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落岸》林宥宥

6、旧绪堆叠 海城的盛夏

　　海城的盛夏，白昼总是漫长。
　　落日沉入海平面之后，暮色一寸寸吞噬天际，橘红晚霞褪成灰蓝，滨江两岸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万千光点倾倒进海面，随着翻涌的浪涛碎成晃荡的粼粼银箔。潮起潮落的声响连绵不绝，一遍一遍拍打着岸边礁石，既是这座城市亘古不变的温柔背景，也悄悄掩盖住暗流底下，正在慢慢滋生的裂痕。

　　自那天滨江步道散步过后，日子依旧按着表面平和的轨迹向前流淌。

　　在外人眼中，一切照旧。

　　陈屿依旧每日守着他的摄影工作室，整理底片、接待约拍、外出采风，镜头不停捕捉海城的朝暮潮汐；谢阑旭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行事沉稳的商界人，周旋于会议室、项目谈判，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同时独自扛下那桩难以对外言说的家庭风波。

　　只有贴近他们的少数人，才能隐约捕捉到那层平静外壳之下，一点点偏移的节奏。

　　谢阑旭兑现不了长久的陪伴，便只能竭尽所能挤出来碎片化的时间。

　　有时是深夜忙完一切，驱车半个多小时来到工作室楼下，只是为了见陈屿一面，递上一杯温热的饮品，寥寥说上十几分钟的话，又要匆匆离开回去处理事务；有时是中午午休短短的一个钟头，赶过来和陈屿简单吃一顿午饭，饭桌上大半时间都在回复手机源源不断弹出来的工作消息，指尖不停敲击屏幕，眉头会在某一个瞬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

　　那些消息，大多并非来自公司，而是来自家里。

　　那些撕扯、纠缠、无休止的协商与矛盾，全部被他隔绝在两个人的世界之外。他不愿意把满身泥泞带到陈屿面前，不愿意将这些丑陋纷乱的家事摊开，污染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安稳。

　　他固执地想要把风雨全部挡在门外，只把干净温柔的自己留给陈屿。

　　可刻意的隔绝，本身就是一道缝隙。

　　很多情绪，很多压力，没有办法全然不露痕迹。

　　周五傍晚，雨落海城。

　　盛夏的急雨来得猝不及防，乌云压低天幕，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玻璃窗上，水雾蒙住整片滨江的景色，远处的海面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工作室里，落地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室内开着柔和的暖光台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陈屿坐在电脑前，正在筛选下周露营准备要用的拍摄器材清单。

　　三脚架、不同焦段的镜头、备用电池、星光滤镜，一项项在文档里面罗列整齐。林淼心心念念的星空露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期待那场奔赴山海的相聚。

　　他指尖划过键盘，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滂沱的雨幕。

　　心底会不由自主想起谢阑旭那句没有十足把握的“我尽量”。

　　理智上，他完全明白谢阑旭身不由己。可人心终究不是冰冷的器物，一遍遍的等待，一次次不确定的答复，心底难免会浮起一层浅浅的怅然。他不会吵闹，不会质问，只是将那点失落悄悄收拢，压在心底不显露分毫。

　　玻璃门风铃叮咚一响。

　　雨水裹挟着潮湿的海风一同钻了进来。

　　谢阑旭推门走入，肩头西装外套沾了细密的雨珠，黑色衬衫袖口微微濡湿。他刚刚结束一场耗时漫长的对峙，身心俱疲。眼底的青黑比往日更加浓重，眉宇之间缠绕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沉郁。

　　进门之后，他先抬手随手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灯光下的陈屿身上。

　　看见那人安静温和的模样，他浑身紧绷的筋骨，才稍稍松开一丝。

　　“下雨了，路上堵车，来晚了。”谢阑旭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将手里拎着的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里面装着温热的熟食。

　　“外面雨很大。”陈屿合上笔记本，起身走过来，伸手拿过一旁干净的干毛巾，递到他手里，“擦擦身上的雨水，别着凉。”

　　谢阑旭接过毛巾，缓慢擦拭肩头与发丝上的雨雾。

　　室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哗哗的落雨声响。

　　陈屿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温水，放到他手边：“事情，还是很难处理吗？”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自始至终，谢阑旭都没有细说过内里的原委。陈屿尊重他的闭口不谈，却也能够清清楚楚感知到，那件事，一直在死死消耗着谢阑旭。

　　谢阑旭握着玻璃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他垂着眼眸，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

　　“嗯，不太好收尾。”他只是淡淡这样回答，一笔带过所有的兵荒马乱，“还需要一点时间。”

　　依旧没有展开，没有倾诉，没有袒露内里的不堪。

　　他习惯了自己消化所有狂风骤雨。

　　陈屿站在他对面，灯光柔和地覆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看着谢阑旭。

　　这段时间，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日渐消瘦，眼底疲惫日积月累，频繁的晚归，聊天常常被突如其来的来电打断，很多时候明明人就在这里，心神却好像飘在很远的别处。

　　“如果实在撑不住，可以和我说。”陈屿的声音很轻，真诚而宽厚，“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这是他许多次都想说出口的话。他愿意做倾听者，愿意分担，可谢阑旭始终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那些痛苦之外。

　　谢阑旭抬眼望向他。

　　陈屿的眼神坦荡温柔，没有猜忌，没有苛责，只有纯粹的心疼。

　　那一刻，谢阑旭心里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几乎想要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纠葛全盘托出，把压在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倾倒出来。

　　可念头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

　　一旦说出口，那些阴暗繁杂的人事就会侵入陈屿干净的世界。他舍不得让陈屿也卷入泥潭。

　　“我可以处理好。”谢阑旭浅浅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并未抵达眼底，“再熬一阵就过去了。”

