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50、第 50 章 黄天霸！你

　　郢都的深冬格外清冷，白日的阳光黯淡无力，浅浅覆在街巷的青瓦之上。

　　展珩牵着黄天霸，慢悠悠的走在街头。

　　这只黄毛守犬近年来一直由苏蝶悉心喂养照看，直至五日前才被送还展珩身边。虽时隔许久，它依旧认得自家主子，可心底早已深深眷恋着成衣铺的一草一木。一路随行，它总时不时低头轻嗅路边结霜的墙根，处处皆是对旧居的不舍与留恋。

　　行至熟悉街巷，黄天霸骤然绷紧绳线，猛地发力挣拽，朝前冲了出去。猝不及防的强劲力道，带得展珩的身形踉跄两步。

　　“黄天霸！你给我老实点！”展珩轻轻收住绳线，几番微调力道才堪堪站定。抬眸望去，熟悉的铺院映入眼帘，正是自家的成衣铺。

　　此时铺门敞开着，廊下挂着的素色布幌，迎着凛冽寒风轻轻晃动。

　　苏蝶站在台阶上，手里抚着一匹新到的白绸，指尖顺着布料的纹路轻轻抚平褶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抬眸望去，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展三哥，近日安好？”她挺身站直，眸光牢牢锁在展珩身上。

　　展珩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淡然：“劳你挂心，一切安好。深冬天寒，街巷萧瑟，旁人都躲在屋内避寒，你倒是日日守在铺中？”

　　“闲来无事，我便跟着父亲学些打理商事、照料铺面的本事。”她缄默片刻，眼底藏着经年未改的期许，轻声续道：“不过……其实我也有些私心，总觉得只要自己常常站在这廊下往街上望，就能盼到你早日回郢都。不成想，盼着盼着，你还真回来了。”

　　温软的话音落进耳畔，展珩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原本平和淡然的神色，悄然暗了几分，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阅人无数，从不稀缺往来倾心者，这般直白纯粹、岁岁年年的等候，真挚又笃定，他听得透彻、看得分明，通透得无处自欺。可这份昭然心意，他偏偏不能接、不能认。

　　三年来刻意压下的悸动在此刻悄然复燃，旧忆翻涌而上，三年前临别独处、苏掌柜在里屋对他恳切叮嘱的画面与话语，历历在目——

　　——论门第名分，你是展家三公子，小女心悦于你，我本不该多做阻拦。只是你风姿卓然，引得无数女子倾心爱慕。我此生仅有这一独女，最怕她一颗真心全然交付，到头来却要与人分宠争情，徒留一身委屈。我绝非对你心存芥蒂，只是为人父者，唯愿护女儿周全，免她深陷情劫、空受相思苦楚。

　　思绪回转，苏蝶温柔恳切的告白，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展珩喉间一滞，却尽力粉饰着太平：“我也是……闲来无事，便牵它出来散心，谁料它走了一路却只想往这边来。”

　　苏蝶轻轻捏着绸布的边角，往前走近半步，站在廊檐的光影之中。

　　“它才离开铺中几日，便时时惦念旧居。”苏蝶轻声感慨，目光温柔落在黄天霸身上，片刻后，抬眸望向身前之人，定定说道：“黄天霸尚且如此念旧，我苏蝶又如何能轻易放下。展三哥，你此番归来，于我而言，当真是此生难得的幸事。”

　　正当氛围缱绻凝滞之际，铺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

　　门帘轻晃，苏掌柜掀帘走了出来，帘间裹挟的浅淡熏香，转瞬便被屋外寒风吹散。

　　“三公子。”看到展珩，苏掌柜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展珩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苏掌柜不必多礼。”

　　苏掌柜直起身，抬手虚引，态度恭和：“三公子，郢都各大商行设宴相聚，皆是与展家交好的旧合作商户。我本打算独自赴宴，只是蝶儿近来总想着观摩商事、学些应酬本事，我便有心带她一同前去历练。”

　　苏蝶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期许。她欲言又止，碍于父亲先前的迟疑，终究压下话音，安静立在一旁，眼底向往藏之不住。

　　沉吟须臾，展珩开口帮衬：“小蝶聪慧细致，跟着前去历练一番，也能熟悉商事规矩。这样，我正好得闲，我也一同去吧。有我在旁照拂，断然不会让她受半分窘迫，苏掌柜大可放心。”

　　苏掌柜闻言微怔，随即释然颔首：“既然三公子这般说，那便劳烦三公子照拂一二。蝶儿，你便随我们一同前去。”

　　“谢谢爹爹，谢谢展三哥。”苏蝶乖乖应声，语气轻快，满心欢喜，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愉悦。

　　展珩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无妨，理应如此。”

