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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心溯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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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冷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线裹着深秋的寒意,笼罩着肃穆的看守所高墙。冰冷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烟火,将一方囚室衬得死寂沉沉,也困住了这场俗世因果的纠葛。
监舍之内,无喧嚣、无纷扰,唯有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清冷压抑。
谢清玄盘膝端坐于铺位之上,双目轻阖,身姿挺拔如松,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落魄与焦躁。周遭其他羁押人员或是焦躁踱步、或是唉声叹气、或是彻夜难眠,唯有他心静如水,于方寸牢笼之中静静悟道修心。
数日静坐,他除却沉淀道心,余下时间皆在缓缓回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亲手根除秦嵩十年邪祟隐患,扫清陆家数年淤塞祸根,全程立身中正,从未害人、从未越界,唯一的疏漏,便是自己刻意留存的那一处术法痕迹。这处破绽是他自留的红尘劫考,是入世修行的必经试炼,却也是将他送入此地的直接诱因。
可让他心底微微沉吟的是,破绽隐晦寻常,若非刻意紧盯、全程窥探、精准取证,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更无法整理出完整、合规、足以立案的举报证据链。
陆振渊感恩于心,深知他的本事与心性,绝无举报可能;李京广赤诚坦荡,始终不离不弃,更不可能背后捅刀;其余外人,无缘近身观摩破局全过程,根本拿不到半点有效证据。
层层排查,所有疑点最终尽数汇聚于一人之身。
谢清玄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光澄澈,无怒无怨,只剩一片了然通透。
是陆知予。
那日庭院回廊的阴影里,那道执拗、审慎、满是探究与戒备的目光,他早已察觉。她不信超凡、不信大道,唯信俗世规则与律法条款,心底存疑、执念深重,视他这种超脱世俗的力量为隐患与威胁。
于她而言,对错无关恩情,无关救命之恩,只关乎秩序、规矩与可控性。她亲眼见证了他超脱常理的手段,捕捉到了他刻意留存的破绽,便以最理智、最冰冷、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实名举报,依规除患。
想通所有缘由,谢清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人心本就参差,执念各有不同。她守俗世之法,他修红尘之道,二者相悖相冲,自有这场劫难相逢。无需怪罪,无需嗔恨,只是因果使然,试炼将至。
与此同时,看守所外的风雨里,人心虚实,正在残酷上演。
谢清玄被拘的第一时间,陆振渊便高调出手,重金聘请全城顶尖的律师团队,全套案卷跟进、专人对接部门、公开奔走造势,将一副“倾力报恩、急救恩人”的姿态做足做满。
声势浩大,人人皆知,陆家为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世家典范。
也正因这场轰轰烈烈的营救场面,起初让守在门外的李京广心头大定,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
他比谁都清楚,陆振渊亲身见证过兄长弹指破局、根除十年邪祟的通天本事,深知谢清玄心性至正、清白无辜,更欠陆家重生再造的天大恩情。以陆家的财力、人脉与圈层地位,想要查清一桩误会案件、洗清冤屈,本是举手之劳。
最初一两天,李京广甚至暗自庆幸,庆幸兄长善举有回响,庆幸陆家懂得知恩报恩,这场无妄蒙冤很快便能烟消云散。
可日子一日日流逝,一、二、三、四、五,整整五天光阴悄然耗尽。
外界造势轰轰烈烈,内里案情纹丝不动。没有探视通知,没有核查进展,没有半点松动迹象,一切如同死水沉潭,寂静得令人心慌。
陆振渊日日奔走各部门、对外流露焦灼忧虑,可实实在在的营救突破,半点皆无。
最初的安心与庆幸,在漫长的等待中彻底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慌乱与诡异。
李京广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被冷雨浸透,眼底红血丝密布,心头疑云层层堆叠。
明知人是清白的、明知恩情厚重、明知真相昭然,手握通天资源的陆振渊,为何偏偏按兵不动、刻意拖延?
