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得很慢》四七言

1、出生 女主降生

　　五月的天刚刚好。不冷不热，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又不烫人。县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树的花，风一过，地上落了一层碎白。

　　言承继坐在产房门口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来回搓，搓到掌心发烫又松开，摊平了在裤子上蹭两下，没过一会儿又是一手心汗。他妈瞥他一眼，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过来。他接了，擦了，把纸团攥在手心里。

　　他爸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墙，腿叉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白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隔十几秒就换一下腿的姿势。

　　方淑洁的父母坐在对面。方爸靠着椅背，方妈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四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走廊，谁也没说话。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然后又安静下来。

　　这是两家的第一个孩子。言承继是独子，方淑洁也是独女。从怀孕四个月知道有了开始，两边的老人就没闲着，奶瓶买了三套，小衣服攒了一柜子。言承继他妈和方淑洁她妈为了"月子里谁主力带"的事来回推拉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是方淑洁自己拍板说"都带，轮流"，才算消停了。

　　言承继不想这些。他脑子里反复转的就一件事——方淑洁早上五点多开始疼，他开车往医院赶，一路闯了三个黄灯，方淑洁坐在副驾上，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嘴上还指挥他"慢点开"。他手心出汗，方向盘打滑，就一直在裤子上擦。

　　到现在那点汗还在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四十分钟，可能更长。产房的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抱着个包被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方淑洁家属。"

　　四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言承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椅子前面的铁扶手，咣一声，他没顾上。护士已经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了，包被是浅粉色的，里面一张小脸皱巴巴地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抿着，脑门上一层绒绒的黑发。

　　"6斤4两，女孩，母女平安。"护士说，"家属抱一下。"

　　言承继伸手，两只手伸出去又缩了一下，比划了两次，手指都不知道怎么放。他妈在旁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托头！一手托头一手托屁股，你笨不笨。"

　　言承继被拍醒了，赶紧把胳膊弯成一个兜，护士小心地把孩子放进来。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包被裹着一小团，热烘烘的，他两只手僵成一个姿势不敢动，低头看。

　　嘿。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抿住嘴，然后实在抿不住，又笑了。嘴咧得挺大，露出牙，嘿嘿嘿的，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在笑。

　　他也是有闺女了。前两个月他表妹生了个姑娘，他去看过一回，抱过一次，回来就跟方淑洁念叨，说表妹家那丫头太乖了，白白净净的，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化了。他表哥家也是个姑娘，三岁了，会喊人，过年的时候抱着他的腿喊"舅舅"喊得他心都软。

　　那时候他就想要个姑娘。没跟方淑洁说，怕她压力大。但心里一直盼着。

　　这会儿闺女就在他怀里，小小的，鼻子只有一点点，嘴也一点点，头发倒是多，黑黑的贴在脑门上。他闺女比他表妹家的还乖。他当爸爸了。

　　突然想起方淑洁，他猛地抬头看护士："我老婆呢？她咋样？"

　　护士说："没事，观察一会儿就出来，先送回病房休息。"

　　"她能吃东西不？她早上没吃就疼起来了——"

　　"出来再说，你别急。"

　　言承继这才松了点，低头又看孩子。他妈凑过来，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包被边上的小拳头，眼睛弯弯的。

　　他爸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问："名字起好了？"

　　言承继"嗯"了一声，还是低头看孩子，声音轻了点："淑洁起的。怀孕六个月就想好了。"

　　"叫啥？"

　　"言安柒。小名七七。"

　　他爸听完，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孩子的包被边，碰了就收回去，像怕碰坏了。

　　"安柒好。"他爸说，"稳当。"

　　方淑洁她妈在旁边小声念了两遍"安柒""七七"，笑了，站起来凑过来看外孙女。方爸没凑太近，站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探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去了，但坐下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产房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移动床出来。方淑洁躺在上面，脸色有点白，头发湿着贴在脸侧，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走廊上那几个人，看到言承继怀里抱着那团浅粉色包被，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牵了一下，没力气咧开，眼里确满是笑意。

　　言承继抱着孩子走过去，站在床边，弯下腰把包被凑近她。方淑洁偏过头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手指头轻得不能再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脸。

　　"七七。"她声音哑哑的，"我看看。"

　　包被里的小东西皱了一下鼻子，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方向。

　　方淑洁看了半天，又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言承继。言承继抱着孩子弯着腰，整个人还僵在"不会抱"的姿势里，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他看她，她也看他。

　　"你抱得对不对啊。"方淑洁说。

　　"应该是对的。"言承继说，"妈教得。"

　　他妈在后面"哼"了一声，眼睛里全是笑。

　　护士把方淑洁往病房推，言承继抱着孩子跟在旁边，慢慢地走。走廊里有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浅粉色的包被上，五月的太阳照在孩子闭着的眼皮上，光影薄薄地覆着那一小张脸。

　　老槐树的花还在落，落在医院门口的地砖上，落在停在门口的车的车顶上。

　　那天下午，言安柒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