　　夜幕缓缓降临，天色彻底暗沉。寒雾漫过街巷，檐灯次第亮起，点点昏黄，抵不住冬夜的刺骨寒凉。

　　酒楼雅室内，铜炉燃着炭火，融融暖意驱散了夜色寒凉。

　　席间杯盏整齐，人声温沸，尽是商事寒暄。一众商行主事围坐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往来，皆是场中客套应酬。

　　展珩身份矜贵，是席间众人攀附的重点。不少主事轮番上前搭话致意，他唇角噙着浅温笑意，应答得体、进退有度，将功利应酬周旋得恰到好处。

　　苏蝶安静坐在他身侧，不喧不闹。她悄悄抬眼，望着他从容应酬的侧影，暖烛柔化了他周身的气场。

　　铜灯的火光在案几上轻轻摇曳，席间劝酒之声此起彼伏。座中一众皆是久经商场的老手，眼力通透，很快便看出苏蝶腼腆单纯、不擅应酬。

　　一名乡绅率先端着酒盏倾身过来，执意要敬苏蝶一杯，酒盏径直递到她的案沿。冰凉盏壁贴近指尖，苏蝶指腹微僵，正欲开口委婉推拒，身侧的展珩已然悄然动作。

　　他视线依旧落于席间，笑意未减，从容应对周遭寒暄，姿态坦荡无波，唯有修长指尖悄然横出，隔在酒盏与苏蝶之间。他指节稳稳扣住陶盏侧边，不动声色将这杯烈酒接至自己面前，手腕微抬，仰头一饮而尽，利落挡下所有为难。

　　接连两三轮劝酒，皆被他这般不动声色尽数拦下。烈酒入喉，辛辣感层层蔓延，展珩紧绷下颌线条，耳际悄然漫开一层薄红，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两下，压下喉间灼意。

　　苏蝶将他细微的隐忍模样尽收眼底，手腕轻转，从容提起案上铜壶，往干净空盏中斟入温热的蜜水。

　　她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盏沿，顺着光滑木案缓缓平推出去，盏底擦过细腻木纹，稳稳停在展珩手边，指尖自始至终分寸得体，未曾触碰他半分手背。

　　“烈酒烧喉，抿几口蜜水压一压。”苏蝶语气坦荡，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少女的扭捏拘谨。

　　展珩垂眸落向那盏冒着温热水汽的蜜水，掌心轻轻覆上盏身，指腹蹭过温热的陶面，暖意透过指尖漫开。

　　“劳你记挂。”他低声应道。

　　主位上的苏掌柜，将二人这一番细腻往复尽数看在眼里。他手中捏着酒樽，拇指缓缓摩挲一圈樽口，神色淡然，既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投去探究的目光。只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垂眼看向案上菜肴，肩背微微松弛，将这场温柔默契视作席间寻常小事，不动声色。

　　恰逢仆役端来炙豚，醇厚油香瞬间漫开席间。苏蝶执起桌间公箸，目光淡淡扫过盘中肉块，箸尖轻巧利落，精准挑掉边缘焦黑发苦的部分，拣起一块肥瘦均匀的嫩肉，稳稳落进展珩的食碟之中。

　　“这炙肉火候尚可，你尝尝。”话音落下，她从容收回手腕，箸尖轻轻点了点碟沿，安静等候他的反应，举止端庄有度。

　　展珩随即拿起公箸，知晓她常年打理成衣铺，饮食素来偏爱清简，便刻意避开重油的肉食，细细拣起几瓣鲜嫩菌菇，轻轻落进她的碟中。

　　“菌菇味淡，该合你的胃口。”

　　苏蝶低头望着碟中干干净净的菌菇，唇角不受控制地浅浅扬起，不刻意客套，语气直白又真挚：“许久不见，我确实很想你。”

　　清亮直白的一句话落下，邻座几位宾客的目光纷纷悄然往这边飘来，探究意味十足。

　　苏掌柜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自己的案边，动作极轻，无关警示呵斥，只是不动声色的遮掩。随即他抬手夹起一筷青菜放入自己碟中，手肘微转，半身侧转朝向旁座来客，主动开口闲谈布料市价、商事往来，刻意将二人的私密对话隔在身后，替女儿挡去周遭探究的视线。

　　他不横加干预，既不点头赞许，也不皱眉阻拦，只装作不甚在意，默默护着二人分寸。

　　苏蝶眼角余光扫过主位，瞥见父亲这一番周全举动，睫毛极轻地颤动一瞬，却丝毫没有收敛神色，依旧抬眸直直看向展珩，眼底心意坦荡无掩。

　　展珩亦敏锐察觉到苏掌柜方才的细微举动，握着竹箸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恢复如常，低头安静吃下碟中的炙肉，神色沉静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