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心动》秋时安

1、盛夏初见 盛夏，清冷

　　安城的盛夏闷得像被封死的玻璃罐。热风停滞不动，闷意缠在肌肤上，脖颈始终蒙着一层黏汗。窗外蝉鸣连绵不绝，聒噪不停，搅得人心浮气躁。头顶新装的吊扇嗡嗡低速转动，教室里满是细碎的抱怨声：有人不停摇着扇子纳凉，不少课桌边支着桌面小风扇，勉强吹散扑面而来的暑气。
　　初二九班班主任李平是教数学的，四十来岁。上课铃叮铃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收敛大半，他拿着数学课本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短袖的男生。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白短袖略显宽大，衬得肩膀单薄。眼尾微微下垂，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窗外炽烈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他利落的黑发上，碎发被照得泛浅，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双手攥着背包肩带，指尖微微收紧，脊背却挺得很直，对全班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安静地跟在老师身后。明明周遭所有人都热得躁动不安，他却像一缕和喧闹盛夏格格不入的影子。周遭闷热喧嚣，唯独他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严萌侧过头，指尖戳了戳柳嘉瑜的胳膊，压着声音嘀咕：“应该就是老李之前提的转学生，听说成绩特别好。” 细碎的打量声此起彼伏，柳嘉瑜抬起头顺着严萌的眼神打量着讲台边的少年，少年原本散漫望着窗外，感知到视线，慢慢转过眼眸。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他的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柳嘉瑜心口轻轻一跳，连忙收回视线，耳尖悄无声息泛起薄红。少年淡淡顿了半秒，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挪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躁动的夏景。
　　“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李平抬手敲了敲讲台桌面，打破满堂细碎的窃窃私语。男生应声上前，脚步不急不缓。宽大的白 T 恤衬得身形单薄，身姿挺拔地站定。台下瞬间安静了大半，他低着头，声音偏轻，勉强能盖过风扇响动：“大家好，我叫杨寰舟，希望接下来相处顺利。” 全程话少，几乎没有多余表情，说完便垂手站着，不愿接受过多注视。阳光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在阴影里，安静又孤单，和喧闹的盛夏格格不入。
　　李平把杨寰舟安排在了柳嘉瑜后座，方才不经意对视的两个人转眼成了前后桌。柳嘉瑜用手肘碰了碰严萌嘴上嘟囔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坐我后面，我浑身都不自在。” 她垂着头假装翻课本，指尖下意识捋平校服领口的褶皱，脊背绷得笔直，一改刚才随意趴在桌上的散漫模样。嘴上说着浑身不自在，脊背却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反复捋校服领口，视线总不受控地往后溜，心底悄悄懊恼方才仓促躲闪的模样。严萌侧过身扫了一眼后排，没读懂她的小心思。
　　杨寰舟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里，刚转来还没领到课本，一旁的程明主动把数学书推到课桌中间搭着：“哥们儿，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快期中了怎么才转学过来？”“下课再说，先听课。” 杨寰舟压低嗓音，目光落在黑板上，注意力半点没分散。
　　柳嘉瑜本就严重偏科，数学更是她的弱项。如果说班里其他人早已在数学这条路上跑完半程马拉松，那她还停留在起跑线上原地打转。一堂课熬下来，她只觉得脑细胞在和繁杂公式的对抗里近乎全军覆没，身旁的严萌亦是满脸疲惫，两人同步伏在桌面上稍作休息。
　　身后不断传来程明叽叽喳喳的问话，像查户口般问个不停，间或穿插杨寰舟简短冷淡的应答。柳嘉瑜撑着下巴发呆，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方才和杨寰舟对视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一道软糯娇俏的女声忽然从后方响起：“同学，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柳嘉瑜缓缓睁开眼，恰好对上严萌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一个看戏的眼神。
　　开口的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吴彤彤，生着一张圆润娃娃脸，一双大眼睛看着格外讨喜。她总把 “女生之间琐事太多，相处太累” 挂在嘴边，反倒和班上所有男生都走得极近。她习惯主动搭话刷存在感，倒也并非单纯讨人厌。
　　空气安静了几秒，吴彤彤没等来预想中温和热情的回应，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一旁的程明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谁知吴彤彤不肯就此作罢，又追着问道：“听老师说你成绩很好，数学平时平均分多少？”
