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15、第 15 章 知音难觅，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谁都知晓这位贵女琴艺冠绝旗烟城，此番主动邀战，摆明是想当众拔得头筹。这般士族相亲联谊的风雅场合，无人愿意贸然比试、自取其辱，若是落败，只会当众失仪，徒增难堪。

　　那锦衣贵女眼底得意更盛，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精准落在阑边素衣清淡、无人识得的展清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扬着下巴，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视与刁难，扬声开口：“我看那位姑娘气质清雅脱俗，身姿秀丽，想来琴艺必然不凡，不如——”

　　她话说一半微微停顿，侧身偏头，身侧贴身小丫鬟立刻躬身凑近，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小姐，那位是展家四姑娘，极少在旗烟城宴席露面。”

　　锦衣贵女了然颔首，眼底挑衅意味更浓，方才未尽的话语顺势接下，高声落遍全场：“不如便请展姑娘赐教一二？”

　　一语落地，全场目光骤然齐聚，齐刷刷落在展清清身上。

　　不远处人群簇拥的席位间，展珩正被一众贵女围在中心。身旁一位贵女笑意温婉，抬手为他斟满杯中佳酿，轻轻递至他身前。展珩无奈应酬，伸手接过酒杯，顺势低头浅酌一口。

　　恰在此时，锦衣贵女那句“不如便请展姑娘赐教一二”清晰落入场中，传入他耳里。

　　展珩喉间猛地一呛，未尽咽下的酒水猝不及防卡在喉头，泛起一阵细密痒意。他素来矜雅端方、极重仪态，断不肯当众失态失礼，当即紧抿唇瓣，将口中酒水死死含住，分毫不曾外溢。他迅速偏过清隽侧脸，抬手轻掩唇间，压抑着喉间的痒意，只低低闷咳两声，肩头微颤，身姿依旧挺拔端正，隐忍克制。

　　平复片刻后，他抬眸对着身侧众人微微抬手，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歉意，示意方才失礼、多有包涵。

　　为他递酒的贵女非但不恼，望着他隐忍克制、温润有礼的模样，眼底情愫愈发灼灼。这般失态也能恪守礼仪、风骨矜贵，展三公子远比刻意张扬的风姿更动人，让她倾慕！

　　也就在此时，全场目光骤然齐聚，齐刷刷落在展清清身上。

　　猝不及防的注目，让展清清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向自己，低声微疑：“唤我？”

　　身侧的沈知妤当即察觉周遭气氛微妙，众人视线齐齐聚焦而来，她连忙微微垂首，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轻声提醒：“展姑娘，满堂目光都落在你身上了，方才那人所言的人选，该不会是你吧？”

　　展清清顺着众人视线望去，清晰捕捉到锦衣贵女眼底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刻意刁难。

　　她一时有些费解，自己与对方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对方眼里的挑衅那么明显？

　　展清清下意识转眸一瞥身侧的沈砚之，恰好望见他眉宇微蹙、神色淡沉，周身漫开几分疏离的不喜与冷意。一瞬间，豁然开朗，原来这份无端敌意，根源是在沈砚之身上。

　　想通此间关节，展清清心底淡然一笑。既然对方存心携恶意而来，刻意寻衅，那她便无需一味退让避世，坦然接下这场比试便是。

　　展清清落落大方的上前，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略通琴艺，学得不多。既然这位姑娘诚心相邀，那我便冒昧一试，请赐教。”

　　锦衣贵女见她坦然应下，眼底得意更浓，立刻应声：“好！既然姑娘应下，便以琴技论高下，当众相较、风雅竞技，需得有彩头才算尽兴！”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目光尽数投向席间官位最高的边笑白。

　　锦衣贵女迈步上前，对着边笑白微微躬身：“边大人今日亲临雅集，乃全场最公正之人。不知大人可否为我二人赌约做个见证，添一枚彩头，以助雅兴？”

　　边笑白本就爱看风雅趣事，又见是展清清被人刻意刁难，心底趣味更浓。

　　他抬眸看向二人，身姿挺拔、气度清正，唇角浅勾，应声坦荡：“自当应允。雅集竞技，风雅助兴，本就是一桩佳话。”

