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对舒然心动》初绪枯桐

14、最后的旅行

　　北海道的雪，下得比陈愿安想象中还要大。
　　细碎的雪花像是被揉碎的星光，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坠落在纯白的大地上。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霓虹，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偶尔从木屋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天地
　　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将温舒然冻得微红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
　　干燥，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冷吗？”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小团白雾。
　　温舒然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黑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颈
　　间，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与克制，此刻正弯着唇角，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
　　子。
　　“不冷。”她轻声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其实怎么会不冷呢？从走出酒店的那一刻起，刺骨的寒意就顺着单薄的衣物往骨缝里钻。她的
　　身体早就被那场隐形的疾病掏空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滞涩。可是，看着陈愿安那双盛
　　满星光的眼睛，她便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风雪，都成了浪漫的注脚。
　　“那我们去前面堆雪人！”陈愿安像个献宝的小孩，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温舒然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却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她看着他蹲在雪地里，笨拙地滚着雪
　　球，大衣的下摆沾满了白雪，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那么认真地对待
　　这场游戏，仿佛这不是短暂的消遣，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地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
　　笑容明亮得刺眼，像是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了她灰暗的生命里。
　　“舒然，你快过来看！”他兴奋地朝她招手，“这个雪人的鼻子我用胡萝卜做好了，是不是很
　　像？”
　　温舒然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滑稽可笑的雪人，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嗯，很像。”
　　“那我们来打雪仗吧！”陈愿安说着，已经团起一个雪球，趁她不注意，轻轻砸在了她的肩膀
　　上。
　　“陈愿安！”她佯装生气，也抓起一把雪朝他扬去。
　　雪沫在空中炸开，像是一场小型的烟花。他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陈愿安故意让着她，每次都被她砸中，然后夸张地捂住胸口喊疼。温舒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
　　都快出来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冰冷的仪器，没有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没有深夜里独自忍受的剧
　　痛。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他。
　　她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空气、温度、他的笑容，全部刻进灵魂深处。
　　可是，身体终究是骗不了人的。
　　在一阵剧烈的嬉闹后，温舒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猛地松开，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的眼前泛起大片大片的黑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
　　制地向前栽去。
　　“舒然！”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陈愿安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
　　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颤抖：“舒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舒然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努力平复着呼吸。她抬起手，想要安抚他，却发
　　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愿安握住她的手，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冰凉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哪怕他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也捂不热那刺骨的
　　寒意。
　　“我们回酒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个嬉闹的少年，而是变回了那个沉稳却带着
　　不容置疑的偏执的男人。
　　他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温舒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这
　　个认知让陈愿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大步朝酒店走去。
　　回到房间，他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拉过厚厚的被子将她裹住，然后坐在床边，将她那双冰凉
　　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着。
　　“还冷吗？”他的声音低哑，眼神里满是心疼。
　　温舒然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想说“不冷了”，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
　　句轻声的叹息。
　　“愿安……”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美好的时光。”
　　陈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交缠。
　　“傻瓜，”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这只是开始。以后，我
　　还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我们还要去冰岛看极光，去马尔代夫潜水，去……”
　　他说了很多很多，描绘着一个漫长而美好的未来。
　　温舒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
　　息。
　　这只是开始。
　　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可是愿安，这已经是结束了。
　　她没有告诉他，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旅行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只想把这最后的、最美好
　　的时光，完完整整地留给他，留给他们之间，不留一丝遗憾。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
　　长。
　　温舒然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陈愿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他的眼神深邃而复
　　杂，有温柔，有疼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的恐惧。
　　他查到了。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病历，那些频繁出入医院的记录，那些她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他都知道。
　　可是医生告诉他，不能告诉她。
　　“陈先生，温小姐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心情愉快。任何精神上的刺激，
　　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陈愿安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和愤怒。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该死的命运，更恨那个明明已经痛苦不堪，却还要强撑着对他笑的
　　女人。
　　舒然，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可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终究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想，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他就陪她演完这场戏。哪怕这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美梦，他也要让
　　她在最甜蜜的梦境里，多停留一秒，再多停留一秒。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