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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约的海滩 西滩的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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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滩的落日,是海城一年之中最极致盛大的暮色。
傍晚六点半,整片天际被烧得通红。橘霞从海平线一路铺卷上来,揉碎成粉紫、金橙、胭红层层叠叠的柔光,浸染流云,浸染无垠海面。海浪被落日镀成流动的碎金,一波一波漫上洁白细沙,退潮时带走细碎沙粒,留下湿漉漉平整的滩涂,倒映漫天霞光,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境。
私人滩涂本就偏僻静谧,远离市区喧嚣。整片海岸线空旷辽阔,没有拥挤游客,没有嘈杂车流,只有晚风、潮汐、流云、落日,和他们一行人精心布置的温柔烟火。
林淼提前订下这片场地,此刻看来,一切等待都值得。
三顶米白色露营帐篷沿沙滩错落支起,防风绳拉得笔直,稳稳扎根细软白沙。彩色LED串灯缠绕在帐篷支架、烤架边缘、折叠天幕四周,暖黄灯带一圈圈绵延,温柔明亮,将黄昏微凉的沙滩衬得暖意融融。
便携式蓝牙音响低低流淌着舒缓纯音乐,混着潮汐起落的温柔声响,成了海边最治愈的背景音。
陈烁蹲在烤架前,熟练引燃炭火,暗红炭火慢慢燃起温度,烟火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炭烤香气漫在海风里。他挽着袖口,动作利落,有条不紊整理一排排串好的肉串、海鲜、素菜,眉眼松弛,难得卸下平日忙碌的紧绷。
温知夏坐在天幕下的折叠椅上,安静细致摆放餐盘、纸巾、果盘与冰饮。她做事向来稳妥周全,每一样物件都摆放整齐,条理分明。晚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她偶尔抬眸望向无垠海平线,眼底带着浅淡温柔的期许。
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松弛雀跃的。
这场露营,是几人忙碌大半月以来,唯一一场全员奔赴的放松。
唯一的缺憾,是滩涂入口的那条绵长公路,迟迟没有亮起那道熟悉的车灯。
陈屿背着厚重的摄影设备,立在沙滩最靠海的位置。
三脚架稳稳架在沙地上,长焦镜头对准辽阔天幕,相机参数提前调试完毕,静待夜幕彻底降临、银河缓缓升空。他一身简单干净的浅色穿搭,被海边黄昏的风轻轻吹动衣角,身姿清挺安静。
只是他目光落点,从来不在绝美落日、不在粼粼海面、不在渐染暮色的云天。
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不自觉飘向远处蜿蜒的滨海公路。
路面空旷平整,暮色笼罩四野,道路尽头空空荡荡,迟迟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傍晚五点多谢阑旭发来的那句——
【手上临时出点突发状况,我尽量赶过来。】
依旧是“尽量”。
没有确定时间,没有准确答复,没有笃定的奔赴,只有一句模糊、留白、充满不确定性的拖延。
从黄昏初临,等到晚霞过半,等到落日西沉,等到天光一点点暗沉。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长到心底那点雀跃与期待,被晚风一遍遍吹凉,慢慢沉淀成浅淡的空落。
“陈屿,再等等吧。”
林淼抱着两瓶冰可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看着他频频望向路口的背影,心里已然猜到几分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轻声安慰,“谢哥那边肯定是真的急事,不然他绝对不会放我们鸽子的。”
她性子热烈单纯,满心都是善意体谅。在她眼里,谢阑旭向来守诺稳重,从来不会无故失约,这次缺席,一定是身不由己的难处。
陈屿接过可乐,指尖触到冰凉瓶身,轻轻点头,声音温淡无波:“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忙,知道他难,知道他被无数繁杂琐事、无解风波死死困住,身不由己。
他从来不会怪他。
可理解是一回事,落空是另一回事。
人心不是磐石,反复的等待、反复的不确定、反复的满怀期许再静静落空,次数多了,总会悄悄生出裂痕。那些失落不会化作埋怨,不会变成争吵,只会安安静静沉在心底,一点点堆积、堆叠、沉淀,慢慢磨平最初热烈滚烫的期许。
温知夏缓步走至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旷公路,轻声开口:“天色快要全黑了,夜里海边风凉,别站太久。他若是能抽身,一定会来。”
她看得比旁人通透许多。
她看得见陈屿眼底藏得极深的落寞,看得见这份安静等待背后一次次的自我消耗,看得见两人之间那层看似温柔、实则日渐疏离的薄纱。
谢阑旭的难处是真的,可他的回避、隐瞒、独自硬扛,也是真的。
这份单方面的庇护,正在悄无声息拉开两人的距离。