　　说罢，他抬手自腰间解下一枚随身玉佩。玉质温润通透，成色绝佳，是一枚小巧精致的云水纹暖玉佩，纹路清雅、形制玲珑，并非贵重惊天之物，却是他常年随身、日日佩戴的私藏小物，随性雅致、恰到好处，用作雅集彩头，体面又风雅，不张扬、不厚重，恰好契合今日盛会氛围。

　　“此玉为彩头。”边笑白轻握玉佩，目光淡淡扫过展清清，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玩味与期许，“今日我为裁判，凭曲品韵、以艺定高下，公允评判，绝不偏私。”

　　席间静坐之人纷纷抬身、站立之人微微前倾，全场瞬时哗然，气氛愈发热烈。

　　锦衣贵女自信满满，率先落座琴案之前。

　　她指尖轻落琴弦，流畅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曲风温婉规整、韵律娴熟，指法工整、起落有度，是旗烟城士族最盛行的风雅曲目，熟稔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

　　席间诸多端坐观望的世家子弟、围站一侧的贵女纷纷出声，阵阵夸赞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称赞她琴艺精湛、风雅过人。

　　“果然名不虚传！旗烟第一琴的名号，当真绝非虚言。”

　　“指法娴熟、曲风雅致，寻常闺秀绝难企及！”

　　“这下那位展姑娘怕是要难堪了，无名无籍，如何能比得过她？”

　　席间有人倚席闲谈、有人端坐私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同情、看好戏、质疑的目光尽数落在展清清身上。众人皆不知她来历，只当是偏远士族无名之辈，贸然接下挑战，注定落败出糗。

　　面对全场质疑，展清清神色始终淡然无波，无半分局促慌乱。

　　她缓步上前，从容落座琴前，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瞬间浮现昔日郊野乐坊、暮夜残曲的画面，浮现那位白发乐师半生守曲、孤守杞国文脉的模样。昔日默记、复刻、熟稔于心的古曲章法，尽数清晰浮现。

　　下一瞬，指尖轻落琴弦。

　　第一声琴音落下，便与方才的风雅俗曲截然不同。

　　无士族乐曲的温婉刻意、无刻意讨好的雅致规整，初音沉肃古朴、厚重苍凉，载着古礼风骨、藏着故国余韵。

　　起初众人尚不以为意，只觉曲风怪异、不似寻常雅乐。可随着指尖起落、曲章流转，苍凉厚重的韵律层层铺开，沧桑余韵漫满整场兰亭，裹挟着跨越岁月的沉淀与执念，瞬间压住满堂喧嚣。

　　全场人声渐息，无人再敢言语。

　　席间无论端坐伫立、闲立闲谈，所有人皆静静凝神，尽数沉浸在这空前绝后的琴音之中。曲风古朴浩荡、意蕴深远，不只是技艺的碾压，更是心境、格局、底蕴的全方位超脱。众人此刻方才恍然明白，何为真正的古乐风骨，何为乐载人心、曲藏山河。

　　沈砚之驻足人群后侧，折扇轻合握于掌心，身姿挺拔松弛，眸光沉沉落在她抚琴的身影上，眼底探究更深。

　　原本倚在廊柱的边笑白直起身姿，敛去周身散漫的慵懒，眸色清亮，静静凝望着那道素衣身影，心底满是惊艳与动容。

　　紧邻他身侧、端坐石案前的温玉辞微微俯身，手肘轻抵案面，安然静坐聆听，眉眼温润，眼底尽是欣赏与了然。

　　就在曲章渐入佳境、苍凉余韵愈发浓重之时，展清清指尖骤然一收，陡然停弦。

　　袅袅余音戛然而止，满堂风雅骤然静默。

　　众人皆是一怔，沉浸的意境被骤然打断，心底满是怅然与不舍。

　　展清清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笑意，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争胜之心。

　　“不比了。”

