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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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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放榜第三日,礼部便核验名册,录入贡士履历,定于当月二十二日举行殿试。
天光微亮,层层宫门次第开启。
天下新取贡士列队入宫,谢潮一身青布儒衫,随众人缓步登阶。
今日实在不宜带那小釉瓶,谢潮便将护身符泡在池水一夜,才叫阿圆附身。
阿圆一声不吭的观赏着宫中的景色,当真宏伟庄严,太和殿内金砖细瓦,更是巧夺天工。她却不知为何胸闷气短,还以为是自己见识短小,才不适应这样的场景。
谢潮察觉到她异常沉默,找了个空当,轻声问道:“阿沅?是不是护身符上的水快干了?”
“没有...”
殿上垂首侍立的传旨太监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闯进两人耳中:“宣,会试榜首谢潮——进前答策!”
谢潮敛衽整衣,稳步上前,跪伏于丹墀之下:“臣谢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护身符藏于衣衫之下,阿圆有些看不清周围场景,对于这传说中的天子,只窥见了一点明黄色的衣摆,与绣着金蟒的靴子。
“谢潮。”
威严无比的声音穿透整个太和殿,阿圆浑身战栗,脑子里又传来一阵钝痛。
“你寒门出身,一举夺天下会试之首,可见勤学。既然你出生在荆州,想必对边境之事颇有了解,朕便问你,因夏国屡次进犯,近年边境骚动不断,如今战事初歇,国库空虚,民生方苏,此时当重战还是重休?”
谢潮挺直了脊背,未曾思索:“回陛下,乱世重战,盛世重休。如今海内初平,百姓疲敝,国库匮乏,不可大兴战事,劳民伤财。当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整军备而不妄动,固边防而不寻衅。待民力充盈,府库丰盈,再徐图安定四方,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殿中寂静,谢潮眉眼恭顺,天子揉着眉心,叫人看不清神情,良久,他才开口:“太子,你怎么看?”
东宫太子立于宗室之首,玉带束身,闻声缓步出列。他声线清朗温润,不疾不徐:
“回父皇,儿臣以为谢潮所言甚是。方今战事初定,最忌穷兵黩武,再起烽烟。轻徭薄赋,养民蓄力,固守边防而不妄启战端,是为眼下固本安邦之上策。谢潮未履朝堂,却能洞悉时政利弊,心思缜密,实属难得之才。”
天子颔首:“好,好。”
接下来的问题,谢潮皆对答如流,圣上允他起身,谢潮指尖轻柔的抚过护身符,恭顺立于殿侧。
高堂上端坐的明黄色身影在阿圆眼前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张脸却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谢潮...”阿圆的灵魂缩在护身符角落,呼唤声细小如蚊蝇,她捂住脑袋,胸口那处更是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谢潮,我好难受,快带我离开这里...”
好奇怪。
阿圆只能一刻不停的叫着谢潮的名字。
良久,太监上前,朗声道:“殿试策对已毕,诸贡士退殿候旨,钦定等次,待传胪大典,另行昭告天下。众臣、贡士,行礼退朝!”
谢潮重重吐出一口气,随人流缓步退下玉阶,指尖再次抚过衣袖间的护身符,却发现烫的吓人。
他惊魂不定道:“阿沅?别怕,我们很快就到家。”
此刻他非常后悔,今日不应该将阿圆带出来,前头一行人又走的缓慢,谢潮急的浑身冒冷汗。
眼看快要出宫门,谢潮的步调愈发急,却被一道青衣内侍拦下。
内侍躬身垂首:“谢贡士留步,殿下有请。”
谢潮眸色微动,被迫驻足,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急躁:“敢问公公,是哪位殿下?”
内侍一愣,随即嗤笑道:“爱才之心不分何人,难不成谢贡士还要看菜下碟?”
谢潮抿起唇,他还未站稳根基,自是不敢推拒,但手心里的护身符实在烫的厉害,将他的心也烧了个洞。
两人僵持不下,阿圆隐隐约约听见什么“殿下”,她不想谢潮因此得罪人,勉强分出一点意识,从护身符中飘出,伏在谢潮耳边:“谢潮...去吧。我现在好多了。”
谢潮身形一顿,平复住呼吸,冲那内侍道:“走。”
内侍引路,二人避开宫外人流,沿僻静宫廊一路至雅致偏殿。此处远离正殿喧嚣,清幽静谧,殿内中央坐着的那道身影,与太和殿中并无一二。
是太子。
内侍止步门外,低声通传:“殿下,谢贡士已至。”
太子沉默片刻,落棋:“进来。”
他一身常服玉带,端坐案前,气度雍容,眉眼间与天子极为相像,不怒自威。
谢潮躬身行礼,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真切的赏识:“方才殿上你的策对,句句切中时弊,难得你寒门出身,却有这般通透的朝堂格局。”
阿圆正昏昏沉沉的趴在谢潮身上,两人说了什么,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谢潮的身体如一块冰冷温润的玉石,悄无声息的滋养着她的灵魂,一时让她舍不得离开。
“新科臣子立足不易。你品性端正,才学出众,本宫素来爱才,不愿见栋梁之才埋没。往后你在朝堂行事,若有困顿之处,尽可据实禀明本宫...”
