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番外     番 ...

  •   番外·廊下闲话
      战后第一年的冬天,北平格外安稳。
      没有巡查的脚步声,没有巷口盘查的宪兵,没有暗处盯人的便衣。风从胡同穿过去,干干净净,只带落雪的凉。
      云鹤楼锁了夜场。
      学徒早早回了偏院休息,戏台灯火尽数熄灭,只留后台小屋一盏油灯,静静亮着。
      火光温柔,映得屋内木色温润。
      炭盆烧得稳,暖意一圈一圈漫开,驱散冬夜的寒。
      晏惊鳞坐在桌边,指尖搭在温热的瓷杯壁上。杯中是普通的白水,温吞无味,却足够暖手。
      他脸色依旧偏白。多年长春熬出来的亏空,不是短短数月就能补回来的。旧伤沉在骨里,阴雨天还是会酸、会沉、会隐隐发疼,只是已经不必再咬牙隐忍,不必再当着人面装作无事。
      霍衔蝉坐在他对面。
      桌上摊着新抄的戏本,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规整利落。是他夜里无事,慢慢誊写的老折子戏。
      屋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簌簌的轻响,能听见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细响。
      许久,霍衔蝉先开口。
      “还疼?”
      他没说具体哪里。
      但他们都懂。
      晏惊鳞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还好。”
      都是老东西了,早习惯了。
      长春那几年,疼是常态,不疼才是少见。日日盘问、夜夜提防、反复试探、罚站、禁足、冷牢、逼供,还有那道烙在胸口永不消退的疤。
      他从前不敢露半点痛色。
      痛一分,破绽就多一分。
      如今不用演了,痛还在,却已经不熬人。
      霍衔蝉抬眼看向他。
      灯光落在晏惊鳞脸上,柔和干净,没有从前人前温顺刻意的伪装,只剩最本真的安静、疲惫,与一点浅浅的松缓。
      “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怎么熬的?”
      这句话,他从没问过。
      从前不敢问,怕一问,就泄了情绪,就破了两人维持多年的冰冷陌路假象。
      现在终于可以问。
      晏惊鳞垂眸看着杯中水,沉默片刻。
      “想着戏台。”
      他说得很轻。
      “想着云鹤楼的灯,想着你还在这边守着。想着不能输,不能垮,不能白白让你一个人撑整条线。”
      “想着我要是出事,你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煽情,没有悲壮。
      都是实话。
      霍衔蝉指尖微顿,落在戏本上的笔停了很久。
      他其实都能想象到。
      千里之外,高墙之内,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日日演戏、日日藏心、日日把命悬在一线之间。稍有差错,就是全盘倾覆,身死线断。
      整整七年。
      七年光阴,晏惊鳞一个人在黑暗里撑完了所有人的安稳。
      “我一直在等讯号。” 霍衔蝉低声道,“每一次断联,我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晏惊鳞抬眼看他。
      “我知道。”
      “所以我每次传信,都尽量只报平安,不提苦,不提伤,不提审问。” 他轻声道,“你在这边已经够累了,我不能再让你分心。”
      他习惯了自己扛。
      从决定做暗棋、做恶人、做背负污名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的任务只有两个。
      活下去。
      护住线、护住人。
      仅此而已。
      窗外雪落得更密了。
      院子里一片雪白,干净、平整,没有脚印。
      霍衔蝉放下笔。
      “以后不用等了。”
      “嗯。”
      “以后也不用藏了。”
      “好。”
      晏惊鳞浅浅笑了一下,很淡,很轻,是这么多年最放松的一次笑意。
      从前笑给镜头看、笑给苟弥看、笑给所有监视者看,温顺、柔和、讨好、顺从。
      现在的笑,只给自己,只给眼前人。
      霍衔蝉看着他。
      “明年开春,重新排戏。”
      “嗯。”
      “折子戏、大本戏,都捡回来。教学徒,复旧腔,复原貌。”
      晏惊鳞点头。
      “可以。”
      停顿片刻,他轻声补了一句。
      “以后同台,不用再假装陌路。”
      霍衔蝉看着他,眼底沉静温柔。
      “以后都不用假装任何东西。”
      从前的决裂是演的。
      从前的冷漠是演的。
      从前的立场对立、你是清流我是污尘、你守戏台我逐荣华,全都是演的。
      演了整整七年。
      演到全城人唾骂他、厌弃他、遗忘他,演到连他们自己都快要习惯彼此疏离的模样。
      如今戏落幕了。
      人世的大戏终于停锣。
      屋内炭火融融,灯影摇曳。
      霍衔蝉起身,取过一件厚绒外披,轻轻搭在晏惊鳞肩头。
      他动作很轻,很稳,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从前不敢近、不敢碰、不敢有半分亲近。怕旁人看出来破绽,怕日方捕捉到一丝异常,怕所有苦心布局尽数作废。
      现在可以堂堂正正护着他。
      “夜里凉。” 霍衔蝉道。
      晏惊鳞没有躲,顺势拢了拢衣襟。
      “不冷。”
      是真的不冷。
      这么多年最冷、最熬人的夜,他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如今身边有人、有灯、有安稳、有归处,再无寒意。
      两人安静坐了很久。
      没有太多话,不必倾诉过往苦难,不必细数生死惊险,不必弥补七年空缺。
      所有苦难已经沉淀,所有割裂已经愈合,所有亏欠已经被岁月抚平。
      后来晏惊鳞轻声开口。
      “那枚扳指,还在吗?”
      霍衔蝉一怔。
      随即点头。
      “在。”
      那枚翡翠扳指,是年少同台时,两人唯一的私物念想。当年晏惊鳞北上临行,雪夜月台,咬破唇瓣,血滴落在扳指上,一并藏进掌心带走。
      归来之后,他没提,霍衔蝉也没问。
      此刻终于想起。
      “收在妆台最底层。” 霍衔蝉道,“一直都在。”
      晏惊鳞轻轻嗯了一声。
      “就好。”
      不用拿出来,不用刻意追忆。
      留在那里就够了。
      留着他们年少同台、未曾割裂、未曾别离、未曾身负山河重压的旧时光。
      也留着他们所有无声相守、遥遥相望、以命相护的岁岁年年。
      夜深雪静。
      北平安稳,山河无恙。
      戏台犹在,故人归矣。
      往后岁月无硝烟,无盘查,无暗网,无刀锋。
      只有晨钟暮鼓,戏声婉转,春夏秋冬,岁岁寻常。
      廊下风雪尽,人间余音长。
      ——【终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是哪位小宝收藏了我的书,出来冒个泡呗,欢迎,我特别开心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