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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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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十六，夜风已带凉意。
清泽湾倒映着天色，深沉的湖水吞没所有生息，自官道新辟，商贾行旅皆择坦途，使此地荒寂，人迹罕至，森森鬼气愈盛。
“谢兄。”
谢潮的视线落在那平静的湖面上，不知为何失了魂魄，冯明轻声唤他，他才蓦然回神。
他问：“何事？”
冯明眯起眼睛，看向林间：“我好像在那看到了个吊死鬼，你且在这等我，我去瞧瞧。”
这片林子在前朝战乱时死了很多人，谢潮一路走来，已见了各种死法各异的鬼，不过他没有告诉冯明。
他佯装惊讶害怕：“你，你早点回来。”
冯明步入林间，临走前还告诉他，水鬼若想投胎转世，需找替死鬼，因此最爱拖人下水，劝他离水边远点。
谢潮颔首应下，下一秒便若无其事的拿出瓢瓶，半蹲于湖边——他出生于鬼节，命格特殊，寻常人有阴阳眼便易招邪祟，但他命硬的很，正好相补。
他冷眼瞧着一男鬼从水下探出头，势在必得的靠近他，就在快要触碰到他手时，谢潮及时远离，往后退去。
“该死！”那男鬼暗骂一声，身后又猛然出现一道阻力，他转过头，原来是平日里那只知与鱼儿嬉戏玩闹的女鬼，正抓着他的肩膀，往后拖去，男鬼呵斥道，“就你也敢惹我！不知好歹！”
他身上的怨气很烫，在女鬼魂魄上留下灼烧的痛感，她凄声尖叫，却不肯放手。
两鬼相争的戏码倒是少见，谢潮抿了口水，在岸边好整以暇的观赏着，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划过两鬼的脸庞，忽地浑身一颤。
只见那女鬼脸颊苍白瘦削，因被水浸得太久，唇色都褪成了淡淡的青灰，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只有一双丹凤眼异常清亮，虽被那男鬼压制，但里头没有半分怯意。
谢潮记得那双眼。
七年前那人蹲在河边拉住他的时候，便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
“谢潮，自己爬上来。”
谢潮呼吸一滞，如被夺舍般，怔怔向前，颤抖道：“沅姐姐？”
阿圆见刚才还规规矩矩的男人，不知何时半只脚都踏入水中，慌忙喊道：“别过来！”
男鬼见机会来临，伸手抓住谢潮的小腿，将他拖入水底。
那男人看着聪明，没想到是个爱送死的傻子，阿圆只好跟着下水，费力托举起男人的身体。可惜人鬼殊途，她又极其弱小，一双手穿过男人的身体，如同蜉蝣撼树。
“谢兄！”
冯明解决了那吊死鬼，回到湖边，见没了谢潮的身影，只剩地上的书篓和葫芦水壶，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紧张的靠近湖边，果不其然，水面上涟漪四起。凝神看去，竟有两只鬼拉着谢潮的身体。
他心一沉，立马寻了竹竿，又在上面贴了黄符，探入湖底，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一鬼竟不惧符咒，反而将谢潮推向竹竿，冯明眼疾手快的勾住了谢潮的衣衫，将他救上岸。
谢潮呕出几口水，半眯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吓得冯明拿出祖传丹药，塞入他口中：“祖师爷保佑我谢兄......”
那女鬼在一旁神色担忧：“他怎么样？”
她一说话，谢潮与冯明便同时侧过头，谢潮的反应尤其大，他痛苦的咳出几口水，向着岸边爬去。
“沅...”