陈屿浅浅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相机镜头上,轻声道:“没事,我先拍落日余景。”
他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情绪,专注对准镜头,定格海边最后一抹晚霞。
快门轻响,一声声清脆落在风里。
落日彻底沉入海平线,漫天橘霞缓缓褪去,深蓝暮色从天际四周慢慢合围、铺展。
天色,彻底黑了。
城市远处的灯火遥遥点点,海边滩涂彻底陷入静谧暗沉。天幕之上,第一颗星星缓缓亮起,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漫天星辰次第浮出,缀满整片深邃夜空。
无云无雾,晚风清透。
今晚的星空,是近几个月来最通透、最盛大的一次。
银河横贯整片苍穹,细碎星光璀璨闪烁,落进翻涌海面,碎成万顷浮动星光,山海壮阔,星河烂漫,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绝美夜景。
可最美的风景,终究少了最想共赏的人。
市区,谢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与海边温柔浪漫的夜色截然不同,这里只剩下极致压抑、紧绷窒息的沉郁。
落地窗外是满城灯火璀璨,室内却是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灯光冷白刺眼,映得桌面堆积的文件、协议、对账单据密密麻麻,每一张纸都牵扯着纠缠不清的家事纠纷、股权博弈、权责拉扯。
谢阑旭坐在真皮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锋利冷硬,周身气场沉冷凛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疲惫。
连日熬夜周旋、无休止对峙谈判、各方压力裹挟,早已将他身心透支到极致。眼底浓重青黑迟迟不散,唇角紧抿,不见丝毫松弛。
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身得体正装的周旭辉。
他指尖夹着一份刚敲定的协商草案,神色凝重,褪去了平日在外的圆滑温和,眉眼间满是严肃与无奈。
他全程陪谢阑旭耗完了这场长达五个小时的拉锯谈判,从头到尾看完所有争执、所有胁迫、所有不近人情的步步紧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谢阑旭,根本走不开。
“还是不肯松口?”周旭辉低头看着手里的条款,语气沉缓。
“分毫不让。”谢阑旭嗓音微哑,带着极致疲惫后的干涩,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条件苛刻到离谱,完全是强行拿捏。”
这场纠缠许久的家庭风波,早已不是简单的家事调和,早已裹挟利益、股权、权责、舆论,层层捆绑,步步胁迫。对方抓住他心软、想要平稳收尾、不愿撕破脸面闹得满城风雨的软肋,一次次步步紧逼,不断抬高条件,无休止消耗他的时间、精力、情绪。
周旭辉轻轻叹气:“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件事,你一个人兜不住。你越是退让隐忍,对方越是得寸进尺。”
他抬眼看向谢阑旭,语气带着恳切的劝诫:“阑旭,你这次真的太偏执了。你想护住陈屿,想把所有黑暗泥泞自己扛住,想给他留一片干净纯粹的天地,心意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隐瞒、缺席、独自硬扛,本身就是最大的隔阂。”
“你以为你在护着他,实际上,你在一点点推开他。”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运作声响。
谢阑旭沉默良久,喉间发紧,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酸涩。
他何尝不懂。
从下午谈判陷入僵局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今晚的海边之约,他赴不了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陈屿期待的模样,记得他整理露营器材时温柔认真的模样,记得他眼底浅浅的期许。
他答应过他。
他许诺过,风雨过后好好陪他,许诺过一起看海看星,许诺过弥补所有缺席的陪伴。
可到头来,他还是再一次食言。
“我没办法。”谢阑旭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致压抑的无力,“我一旦现在抽身离场,谈判彻底崩盘,后续风波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不止我,身边所有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包括他。”
他不敢赌。
他宁愿自己一次次失约、一次次背负愧疚、一次次独自承受煎熬,也不敢让那些肮脏复杂、阴私不堪的人事,沾染到陈屿干净安稳的世界。
周旭辉看着他固执隐忍的模样,无奈摇头:“你太极端了。你以为瞒着是保护,可你知道他在海边,看着所有人成双相伴、热闹圆满,唯独等不到你,是什么心情吗?”