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不知道的惊天隐情。
在无尽焦灼与疑虑的拉扯里,李京广也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自从谢清玄被拘,他跑遍全城人脉、求遍所有相熟之人,可这场专项案件管控极严、流程密闭,无人敢沾、无人敢帮、无人敢说情,所有俗世门路尽数堵死。
他迫切想要请律师介入、替兄长传话、梳理案情,可兄弟二人素来清心寡欲、不慕浮华,平日收支极简,从无半点多余积蓄。面对高昂的专业律师代理费,他囊中羞涩,根本无力承担。
他不是没想过求助,指尖反复滑动通讯录,最终死死停留在老家的号码上。
那是他和谢清玄唯一的亲人。老父亲一辈子扎根乡土,守着几亩薄地辛苦度日,年过半百满身病痛,挣钱艰难,每一分血汗钱都是土里刨出来的。父亲半生清贫,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原本是留着养老、留着给他成家娶妻的唯一底气。
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他自己吃苦受累无所谓,可他不忍心榨干老人毕生养老的积蓄,更不敢让远在乡下的父亲得知兄长入狱的噩耗。他怕老人急火攻心、彻夜难眠,怕清贫半生的家,再添风雪。
他咬牙死扛,告诉自己天大的风雨,他一人来撑,绝不能拖累老家分毫。
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求助无门,前路彻底被封死,李京广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指尖冰凉颤抖,抓住了最后一根微不足道的救命稻草——谢清玄平日里答疑渡人、低调处世的自媒体账号。
这是他仅剩的、最卑微无助的出路。
谢清玄从不营销、从不造势,账号毫无流量热度,没有资本加持、没有团队运营,底下的粉丝皆是受过他恩惠、感念他善心的普通路人。可此刻一无所有的李京广,早已别无选择。
没人脉、没财力、没背景,俗世所有通路尽数闭塞,他只能寄希望于网络间的一星善意、点滴微光。
他对着输入框反复删改、字字斟酌,压下喉间酸涩与崩溃哭腔,不敢宣泄情绪、不敢刻意卖惨,只老老实实陈述全部真相。
他如实写明兄长耗费心力破除十年阴煞、保全陆家满门安宁的善举,直言兄长救人反被实名举报、无辜蒙冤收押的凄凉境遇。他坦然坦言自己无权无势、身无分文、束手无策,付不起高额律师费,只能眼睁睁看着清白被搁置、正义被拖延。
他不炒作、不煽动、不博取同情,只是卑微恳请圈内懂律法、明事理的网友,能发发善心,帮忙传话答疑、指点案情出路。他反复致歉,坦言自己无钱酬谢、无以为报,只能毕生铭记每份善意,只求有人能搭把手,替高墙之内清白无辜的兄长,挣出一线生机。
一边是陆家手握巨资人脉、高调铺展营救大戏、风光体面;一边是他穷途末路、卑微乞援、寸步难行、拼死死守。
两相映照,刺眼寒凉,道尽俗世最荒诞冰冷的人情落差。
写完求助文案,发出帖子,李京广压下满心悲凉,收敛所有外露的焦躁与颓然。
他不再四处奔走、不再急切追问,反而装作心力交瘁、濒临崩溃、彻底无望的模样,静静守在看守所门前,隐忍蛰伏,静待陆家律师现身。
午后雨势稍歇,厚重云层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家专职律师如约前来,低头整理案卷,神色平淡从容,看不出丝毫波澜。
李京广立刻起身,眉眼疲惫、身形佝偻,语气沙哑虚弱,将一个被绝境磨垮的无助家属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王律师,五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实在快撑不住了。”他语气颓然,满是无力,“我知道陆总人脉广、手段多,肯定有办法。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卡着案子,不肯松口?还是说,这件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姿态卑微,态度诚恳,无半分对峙与质疑,全然一副彻底求助的模样。
常年经手各类案件的王律师,早已见惯家属崩溃失态,毫无防备,只当他是忧心如焚、乱了心神。随口宽慰道:“你也别太急,案件核查流程严谨,本就需要时间。况且本案涉及特殊举报线索,源头特殊,暂时不好推进,也是常态。”
“特殊举报源头?”李京广眼底瞬间绷紧,面上依旧茫然无助,连忙追问,“什么意思?是举报人身份特殊,有人刻意施压阻拦吗?”
王律师本不愿多谈内情,可看着他毫无威胁的落魄模样,又笃定陆家早已稳住全盘、后手周全,便随口泄露出关键信息。
“也算不上施压,只是实名举报人本就是当事人关联方,证据链完整合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陆总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举报人已经出境,暂时无法对接核实,案件才会暂时搁置,等待后续流程而已。”
短短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李京广耳畔。
举报人出境了!关联方!
所有疑点、所有诡异、所有拖延、所有假意的营救,瞬间串联成线,真相赤裸裸铺展在眼前。
是陆知予!
是陆家大小姐,是被兄长拼死救下的陆家之人,是亲手递交实名举报、将清白恩人打入高墙的始作俑者!
而陆振渊轰轰烈烈的营救、重金聘请的顶尖团队、日日奔走的焦灼姿态,从头到尾,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瞒天过海的骗局!
他连夜送走亲生女儿,让始作俑者远遁海外、彻底脱身,断了所有溯源核实的线索,亲手锁死案件所有突破口。再留在国内大演情义戏码,保全陆家名声、规避因果反噬,用最体面的方式,做了最绝情的取舍。
一瞬间,连日积压的委屈、不甘、悲愤、寒凉尽数汹涌而上,堵得他心口剧痛,浑身冰冷。
李京广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悲凉,面上依旧维持着颓然无助的模样,轻声道谢,安静目送律师转身离去。
直到律师身影彻底消失,他脸上的绝望颓然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彻骨死寂的寒凉。
风雨依旧,人心最是叵测。
他终于彻底通透一切。
救命之恩,在至亲骨肉面前,一文不值。
陆振渊从一开始就选好了牺牲恩情、保全家人,用最体面的仁义外壳,掩盖最冷酷的算计背叛。
高墙之内,谢清玄似有所感,眸底微光轻轻一闪。
他早已勘破所有因果,知晓这场红尘试炼,从来不是术法之困,而是俗世人情的终极考验。
恩人假意护持,祸首抽身远遁,唯赤诚之人风雨死守、遍体鳞伤。
一场牢狱,照尽人间最真实、最冰冷的人心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