太子微微前倾身子,态度诚恳,谢潮眼底微动,心下了然,这是暗含招揽之意。
谢潮回礼:“臣谨记殿下厚爱。只是臣寒门陋质,初入朝堂,资历浅薄,只愿恪守本分,潜心履职,勤勉做事,方可不负圣恩。”
这便是不愿之意了,太子并不恼,只待徐徐图之,比起那些攀龙附凤,急功近利之人,谢潮这样谨慎,日后用起来也更舒心。
他低笑,将一枚棋子推至谢潮面前:“谢贡士,听闻荆州望日会举行棋赛,百姓间也素有斗棋之风,谢贡士可愿与本宫切磋一二?”
谢潮盯着桌上那半成棋局,并不想多留:“臣见识浅陋,一味困于书局,未曾听闻荆州棋赛。”
太子面露惊讶,可惜道:“谢贡士竟不知?七年前,本宫的皇姑赴荆州兴办义学,归京后常与本宫谈及荆州风土民情,她亲口告诉我...”
谢潮心口一颤,脱口而出:“七年前?”
太子投来狐疑的目光:“是,七年前。谢贡士难不成对本宫的皇姑有所印象?”
谢潮顿时乱了口舌,思索着措辞,阿圆在他背上悠悠醒来,半眯着眼睛,也跟着道:“七年前?”
七年前,她在哪?
她的视线开始漂移,随后转至太子脸上,骤然停住。
阿圆瞳孔剧缩,碎片如利刃刺入她的脑中。
方才在太和殿上的明黄身影,竟出现在她眼前。皇帝的声音从高堂飘来,似隔着一道屏障——
“栖宁德行有亏,与燕王暗通款曲,有辱皇室清名。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遣返荆州,非诏不得入京。”
“...臣妹,领旨。”
她抬眸,忽见一支利箭直奔她的面门。
“小姐小心!”
箭矢贯穿了春月的眼眶,温热黏腻的血液泼在她脸上。
“快逃...”
林间追兵如影随形,她跑得跌跌撞撞,赤脚踩着碎石和枯枝,如踩着刀刃,一路至清泽湾。
身后有人下了马。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皇姑。”
她猛地回头。
月色下,一个暗卫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面纱,眉眼温润,眸光怜悯。
“本宫要亲眼看着你死,才安心。”
太子沈麟笑容浅淡,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似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他语调轻快:“本宫的皇姑,正是栖宁公主。”
阿圆在此刻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眼眶酸涩,殿内明明是舒适的檀香,在她鼻尖充斥着的,却是股刺鼻的血腥味。
“谢潮...”阿圆不想再去看那张脸,便低下头,蓦然对上自己胸腔上的洞口,足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漆黑的像要吞噬全部意志,阿圆头痛欲裂,紧紧攀附住了谢潮的身体,“谢潮!带我离开!带我离开!”
她这泣血般的尖叫,令谢潮不敢多做耽搁,赶忙以身体不适之由告退。
出了宫门,谢潮心如刀绞:“阿沅...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很快就到家。”
阿圆趴在他背上,头埋在他肩膀里,半晌没有声音,谢潮咬着唇,面目扭曲,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朱墙上。
都怪他。是他太过自私,想要阿圆的陪伴,才将她带在身边。
“阿沅,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潮...”阿圆艰难抬头,盯着他袖间的护身符,“你似乎很在意七年前。”
“七年前,荆州来了位女子,广开学堂,接济孤苦。”
“我与你相处半年,竟不知关于你的许多事,你也从来不告诉我…”
“我身份卑微,怕污了你的耳朵。”
“我现在想听。”
“好…”谢潮气息微颤,“我生来便是孤命,娘亲难产离世,父亲也在我出生后意外殒命...我又天生能见鬼魅,周遭邻里皆惧我厌我,将我视作灾星,无人怜悯我,更无人接济...”
“年少时,我只能沿街乞讨苟活,后来还被恶人诬陷偷窃,使我走投无路。那时我只觉人间苦寒,活着毫无滋味,想去投河了结此生。是她...是那位女子救了濒死的我,给我新衣暖食,送我入学读书,还在城南为我置了一处安身的居所。”
“她那时同我说……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好好活着,才是世间头等大事。”
阿圆的瞳孔渐渐聚焦:“她叫什么名字?”
“沅...”谢潮哽咽道,“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的'沅'...”
“错了。谢潮。”
阿圆松开手,谢潮背上烫人的温度褪去,空落落的一块,他转过身,见他的阿沅立于阴影之下,身后是朱门沉沉,灵魂浅的快要飘散,只有那双眼睛,亮的如同黑夜的珍珠。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这才是本宫的沅。”
此一字,从不是临水芷兰的温柔相思。
阿圆垂眸,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声音清淡,字字落地惊雷:“我想起来了…本宫是当朝栖宁公主——沈沅。”
谢潮呼吸骤然停滞,抬眸望向宫阙:“沈...沅?”
“是。”沈沅上前,“谢潮,我且告诉你,害我含恨惨死,尸骨无存的罪魁祸首,正是当今太子。日后,我助你平步青云,你助我报仇雪恨,你我二人,自此结盟,可否?”
她眼底的懵懂稚气彻底褪去,留给谢潮的,只有深宫淬炼的决绝与忌恨。
阿圆...
谢潮阖上眼,片刻后,将那两个字埋藏心底。
“臣日后搏来的一切功名仕途,皆为殿下所有。谢潮,愿为公主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沅沉默良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谢潮,闻言踏出一步。
一阵轻风飘过,似有人在谢潮耳边低语,他抬眸,面前已不见沈沅身影,只有衣袖间的护身符,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至于你与我的一些前尘往事...忘了罢。”
谢潮站在原地,指尖隔着衣袖按在护身符上。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转身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