　　杨寰舟淡淡抬眼，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迁就：“跟你没关系。”
　　空气瞬间凝滞，吴彤彤眉头轻轻蹙起，终究没再多纠缠，悻悻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柳嘉瑜和严萌对视一眼，死死咬着唇憋住笑意，没注意斜后方张耀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吴彤彤长相软甜，说话声软糯清甜，班里大半男生都对她颇有好感，女生群体却少有真心亲近她的。偏爱和男生来往本无可厚非，可她总刻意贬低同性，久而久之，班上女生大多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难得看见一向被男生追捧的吴彤彤当众吃瘪，柳嘉瑜在心底默默为杨寰舟竖起大拇指，下意识想回头多看两眼后排，视线却猝不及防再次撞上少年的眼眸。她强装镇定地飞快收回目光，胸腔里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上课铃应声响起，是当日最后一节语文课。终于来到自己擅长的科目，柳嘉瑜总算卸下方才数学课的紧绷，听得格外投入，收获满满。转瞬便到了放学时间，老师安排值日生留下打扫教室。班级值日按四人一组划分，往常这组只有柳嘉瑜、严萌和程明三人，今天杨寰舟转来，四人小组总算凑齐。
　　柳嘉瑜刚去卫生角拿上扫把，迎面撞上李想和张耀。李想一脸促狭地打趣：“嘉瑜姐，咱们班今天新来的转学生是个大帅哥啊。”
　　柳嘉瑜瞥了眼他欠兮兮的模样，坦然点头：“确实挺好看的。” 说完便拎着扫把往教室后方走去。
　　张耀站在原地没动，视线牢牢黏在柳嘉瑜的背影上，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攥了又松，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李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微微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教室后门，杨寰舟拎着滴水的拖把停下脚步，方才那句夸赞恰好落进耳畔。
　　他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静静望着前方三人：柳嘉瑜自顾向前走，张耀的目光寸步不离追随她，李想侧过身，目光落在张耀身上，满是无可奈何。
　　少年垂了垂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只静静望着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值日收尾时，杨寰舟拎着拖把从水房走回教室，柳嘉瑜刚好扫完整片地面。程明出去倒垃圾还迟迟未归，严萌站在讲台上擦黑板，嘴里不停碎碎念。
　　“嘉瑜，周六的物理补习课你去不去？要不咱俩搭伴一起？”
　　柳嘉瑜拎起簸箕倒掉灰尘，随口应下：“可以，一起去。等上了高中就要文理分科，照我现在的理科成绩，十有八九得选文。”
　　严萌撇了撇嘴，满心挫败。她实在想不通旁人是怎么吃透数理的，数学物理两门课，她学起来样样吃力。“帮我把书包拿下来，我去洗抹布，洗完咱们就走。程明倒个垃圾磨磨蹭蹭，指不定又跟谁闲聊上了。早点收拾完，咱俩放学顺路买支冰棒。” 说完便转身往水房走去。
　　教室里霎时只剩柳嘉瑜与杨寰舟两人，安静得透着几分尴尬。柳嘉瑜打定主意不主动搭话，生怕落得和吴彤彤一样热脸贴冷板凳的下场。她绕到他还未拖地的另一侧，伸手去取自己和严萌的书包。严萌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拎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她吃力地挎着两个书包，站在前排静静等候。
　　杨寰舟拖完半边地面，缓步走到前排，沉默看了她片刻，竟主动开口：“你的语文成绩应该很好。”
　　柳嘉瑜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愣才轻声回：“也就一般，不算突出。”
　　杨寰舟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这时严萌洗好抹布回来，伸手接过自己的书包。柳嘉瑜顿了顿，下意识朝后座提醒一句：“杨寰舟，打扫完记得关灯。”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话音落下，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一拍。她在心底悄悄反复默念，只觉字音温润好听，寰是辽阔天地，舟可自在远行，杨寰舟三个字拼凑在一起，格外悦耳。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笑意。
　　柳嘉瑜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平日里只有姥姥姥爷照料她的起居。晚饭过后，她回到房间摊开数学作业，明明课堂上刚讲完的知识点，落在习题上依旧晦涩难懂。她摸出手机给严萌发消息：数学作业你会做吗？
　　消息几乎秒回：完全不会，难度超标了。要不明天早上去学校抄程明的？
　　柳嘉瑜心存顾虑：明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来得及吗？
　　严萌：肯定来得及，他每天到校都很早。
　　她回了个 OK 表情包，结束对话。
　　在数学上接连受挫，柳嘉瑜打算从擅长的语文里找回底气。她拿出两套语文卷子，下笔流畅，没一会儿便全部写完，在作业本清单上的两套卷子后认认真真打上勾，心满意足躺上床，全然忘了清单角落还记着一项背诵任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