“最磨人的不是彻底的争吵决裂。”
“是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静静落空,一次次自我说服、一次次自我消耗。”
谢阑旭指尖死死攥紧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屿半小时前发来的一张照片。
漫天璀璨银河铺在深蓝夜空下,海浪温柔翻涌,沙滩灯火温柔细碎,景色盛大又温柔。
照片下方,只有简简单单一句平静的话:
【星星出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委屈。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心底发疼。
他能想象出陈屿拍下这张照片时的模样,安静、温柔、懂事,默默等待,默默落空,默默消化所有失落。
“我结束完这场,立刻过去。”谢阑旭骤然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执拗的挣扎,“哪怕赶不上全程,哪怕只待十分钟,我也要过去一趟。”
“来不及了。”周旭辉直接拦住他,“今晚收尾核对、签字确认、后续对接全部要当场落实,一旦中断,前期所有退让全部作废。阑旭,你今晚,走不掉。”
彻底的、无解的、无能为力的失约。
谢阑旭望着窗外漆黑天幕,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城海岸线方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疲惫、愧疚、无力,层层堆叠,几乎让人窒息。
他护住了风雨不侵的安稳外壳,却唯独弄丢了最想守护的晚风。
海边,西滩露营地。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
漫天星河璀璨至极,整片夜空干净澄澈,星光落海,万顷粼光,是难得一遇的绝美夜景。
沙滩上的氛围依旧热闹温暖。
炭火噼啪燃烧,烤肉香气漫满晚风。冰饮冒着细密水珠,音响流淌温柔音乐,林淼偶尔嬉笑打闹,陈烁时不时打趣说笑,温知夏安静从容打理琐事,偶尔抬头望向漫天星辰,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所有人都在刻意热闹。
所有人都在悄悄迁就、默默安抚那个独自安静的人。
大家默契绝口不提谢阑旭,默契维持着圆满热闹的氛围,默契不让失落淹没整片海滩。
可越是热闹喧嚣,那份缺席的空缺,就越是醒目。
陈屿架着相机,一次次按下快门,定格星河、海浪、晚风、灯火、沙滩。
他拍遍了今晚所有极致美景,拍下漫天璀璨星光,拍下温柔翻涌潮汐,拍下热闹温暖的人间烟火。
唯独镜头里,少了那个岁岁相伴的人。
他拍得出山海万千盛景,却拍不到如约而至的晚风归人。
“陈屿,过来吃点东西吧,再不吃都凉了。”林淼端着满满一盘烤串跑过来,语气软软的,“我们先玩,谢哥要是后面能赶来,我们再一起熬夜看后半夜的流星。”
陈屿收起相机,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好。”
他走至天幕下坐下,拿起餐具,安静吃着夜宵。
味道很香,炭火入味,食材新鲜,身边好友相伴,晚风温柔,星河璀璨。
一切都完美无缺。
可心底那片位置,空空荡荡,填不满,暖不热。
温知夏坐在他身侧,轻轻递过一杯温热果茶,低声温软开口:“夜里风凉,喝点热的。”
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所有言语都太过苍白。她只是安静陪着,无声慰藉,给予最踏实的陪伴。
陈屿接过果茶,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声道谢:“谢谢。”
“你不用硬撑。”温知夏看着他温和却落寞的眉眼,轻声道,“失望不是错,期待落空也不是矫情,你不必一直这么懂事。”
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长久以来,他习惯体谅、习惯包容、习惯自我消化所有情绪。不管是冷落、疏离、缺席、失约,他永远第一时间理解对方的难处,永远优先体谅旁人的身不由己,永远把自己的失落压到最低、藏到最深。
可再温柔的人,心底也会累。
再包容的人,期待耗空之后,也会慢慢冷却。
陈屿握着温热茶杯,沉默良久,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有点累了。”
不是怪他失约。
是累了一次次等待,累了一次次不确定,累了永远只能看见他的疲惫、他的难处、他的身不由己,却永远无法走进他真正的世界。
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活成了最疏离的模样。
他看得见他所有的负重前行,却永远触碰不到他深藏的秘密,分担不了他半分风雨。
这种隔着一层山海、永远无法并肩风雨的距离,最磨人。
夜色渐深,海风越来越凉。
漫天星河依旧璀璨,潮汐依旧往复起落。
林淼和陈烁依旧尽力热闹,说笑、玩闹、放烟花。一束束烟火升空,在漆黑夜空炸开绚烂花火,转瞬凋零,短暂盛大,空余落尽的寂寥。
烟火照亮沙滩,照亮四人温柔热闹的身影,也照亮那份无可填补的空缺。
深夜十一点。
海边夜色最浓,星河最盛。
陈屿对着漫天星辰,最后按下一次快门。
相机定格下今夜最盛大的星海,也定格下这场无人圆满的晚风之约。
他收起设备,抬眼望向漆黑辽阔的海面,眼底一片安静澄澈。
没有委屈泛滥,没有情绪崩溃,没有难过落泪。
只是心底那点热烈滚烫的期待,彻底、彻底落尽了。
风有约,星有期,海有信。
唯独他的岁岁等候,再也等不来一场如约奔赴。
市区办公室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
谢阑旭终究没能踏出大楼一步。
周旭辉看着他一遍遍刷新聊天界面、一遍遍望向海岸线方向、眼底愧疚几乎溢出来的模样,轻轻叹息。
“阑旭,你这次,真的错了。”
“你护住了所有风雨,却弄丢了唯一的温柔。”
今夜星河满岸,晚风千里。
人间盛景依旧,只是——无人赴约,无人共渡,无人归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