　　她声音清浅，落于寂静席间，清晰分明。

　　全场哗然，细碎的惊叹与惋惜声此起彼伏。

　　展清清垂眸轻拂余弦，缓缓开口，字句通透、意蕴深远：“此曲乃昔日杞国宫廷古乐，是一位垂暮乐师，耗尽毕生心血、半生孤守，方才留存下来的残缺古章。它承载的是故国文脉、先辈执念，从来不是用于士族风雅竞技、闺秀争胜的玩乐曲目。”

　　她抬眸环视全场，坦荡淡然，不卑不亢：“古乐载礼，亦载本心。这般沉肃苍凉的曲韵，需得懂风骨、知敬畏之人，方能听懂其中深意。今日雅集喧嚣，众人皆求风雅热闹，无人懂曲中沧桑，我无需为争输赢，强行奏完此曲。”

　　“知音难觅，古曲惜缘。此曲，只赠有缘人。”

　　一语落毕，满堂寂静。

　　无人反驳，无人敢言。众人方才沉浸曲中，只觉震撼好听，却无人读懂背后的家国沉淀、先辈孤守，此刻听闻此言，尽数心生愧意、默然颔首。

　　展清清淡淡一笑，从容收尾，气度坦然：“今日是我中途弃赛，算我主动认输。边大人所赠彩头，理应归对方所有，我不争、不抢，毫无怨言。”

　　话音落罢，展清清身姿轻抬，潇洒起身离席。一身素衣随晚风微扬，步履从容恬淡，不争不抢、不骄不馁，将满场喧嚣与瞩目尽数抛在身后，风骨卓然，坦荡肆意。

　　温玉辞依旧静坐石案前，指尖轻搭茶盏，语气温和真挚：“曲有风骨，人有本心，难得通透，难得格局。”

　　边笑白立在原地，清正的眉眼敛去了往日的玩味戏谑，余下几分真切的惊艳与探究。他见惯士族子弟争名逐利、闺秀争艳逞强，这般身怀绝技却甘愿留白、身怀底蕴却不骄不躁的女子，实属罕见。

　　片刻，他抬步上前，将手中那枚云水纹暖玉佩从容递向那名锦衣贵女。

　　他身为公职官员，行事圆滑世故、分寸拿捏得当，未曾直言对方胜出，既保全了展清清的风骨，又给足了对方体面，语声清朗公允，落遍全场：“雅集助兴，本为怡情养性、共赏风雅，而非争强论高下。展姑娘惜曲敬乐、心存敬畏，懂曲中深意、守古乐本心，是为德韵。你琴技娴熟、章法工整，尽显士族礼乐功底，亦是才情难得。这枚玉佩，便赠予姑娘，算作今日雅集一场佳会的念想。”

　　这番话公允周全，既抬高了全场风雅格局，不贬任何人，也委婉点明了二人境界的差距，锦衣贵女纵使心中有数，也只得含笑谢礼，再无半分攀比的气焰。

　　赠完彩头，边笑白抬眸，目光遥遥望向展清清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一抹深长复杂的意味，似探究、似欣赏、似玩味，万般情绪敛于清亮眼眸中，不言不语，耐人细品。

　　另一边，展清清抬眼望向人群簇拥的方向，只见三哥展珩被一众世家贵女团团围在石席旁，本已侧身欲退，却被众人笑语纠缠、层层围住，坐立难安，压根无从脱身。

　　展珩瞥见自家妹妹的目光，无奈又宠溺，微微朝她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身不由己的窘迫。

　　展清清见状莞尔一笑，了然点头，丝毫没有等候的意思，随性坦然，转身便要独自离去。

　　正当她抬脚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妤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快步追至展清清身前。她脸颊绯红，气息微促，眉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内向之人难得的主动与羞怯：“阿清姐姐，方才听你抚琴、看你处事风骨，我心底当真无比敬佩。我性子素来安静，极少主动与人交好，可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品性与格局。不知往后我能不能常常寻你闲谈、陪你散心？”

　　展清清颔首浅笑，温柔应允：“自然可以。”

　　暮色温柔，晚风裹挟着兰亭残留的琴韵与草木清香，淡而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