“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死死定在她身上，阿圆指了指自己，“你认得我？不对，你看的到我？”
“谢兄！”冯明头皮发麻，将谢潮拉回来，趁着他浑身无力，用绳子捆住他的四肢，“你失心疯了不成！不可再下水！”
阿圆浮到岸边：“道长，他不会被吓傻了吧？”
冯明见这小鬼竟不怕自己，面露惊讶，转念一想，他为救谢潮用的黄符威力巨大，专杀恶鬼，而这女鬼不受影响，看来是灵魂纯善，身上也无怨气。
可若是毫无怨气与执念，怎会成鬼？冯明拿出一罗盘，手中掐诀，正对向水中的女鬼，罗盘开始转动，阿圆的额头上也浮现一串咒文。
原来这女鬼是被残害而死，本该为厉鬼，但害她之人为避报复，找了个高明的道士，抹去了她生前的记忆。
谢潮失魂落魄道：“冯兄，你说，鬼能随意变换样貌吗？”
冯明一怔，恍然忆起谢潮在歇息时，总爱看一女子小像。
他见过几次，一直以为是谢潮在家乡的未婚妻或暗慕之人，未曾多问。此刻记忆翻涌，画中女子的模样，便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五官秀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精致挺秀，两颊饱满，神色间带着闺阁女子少有的英气，且气质端秀，似是某家贵人。
谢潮出生微寒，便是为此想考取功名。
冯明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盯着阿圆好一会儿，一时哑然，天下竟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潮见他欲言又止：“冯兄，不必瞒我。”
“这...唉。有些鬼为吓人，常爱换成不同人的脸，但需怨力支撑。这女鬼身上毫无怨气，故为生前的样子。”
阿圆的目光好奇的在两人之间流转，视线停留在谢潮的俊脸上，不知为何，那张脸莫名让她感到亲近，不由得多看了会儿。
“阿圆！”
良久，阿圆回过神，转身对上匆忙赶来的梦娘。
梦娘被那道士的气场吓得退避三舍，战战兢兢的将阿圆拉回水域中央。
“阿...沅？”谢潮倾身喊道，“姑娘说的圆，是哪个圆？”
阿圆正想开口，却被梦娘挡住，护在身后：“公子作为人，无故问鬼的名讳作甚。”
谢潮垂眸：“圆姑娘的相貌，与谢某的一位故人相似。”
他言辞恳切，但梦娘未曾放松警惕：“谢？你是什么身份？从哪来？为何能看见我们？”
“谢某名潮，只是一普通书生，荆州人，此行是为上京赶考，至于为何能看到你们，是因谢某于鬼节出生，体质异于常人。”
“谢潮...难不成...”梦娘瞥了一眼阿圆，见她身形微顿，问道，“公子可知一名叫春月的女子？”
春月是沅姐姐身边的丫鬟。
谢潮如坠冰窟，面色骤白，撑着最后一口气道：“知...姑娘与她是何干系？”
“春月本是阿圆身边的一缕残魂，曾留下一句话...”
阿圆在梦娘身后喃喃道：“愿有人带小姐上京，沉冤昭雪...”
她隐约知道，自己就是春月口中的小姐。本想再多问些前尘往事，但春月说完这话，便魂飞魄散，而她袖中藏有一信，大部分被血迹盖去，隐约能认出的只有“谢潮”两字。
“谢兄...”冯明闻言迟疑的从包袱中拿出一物，斟酌道，“我知一法子，可将鬼留在身边，只是极费元阳，寻常命格无法承受，你可愿一试？”
谢潮并未回答，这世上，还有谁有这样一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声音...…
没想到七年未见，竟已是天人永隔。
他阖上眼，心痛如绞，末了又睁开：“只要沅姐姐想走，用尽我全部阳寿都可。”
见他这副不要命的痴情模样，冯明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疯子”，却也没有再劝。他转头望向水中的阿圆，扬声道：“姑娘，你可愿随他走？”
阿圆张了张嘴，脑海里蓦然想起一句话——冤魂未寒，此恨难断……
她抬眸看向谢潮，轻声试探：“你为何愿意带我走？又为何会出现在春月的信上？”
谢潮喉间哽咽：“姑娘生前曾对我有救命之恩，谢某没齿难忘，时常挂念，才与春月通信，问候姑娘近况。”
“这么说来，你知晓我生前真实身份？”
“不知...”谢潮的目光阴湿又黏腻的附着在她身上，“姑娘只对我透露过一个'沅'字，是京中贵女，便再无其他。”
阿圆不自在的别开眼神：“我的沅，是圆鼓鼓的圆吗？”
她在水底最喜将鱼儿吞之入腹，将脸颊撑得圆润可爱，才被梦娘戏称为“阿圆”。
“不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其中的沅，才是你。”
“沅有芷兮澧有兰...”阿圆记忆极好，将那句诗低声诵读一遍，又问道，“如果我不愿跟你走呢？”
“那谢某便跳入河中，前来殉你。”
“谢兄！”谢潮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冯明匆忙阻止，又瞧了眼天色，“时候不早，我那法子需在满月之时行才有效，姑娘请速做决定。”
“我...”
阿圆不知作何回应，她垂眸，见自己的魂魄跟随着水面不断起伏，正如她此后的前程，不知定数，梦娘见此，长叹一口气：“阿圆，去吧。”
阿圆一怔：“为何？”
“你初来清泽湾时，身上的伤尤其多，不知是何人对你下此重手——若你不想着为自己报仇雪恨，岂不是负了那时的自己？”
阿圆惘然，良久，直直望向岸上的冯明：“道长，且用你的方法，我要上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