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落岸》林宥宥

7、故人携风 一夜急雨过

　　一夜急雨过后，海城彻底放晴。

　　暴雨洗尽城市盛夏的闷热，空气里裹挟着海水湿润清冽的气息。一连几日晴空万里，天气预报确认，西滩露营当晚，夜空通透，无云，能够看见整片银河。

　　距离露营越来越近。

　　工作室的节奏松弛下来，陈屿把相机、镜头、星光滤镜、备用电池全部整理完毕，收纳进耐磨的摄影背包。桌面上摊开便签，写满林淼罗列的物资清单：烧烤食材、冰饮、露营灯、折叠帐篷、烟花，密密麻麻。

　　经过前几日那场雨夜匆匆别离，谢阑旭依旧两头拉扯。公事、家事双线绞缠，电话、消息源源不断，只是他尽量压缩无谓应酬，挤出更多零碎时间，过来陪陈屿待上片刻。只是那份紧绷，从来没有真正从他眉眼间褪去。

　　周三下午，玻璃门风铃叮咚响动。

　　进来的不止谢阑旭，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形中等，眉眼圆滑温和，嘴角习惯性带着分寸得当的笑意，待人接物熟稔从容，正是周旭辉。

　　他是谢阑旭大学时期的同窗，如今也是重要项目的合作伙伴，混迹商圈多年，看透人情世故。他知道谢阑旭家里正在掀起一场巨大风波，也是为数不多窥见谢阑旭狼狈一面的外人。

　　“路过附近，刚好碰到，就上来坐一会儿。”谢阑旭随手合上玻璃门，隔绝室外的热浪。

　　周旭辉目光扫过工作室简约干净的环境，落在陈屿身上，礼貌浅笑，主动伸手：“陈屿，久仰，我是周旭辉，和阑旭是老相识。经常听他提起你的摄影作品。”

　　陈屿放下手里的相机，伸手与他轻轻相握，语气温和：“你好，请坐。”

　　林淼刚好也在工作室核对露营物资，看见陌生人，微微一愣。

　　谢阑旭简单介绍：“周旭辉，合作项目的伙伴。”

　　陈烁、温知夏今日暂时没有过来，室内只有陈屿、林淼，加上谢阑旭与周旭辉四人。

　　周旭辉落座沙发，目光不动声色打量谢阑旭。

　　旁人看不出来，但是朝夕打交道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谢阑旭精神消耗极其严重，眼底青黑挥之不去，看似神色如常，内里早已被家事折磨得身心俱疲。

　　他不好当众挑明那些私密纠葛，只随意扯起商界近况，语气松弛，闲谈几句行业动态。

　　“下周西滩那片私人滩涂，我也略有耳闻。”周旭辉话锋一转，看向兴致勃勃的林淼，“听说你们要过去露营看星空？”

　　“对呀！”林淼眼睛一亮，“我们攒了好久的局，就盼着晚上看银河！”

　　周旭辉笑了笑，视线斜向身旁的谢阑旭，意有所指：“西滩那边我上周刚好去过，风景确实一绝，就是夜里信号时断时续。若是手上有棘手事要处理，在那边很容易被消息、电话追得手足无措。”

　　这话听似随口闲聊，实则暗藏提点。

　　他清清楚楚，谢阑旭家里那堆烂摊子，根本做得到随时随地找人。去到信号不稳的海边，只会更加麻烦。

　　谢阑旭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杯壁，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周旭辉的话，戳中现实。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赴约的阻碍到底有多大。可对上陈屿安静望过来的目光，那句干脆的拒绝，依旧难以说出口。

　　“到时候看情况。”谢阑旭依旧只给出模糊答复。

　　周旭辉见他不愿直面，便不再继续往下戳破，转了话题，聊起海城的海景与摄影。他情商很高，懂得把握分寸，不会过度打探别人的感情私事。

　　闲谈间隙，陈屿去茶水间倒饮品。

　　周旭辉趁着这个空隙，身子微微侧过去，压低声音，只给谢阑旭一个人听见：
　　“阑旭，有些事，你总想着一个人全部兜住，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一边是陈屿，两头拉扯，迟早两边都要耗受伤。”

　　谢阑旭面色微沉：“我有分寸。”

　　“分寸？”周旭辉轻轻叹气，语气不带指责，只是客观陈述，“你把所有风雨自己挡下，看着是保护，可隔阂也会一点点长出来。很多东西，不是靠一个人硬扛就能抹平。”

　　谢阑旭没有接话，下颌紧绷。

　　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想到要把那些不堪的人事拖拽进陈屿干净的世界，心底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这时陈屿端着几杯饮品走回来，对话就此中断。

