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20、第 20 章 入院的第一

　　雨后风凉，城郊医庐檐下，天光淡得发白。

　　展清清独自坐在檐下的干草堆上，身姿歪歪斜斜，毫无半分端正模样。她脖颈软软地歪向一侧，双目空洞无神，眼底敛尽了所有清明与焦距，全然是失了神志的痴傻姿态。唇角松弛垂着，一缕细碎涎水缓缓挂在唇边，不擦不拭，任凭其悬落。

　　她静坐不动、不言不语，对外界的风声、人声全然无觉，既不哭闹也不躁动，浑浑噩噩、呆滞木讷。

　　身侧的张姓夫妇双目泛红，老妇抬手悄悄抹泪，老汉脊背佝偻，满脸局促无措，看着自家好好的小女儿一朝变成这般模样，心口堵得发疼，却又束手无策。

　　贾良硕生得一副薄面尖相，眼尾微挑，自带几分势利刻薄的阴鸷气。他并未第一时间上前查看展清清，反倒先将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张姓夫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戒备：“我记得你们家一年前已经送了个女儿来我这诊治，怎么如今又冒出来一个？”

　　张老汉心头一慌，连忙拱手解释，语气局促又恳切：“先生有所不知，去岁送的是家中长女，如今这个是我家幼女，近日也染上了同样的怪病，痴痴傻傻、不言不语，我们夫妇见她模样和长女当初一样，便只能再来求助先生。”

　　听闻此言，贾良硕眼底的戒备与疑虑散去一些，那张刻薄紧绷的面皮稍稍松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阴诡笑意。

　　他缓步上前，素衣白面，佯装温和宽仁，抬手虚搭在展清清腕间，装模作样的诊了片刻的脉，又俯身端详她的眼瞳、气色，指尖则有意无意的拂过她的肩臂、腰背，以及……他的动作看似专业，实则全是逢场作戏的假把式。

　　在一番装模作样的查验后，贾良硕直起身子，对眼前少女的情况盖棺定论：“令女癔症已然入体，看情况与你家长女别无二致，再无居家调养的余地。今日我便将人带回别院收治，此后每日都会对她施药控症，尽力保全。”

　　“有劳先生。”张老汉夫妇对视一眼，虽有不忍，也还是点头应允。

　　贾良硕懒得再多劝慰，抬手一挥，漠然示意下人将人带走。

　　☆☆☆

　　此地名为清宁养痐庐，是贾良硕对外刻意打造的专治情志疯癔、静养沉疴的专属居所。院落隐于城郊烟林深处，规制齐整、屋舍明净，在外人眼中是清幽脱俗的养病秘境，实则是一座囚锁少女、蚀骨摧神的隐秘人间禁地。

　　别院内部规制极为苛刻，为杜绝病患私下串联、抱团滋事，院中一律实行单人单间规制。房舍排布密集逼仄，空间狭小局促，仅堪堪容得一张简陋木榻，再无多余活动余地。房间形制参差不齐，少数屋舍开有一方极小的高窗，透光微弱，大多房间更是四壁封死，终日不见天光，沉闷闭塞，处处透着囚笼般的压抑死寂。

　　屋内陈设也极简，除却一张硬板木榻、一只粗陶水杯，再无任何物件，干净得空旷，也冷得绝情，断了所有物品私藏的可能。

　　新人入院首日，便是一轮彻底的规训清查，流程刻板严苛，半分情面不留。值守的看护会尽数收走随身衣物、配饰、零碎物件，逐一排查销毁所有可伤人、可自戕、可传递讯息的物品。随后统一更换院中的粗布灰衣，抹去所有人的外在差异，消解个体气息。

　　无需多余说教，看守的呵斥、严苛的规矩，便是给新人最直接的立威教导，默默磨去所有人的棱角与妄动。

　　展清清入院的当天，就是在冰冷的斥责与训诫中度过的。可她没有一味忍受，而是在众人不注意的角落，悄悄观察着整座院落的布局，以及守卫轮岗的规律，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色沉阖，院落灯火摇曳错落，院中看守渐渐倦怠松懈。

　　展清清敛尽周身气息，借着重重暗影遮蔽，轻巧躲开巡夜的光影与人声。

　　半个时辰后，旗烟城内温玉辞的居所外，一阵轻微却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睡意朦胧间，他闭着眼出声问询，声线带着初醒的低哑：“何人？”

　　门外静了片刻，又过一会儿，一道压得极低、几近融进夜色的声音缓缓传来：“是我，展清。”

　　寥寥三字入耳，温玉辞瞬间褪去所有困意，他起身披衣，快步上前拉开院门。

　　“展姑娘？夜深露重，你怎会连夜前来？”他眼底满是意外，侧身退让，轻声道，“先进屋再说。”

　　展清清顺势踏入屋内，待房门轻轻阖上，隔绝外界夜色与动静，才摒去多余寒暄，抬手取出白日悄悄私藏的细碎药草。她语声压得极低，简洁说明来意：“温先生，劳烦你帮我辨一辨此物。”

　　温玉辞凑着烛火细细辨认，指尖轻捻草叶，面色缓缓沉下：“是莨菪子，药性阴毒。少量尚可安神入药，长期沾染、日日累积，会悄悄麻痹经脉神智。”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烛火落在他眼底，温润的眸光又沉了几分：“此毒最是阴险，不见皮肉伤痕，却能一点点耗碎人心神志，不知展姑娘是从何处得到此物的？”

　　她下意识走近几分，语声压得极低：“我近日接下一桩委托，替一对年迈夫妇寻回他们的女儿。是以今日我伪装成他们的幼女，潜入一处私设养病的禁地，这些东西就是在那个地方晾晒的，我心中觉得蹊跷，却辨不出底细，便只能悄悄取了些许，待入夜再来寻你，想借你的医术一验，佐证我的怀疑。”

　　温玉辞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展姑娘真是心细如丝。这莨菪子阴毒诡秘，多是混于饮食之中日积月累害人。若是短期沾染，尚可配伍解药彻底根除；可一旦长年累月受其侵蚀，便再无逆转余地。这样，我今夜便连夜配伍推演，定能摸索出对症解药。”

　　她微微颔首：“好，那便有劳先生费心推演。明晚此时，我再来寻你。”

　　“展姑娘准备孤身折返？”他眉宇间拢上一层担忧，语声微沉：“万一对方察觉异样、暗中伤你，该如何是好？不如……”

　　“无事的，温先生。”未待他说完，展清清已摇头打断了他满是担心的话：“我有法子护住自己，不会露出破绽。”

　　温玉辞闻言，静静看了她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不再阻拦：“展姑娘，我知你势在必行，既然如此，你夜里行路小心，务必多多保重。”

　　展清清闻言心中微暖，默默记下这份善意关怀，随后趁着沉沉夜色，悄然折返清宁养痐庐。

　　入院的第一日，终究是有惊无险，安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