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不胜寒》莫忘酌

2、第 2 章 啧……救炮

　　次日清晨，街角早餐店前。白雾钻出蒸笼，扑到每一个人脸上。

　　周子诵接过老板递来的豆浆油条和糖包，一个人影在他身侧站定，嗓音自带笑意：“老板，来半斤鸡蛋饼。”

　　昨夜刚过，洗净拳头上的血污他是熟门熟路，但再度听到这人的声音他仍然适应不良，还是现场版的——周子诵浑身一僵，转头要走，不幸被叫住：“哟，这不是周子诵吗，好巧。”

　　周子诵原地站定，深呼吸一下，扭过身来面色不善道：“江警官早。”

　　“跑什么，犯事了？”江逸遣提着鸡蛋饼悠哉游哉，几步上前，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塑料圆桌，“坐。”

　　周子诵蹙着眉，警惕地挪过去坐下：“没跑，我只是按照既定路线行动。”

　　他的身子保持朝向外侧，脚尖冲着小巷的方向，明显是稍有危险就要蹿走的架势。

　　江逸遣不是那种一照面就让人感到攻击性的Alpha，不像陵哥，一个眼神就像活阎王过境。周子诵和后者朝夕相处，早该习惯Alpha的存在感，但面对江逸遣时还是感到另一种意义上的脊背发麻——一个面上并不强硬的人，影响力却无处不在。

　　江逸遣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塑料袋，开始品尝鸡蛋饼，还把塑料袋往他这边推了推。周子诵目不错珠地盯了他半晌，还是没看出他想搞什么幺蛾子：“不是口头传唤的话我就走了。”

　　“别嘛，咱们又不仅仅是警察和重点关注对象的关系。”江逸遣眼底盛着朝阳，友善得熠熠生辉，“就不能是校友叙旧？你初中那会还叫我师兄呢。”

　　周子诵莫名一个激灵。他觉得地狱不可怕，但无边地狱伪装成眼前这个样子，最可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子诵定了定嗓音，不满道，“我早饭要凉了。”

　　这人昨晚不知给陵哥吹了什么风，几天后的重要行动，陵哥竟然决定给自己放假。他随陵哥出生入死多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信任危机。

　　好在陵阙也跟他提了两句这次抢来的药物的作用。周子诵不是不能猜到大概的原因，但他依然担心，自己在陵哥眼里显得“不够好用”。

　　做陵哥的刀子，是他唯一仰赖的身份认知。

　　如果这把刀在特定情况下会变钝……周子诵用手背抵着嘴唇，下意识咬了咬大拇指上缠着的绷带。

　　这时，对面的江逸遣点开手机，把屏幕亮给他看。

　　屏幕里展示着地图界面，上面标记着一处地点，看着像是个酒楼。

　　“今晚八点，乔朔会在这里执行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你要是想他死，可以去落井下石。你要是担心他死，可以去捞他一把。”

　　周子诵放在桌面上的拳头一紧，视线冷冷戳向江逸遣。

　　“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跟我说？”

　　没想到这回江逸遣却率先抽身。他站了起来，用指节提溜起桌上的鸡蛋饼，笑道：“因为你不是对我做好人还是做坏人这件事有点意见么？现在选择权给你。我是害了他还是救了他，你来决定。”

　　当然不是这么形而上的原因。只要周子诵到了那里，无论是发现乔朔实则只是在相亲后扭头就走，还是真的现身做点什么，都是江逸遣想看到的局面。

　　“你……”周子诵咬牙切齿，一撑桌面，在江逸遣即将擦肩而过时开口，“这种事都要别人代劳的人，也能当警察吗？”

　　江逸遣身形一顿，按了一下他的肩，随后扬长而去。

　　“吃早饭吧！周一快乐。”

　　夜晚来得很快。

　　周子诵双手插兜，在酒楼旁边的暗巷徘徊了好一阵，目光梭巡过流浪汉、流浪猫狗、后厨垃圾箱和蹲在地上抽烟偷懒的厨子，颇有经验地确认好了逃生路线。

　　一切如常。至少截至目前，这里没人埋伏，没人盯梢，也没其他异样。

　　他还是来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乔朔那条子一看就命硬，硬到命格快要溢出来，以至于扰乱他人生活……

　　他就来随便看一眼。就一眼。

　　如果真的有人要搞乔朔，需要补刀时，他就暗中给乔朔一个痛击。

　　周子诵绕到酒楼正门，像个寻常顾客那样进了热闹的大堂，停在选菜区的生鲜鱼缸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息。

　　“诵哥，他们在三楼，水射歌台”

　　被他派来先行探路的小弟显然语文水平有限，包厢名中水榭的“榭”还打了个错别字。

　　周子诵按灭手机，先把大堂几处电梯包括货梯的位置都转了一遍，然后走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上楼。