　　周旭辉收敛神色，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意，不再谈及方才沉重的内容。

　　坐了约莫四十分钟，周旭辉接到工作来电，起身告辞。

　　“我先回公司处理事情，今天叨扰了。”他和众人道别，临走前，又看向谢阑旭，眼神带着一层隐晦的提醒，“有些抉择，别拖到无可挽回。”

　　说完，推门离开。

　　工作室又回归原本的几个人。

　　林淼还在兴冲冲清点露营要用的小物件，满脑子都是星空、烧烤、烟花，并未捕捉方才暗流涌动的对话。

　　陈屿却隐约察觉几分异样。

　　周旭辉临走看向谢阑旭的眼神，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还有方才两人压低声音短暂交谈的模样，都落在他眼里。

　　这个叫周旭辉的男人，明显知道谢阑旭藏起来的部分秘密。

　　可他没有上前追问。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选择不去窥探，不去逼迫。

　　等到林淼也抱着清单离开工作室，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阳光明媚，海风穿过落地窗，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周旭辉，知道你家里的事？”陈屿轻声开口，平静看向谢阑旭。

　　谢阑旭身体微僵，片刻后缓缓点头，没有否认：“一部分，项目往来，偶然撞见，他旁观者看得清楚。”

　　“他刚刚说，不要一直独自硬扛。”陈屿缓缓说道，“其实不止他这么想，我也是。”

　　谢阑旭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

　　盛夏的海面波光粼粼，看着一派祥和，海面之下，暗流涌动不休。

　　“有些泥泞，我不想你沾到。”他的声音低沉疲惫，“我只想把干净的部分留给你。”

　　“可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共享风和日丽。”陈屿缓步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的，“风雨也该一同分担。”

　　谢阑旭转过身，望向陈屿温和却执拗的眼眸，心底翻涌万千情绪。

　　倾诉的冲动再一次涌上来，那些纠缠不清的纠纷、无休止的谈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

　　“再等露营结束。”谢阑旭闭了闭眼，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如果露营过后依旧一团乱，我全部告诉你。”

　　他给自己约定好了时间。

　　先好好完成这一场海边之约，给自己，也给陈屿，留下一场完整的晚风与星光。之后，无论结局如何，不再独自死守全部秘密。

　　陈屿看着他，轻轻颔首：“好，我等。”

　　只是两个人心底，都隐隐揣着一份不安。

　　这份约定，建立在“谢阑旭能够顺利赴约”的前提之上。

　　可命运不会顺着人的期许前行。

　　时间飞快流转，转眼，就来到露营当天。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

　　陈烁、温知夏、林淼早早驱车前往西滩私人滩涂，搭帐篷，摆放烤架，布置露营灯。滩涂开阔，人迹稀少，远处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风声轻柔。

　　陈屿背着沉重摄影背包，驾车赶过去。

　　一路上，他反复看向手机。

　　谢阑旭消息：【手上临时出点突发状况，我尽量赶过来。】

　　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尽量”。

　　而另一边，谢阑旭身处办公室。

　　屋子里气氛压抑，周旭辉也在一旁，看着谢阑旭被一通又一通电话围困。对方步步紧逼，提出苛刻条件，寸步不让。

　　“你今天非要抽身离开？今天是谈判最重要的节点。”周旭辉皱起眉头，看着不停看手表的谢阑旭，“你若是现在走，谈判会陷入被动。”

　　谢阑旭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陈屿不久前发来的一张晚霞照片，西滩的落日，绚烂盛大。

　　一边是绕不开的现实泥潭，一边是他许诺已久的山海晚风。

　　“我答应过要过去。”谢阑旭嗓音紧绷。

　　“可现实不会因为你的承诺就手下留情。”周旭辉直言，“你这样两头拉扯，只会两边全部辜负。”

　　办公室时钟滴答作响，黄昏一点点逝去，夜幕正在缓缓降临西滩。

　　西滩滩涂上，帐篷已经搭好，串灯次第亮起。

　　林淼把烧烤炭火点燃，烟火袅袅升起。温知夏安静整理餐盘，陈烁调试音响。

　　漫天霞光慢慢褪去，抬头，已经可以看见零星几颗星星缓缓浮现在深蓝色天幕。

　　陈屿架起相机，对准海平线，镜头等待银河升起。

　　只是视线，总是不由自主望向通往滩涂的入口。

　　那条道路，迟迟没有等来那一道熟悉的车灯。

　　晚风漫过沙滩，潮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