　　"鼻子也挺，像她妈。"

　　"头发这么多，随你了吧。"

　　言承继每听一句就"嘿嘿"一下，后来干脆不等人夸，自己抱着七七走到表妹那桌去，把闺女往前一递："你看看，我们家七七。"

　　表妹翻了个白眼，但看了一眼七七，又看了一眼，说："……是漂亮，那也是嫂子的功劳。"

　　"那肯定。"言承继说。

　　方淑洁在产假里，每天最多的就是给七七换衣服。她买了七八套小衣服，每天换一套，不重样。今天粉的，明天蓝的，后天带小花的，大后天有条纹的。七七被包得像个洋娃娃，她妈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晒太阳，邻居来串门，看了直说"这娃儿养得好"。

　　三个月的时候，七七开始发出声音了。咿咿呀呀的，有时候突然"啊"一声，自己把自己吓一跳，愣一下，然后又"啊"一声，像是想试试刚才那声是怎么发出来的。

　　言承继和方淑洁都要上班了。白天七七跟奶奶。言承继他妈——奶奶——早上七点就过来，等言承继两口子出门了，她就把七七抱到客厅的爬行垫上，自己坐在旁边择菜或者叠衣服，边干活边跟七七说话。七七躺在垫子上，蹬着腿，偶尔"咿"一声回应她。

　　"你妈今天给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咿。"

　　"你爸今早走得急，牛奶没喝完。"

　　"啊。"

　　"你晚上可别闹你妈，她明天还上班。"

　　"唔——"

　　七七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接话挺积极。

　　奶奶除了带七七，还管做饭。下午把七七哄睡了，她就钻进厨房，切菜、炖汤、炒肉，等方淑洁和言承继下班回来就有热饭吃。吃完饭她也不急着走，再抱一会儿七七，等天暗下来才回自己家去。

　　外婆外公隔两天就来看一次。外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煮好的鸡蛋，有时候是买的小袜子，有时候就空手来，抱七七抱一整个下午。外公来了就在客厅坐着，看电视，逗七七，时不时喊一声"七七诶"，七七要是应了，他就笑了。

　　七七抬头、翻身、爬，都比书上写的月份晚一些。方淑洁翻育儿书的时候注意到过——书上说三个月抬头，她家七七快四个月才抬稳；书上说六个月会坐，七七坐起来的时候快到七个月了。但一家人没太当回事。方淑洁同事家的孩子也是"四个月才抬头"，后来长得好好的。言承继说"每个孩子不一样，急啥"。奶奶也说"他爸小时候也慢，现在不也一米八"。方淑洁想想也对，就把书合上，继续给七七换衣服。

　　七七第一次叫人，是七个多月的时候。

　　那天晚上方淑洁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喂米糊，七七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伸手去拽方淑洁的头发。方淑洁把她的手拿开，七七又拽，方淑洁又拿开，来来去去几个回合，七七突然张了张嘴，看着方淑洁的脸，清楚地喊了一声："妈妈。"

　　方淑洁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妈妈。"七七又喊了一声。

　　方淑洁把勺子一放，扭头朝厨房喊："言承继你出来！"

　　言承继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咋了？"

　　"她叫我了！七七叫妈妈了！"

　　言承继关了火走出来，七七这时候正看着方淑洁的脸，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方淑洁抱着她晃了晃："七七，再叫一次，叫妈妈。"

　　七七看了她一会儿，张了张嘴，这次是"妈"。

　　方淑洁转头看着言承继，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里有光："看到没。七七最爱妈妈。"

　　言承继"啧"了一声。他不承认，他觉得是方淑洁使诈——天天抱着七七在耳朵边"妈妈妈妈"地念，七七能不先学会吗？但方淑洁那副得意的表情让他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七七，叫爸爸。"他凑过去，弯着腰，脸对着七七，"来，爸——爸——"

　　七七看了他一眼，没理，把头扭到方淑洁那边去了。

　　"……"

　　"哈哈。"方淑洁笑了。

　　言承继没放弃。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他在家，他就凑到七七面前教"爸爸"。吃饭的时候教，抱她的时候教，换尿布的时候也教。七七有时候看着他，有时候不看，偶尔发出"ba——"的音，但含含糊糊的，像在吹气。

　　"差不多了吧？"言承继跟方淑洁说，"她那个'ba'，是不是快了？"

　　方淑洁："那是她吐泡泡。"

　　"明明是'爸'。"

　　"泡泡。"

　　"爸。"

　　"诶。"

　　……算了。
　　但七七说话这件事确实挺快的。十一月份的时候，她已经能把家里的人叫全了。爷爷奶奶家公家婆，除了妈妈先蹦出来的是"爸爸"。言承继终于满足了，虽然排第二，但总算是排上了。

　　快一岁的时候，七七开始学走路。言承继扶着她腋下让她站着，她腿软，站不住，往下溜。言承继又拎起来，七七又溜下去，像一条不配合的泥鳅。奶奶在旁边说"不急，慢慢来"，言承继说不急不急，但每天下班回来还是先扶七七站一会儿。

　　有天下午，奶奶在客厅择豆角，七七坐在爬行垫上玩一个布娃娃。爷爷从外面回来，换了鞋走进客厅，喊了一声："七七诶。"

　　七七抬头看他，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她长了两颗牙，最近老喜欢把东西往嘴里塞。

　　爷爷走过去蹲下来："七七今天乖不乖？"

　　七七没回答，伸手拽了一下爷爷的袖子。

　　爷爷笑了："咱们七七聪明，以后肯定出息。"

　　奶奶在那边接话："那肯定叁，我孙女子。"

　　爷爷："你光会说，你带她去打过预防针没？上次还是我骑三轮去的。"

　　"你骑三轮你得意得很，我抱她去的你看不见——"

　　老两口在那边拌嘴。七七坐在垫子上，听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一把扯掉了脚上的袜子，攥在手里摇了摇。脚丫子露出来了，五个小脚趾头白白净净的，脚背上还有点肉。

　　奶奶看见了："哎哟袜子脱了，冻着了！"

　　她放下菜站起来，走过去把袜子从七七手里抽回来，一边套一边念叨："你妈早上穿了半天，你一秒钟就拽了，你这孩子——"

　　七七被她念着，也不闹，只是又伸手想把袜子拽掉。奶奶眼疾手快按住了，七七"咿"了一声，没成功，回头看了看爷爷。

　　爷爷在笑。

　　窗外的天光从客厅窗户斜进来，照在爬行垫上，照在七七的光脚丫子上，照在奶奶蹲下来给她穿袜子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