　　对话到此，便轻轻卡住。

　　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一方想要靠近分担，一方执意独自抵挡。出发点都是为对方着想，却在无形之中拉开距离。

　　谢阑旭转移话题，看向电脑屏幕：“在整理露营的东西？”

　　“嗯。”陈屿点头，“在列器材清单，看天气预报，露营那天应当会放晴，适合拍星空。”

　　提起露营，谢阑旭的神色又多了几分复杂。

　　家里那边的矛盾愈演愈烈，往后那几天，早已排满绕不开的会面与协商。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自己大概率赴约不了。可一看见陈屿谈起这件事时眼里淡淡的光亮，拒绝的话就堵在喉咙。

　　他不想再让他失望。

　　“我会尽量协调时间。”谢阑旭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依旧是模糊的承诺，没有肯定，没有保障。

　　陈屿听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不再多追问，不再深挖，把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悄悄收好。

　　窗外大雨滂沱，雨点疯狂敲打玻璃窗。

　　两个人拆开纸袋里的晚饭，安静地吃着。大半时间，屋子里只有雨声和餐具轻碰的细微动静。不像从前，总有说不完的细碎闲话。

　　谢阑旭的手机，隔不了片刻便会震动一次。屏幕反复亮起，跳出一条条未读消息。每一次震动，都会让他的神色微微收紧。他会下意识瞥一眼屏幕，又刻意压下不去点开，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可逃避只是暂时的。

　　一顿晚饭还没有吃完，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铃声固执地回荡在安静的工作室。

　　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让谢阑旭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指尖攥紧，停顿数秒，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陈屿接起电话。

　　雨声太大，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但是能看见谢阑旭紧绷的脊背，下颌线绷得锋利，肩膀微微绷紧，偶尔简短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冷硬克制。

　　“我知道。”
　　“方案我不同意。”
　　“这件事没得商量。”

　　寥寥几句，便可以感知电话另一头的拉扯与争执。

　　陈屿坐在餐桌边，安静看着他的背影。

　　昏黄灯光下，那道挺拔的背影，满是孤绝的疲惫。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情，只能远远看着谢阑旭独自困在那场风暴里面。

　　几分钟之后，通话结束。

　　谢阑旭挂掉电话，在窗边静静站了一小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脸上所有的戾气与疲惫尽数收敛，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来。

　　重新面对陈屿的时候，他又变回那个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场对峙从未发生。

　　“临时出了一点状况。”他简单解释，不愿多言细节，“我可能需要现在过去一趟。”

　　外面暴雨还没有停歇。

　　刚刚坐下，晚饭尚且没有吃完，又要匆匆离去。

　　陈屿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点了点头：“外面雨大，路上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挽留。

　　那份过度的体谅，落在谢阑旭心上，又添了一层沉甸甸的愧疚。

　　他多想留下来，好好吃完这一顿饭，好好陪着他，不用奔赴那些令人窒息的纷争。可是现实不允许。

　　谢阑旭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陈屿的手腕。掌心带着一丝凉意。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声音里藏着真切的歉疚，“又要失约。”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陈屿看向他，目光柔软，“你有你的难处。”

　　谢阑旭俯身，轻轻抱了抱他。拥抱算不上长久，带着一身雨气和化不开的疲惫。

　　“等风波结束。”他又一次重复那个许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陈屿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很多次听见过这句话，可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到来，没有人知道。

　　短暂相拥过后，谢阑旭拿起外套，再一次踏入滂沱雨幕。风铃叮咚作响，门被合上，工作室瞬间又回归空旷安静。

　　屋子里只剩下陈屿一个人，还有桌上没有吃完的两份晚餐，以及窗外无止无休的大雨。

　　雨水模糊了滨江的夜景，海面被风雨搅动，浪潮翻涌得比往日更加汹涌。

　　陈屿走到落地窗前，隔着布满水痕的玻璃望向外面湿漉漉的街道，看着那辆车的车灯融进雨雾，渐渐远去，消失在车流深处。

　　心底那层怅然，一点点漫上来。

　　他可以理解身不由己，可以体谅迫不得已。可人的耐心与期待，就像海边的细沙，会在一次又一次等待与别离之中，被潮水慢慢冲刷带走。

　　他转身回到桌边，把尚且温热的饭菜收拾好。

　　手机亮起，是温知夏发来的消息。

　　【刚刚路过滨江，雨下得很大，你们那边还好吗？露营的物资我已经准备了一部分，若是天气不好，我们也可以随时改期。】

　　陈屿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这边没事，雨是挺大的，看后续天气。】

　　温知夏心思敏锐，隔着屏幕，似乎都感知到他情绪的低沉，又发来一句。

　　【如果心里有郁结，不必全都自己憋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刨根问底，没有打探隐私，只是温和的提点。

　　陈屿看着那行文字，沉默片刻，回复：【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电脑之前。

　　屏幕上依旧是露营的器材清单，一行行文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在期待那场星光璀璨的海边相聚。只是此刻，那份期待，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不确定。

　　他不知道谢阑旭最终能不能赴约。

　　他不知道那些压在谢阑旭肩头的风波，究竟何时才会落幕。更不知道，当风雨散去之后，他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毫无隔阂的模样。

　　雨还在下，浪潮在远处不停轰鸣。

　　表层的温情还在，可看不见的裂隙，已经悄然蔓延。

　　日子继续向前，而那场万众期待的西滩露营，正在一步步靠近。

　　所有人都满怀憧憬，无人预料，那一场奔赴星空的相聚，最后会演变成一场盛大的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