　　到了三楼，他沿着地毯，无声无息地行至长廊深处。一路上，有一两个端着菜的服务员与他擦肩而过，路过的一些留着门缝的包厢里，也尽是客人们围着圆桌推杯换盏的样子，有的一看就是家庭朋友聚会。

　　如果这是警察的埋伏，应该不至于这一桌桌的都是便衣……包括老爷爷老奶奶吧。

　　周子诵一抬头，看见“水榭歌台”的门牌就挂在几步开外。正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话语声——

　　他猛一回头，看见金发男人正从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走出来，但由于在扭头和身后的服务生说话，还未来得及朝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

　　周子诵心里微微一紧，轻而快地上前几步，闪身进了包厢门内。

　　确切地说，是“水榭歌台”的传菜间。

　　这里离更内部的用餐包厢只有一门之隔，空间狭长，仅配置了一些简单的橱柜、厨具和茶水，服务生会在这里做上菜前的准备。

　　也确实有个男服务生在里面，正张大嘴巴诧异地看着闯入的周子诵。

　　两人仅大眼瞪小眼了半秒，周子诵的职业素养便快过一切——他箭步上前，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揽住人脖子，锁在臂弯里向后一压。

　　持续数秒后，服务生软倒下去，被周子诵拾掇拾掇塞进了橱柜。

　　这一套手法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般□□小流氓不会有这种军警级别的精准手法，但以考研精神做打手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私下的钻研还真派上了用场。

　　做完这一切，周子诵单膝跪地，扶着额头长舒了口气。

　　……希望这个服务生醒来后别报案，派出所门口的自贩机里只有黑糖奶茶，他不喜欢。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眼前恰好是那扇和饭局相隔的一道门。门缝留了一道，明亮的灯光照进来。透过缝隙，周子诵瞄见圆桌上唯一的空位。

　　谈笑风生间，有一只手拿起那空位前的酒杯，向里撒了些许白色粉末，又悄然无声地放了回去。

　　周子诵脊背骤然一绷。

　　他见过这种粉末，昨天刚和陵哥缴了一批。

　　有人竟要用这种手段害那个条子？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用手撑着地面，稍微贴近了一些那条缝隙。

　　大圆桌边坐满了人，唯一的空位显然是留给乔朔的。

　　周子诵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视线立即投向乔朔正对面的位置。

　　和周围坐着的中老年人们不同，这里坐着个年轻人，穿着得体，面容姣好，散发着淡淡的、疑似高级香水的气息，包括举手投足在内的一切外在条件，都很符合刻板印象里Omega该有的样子。他明显和乔朔不是同行，看长相，像是旁边那个中年人的儿子。

　　周子诵飞快眨了两下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撑在地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地毯。

　　又是下具有那种作用的药、又是安排了个Omega在这……

　　姓乔的……还真是被人做局了啊。

　　周子诵高中辍学，尽管此前成绩一直不错，但自那之后，知识体系似乎便在社会边缘的灰色地带野蛮生长了。就算抽空也会读点书，但底层混混和违法乱纪人员嘴里那些鸡零狗碎总是盘桓在他身边，拼凑出了一个狰狞灰暗、充满伤痕的世界观。

　　在这样的世界观里，他东翻翻西翻翻，扒拉出“仙人跳”这么个词汇，觉得不太像，排除；又翻出“犯错误”这么一个画风古早的词汇，安在了眼前的情景上——这帮人是想让乔朔犯错误！

　　……何况这家伙又不是没犯过——作为乔朔上一个错误的见证者和当事人，周子诵脸色阴了阴，有点生起了闷气。

　　陵哥跟他说过，黑白两道本质如一，潜规则却不同，翻车的原理也不同。翻在□□，是做恶人做得不够高明，被人抛尸荒野；翻在白道，是装好人装得不够高明，被人揪住小辫。

　　狡猾白道，果然阴险狡诈！

　　周子诵有些鄙夷地发出无声的嗤笑，却发现自己并未因此而更放松，反而更焦躁了一些。他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后颈，一道推门声传来——乔朔从大门那边进了屋。

　　金发男人拉开座椅靠背，洒然坐下，显然很擅长自己让自己宾至如归。随后在周子诵来不及思考的那一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下周子诵真的有些愣住了——这家伙有没有一点自己在执行危险任务的自觉？

　　就是这条子追着他打了八八六十四个回合，疑似没使全力，最后一把捏坏了他的抑制器，将他紧紧钳制得不得动弹？

　　他当时还以为市局新招了个高达！

　　屈辱感、紧张感和“你也有今天”的报复感别别扭扭地涌了上来，纠缠在一起。至于其他难以言说的酸劲儿……忽略不计。

　　啧……救炮友可以减刑吗？

　　周子诵蓦然回头，盯向身后藏了服务生的橱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