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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番 ...
番外一冬夜温茶(战后第一年深冬)
北平的雪落得绵长。
连着好几日阴天,细雪不停,落在屋檐、戏台瓦顶、胡同青砖上,积出薄薄一层白。天不冷得刺骨,是安稳冬日该有的温凉,没有从前战时那种压在人心头的肃杀寒气。
云鹤楼彻底清净了。
不再有临时抽查的宪兵,不再有混在看客里的便衣,不再有需要字字审核的戏词。戏台想何时开锣便何时开锣,后台灯火想亮整夜便亮整夜。
一切规矩,终于回到梨园本身。
夜里亥时。
学徒早已睡熟,偏院静悄悄。整座戏楼只剩后台小屋一盏油灯亮着,火光柔和,稳稳落在屋内木桌、木柜、妆台之上。
炭盆燃着细火,温度恒定,不燥不凉。
晏惊鳞坐在桌边翻看戏本。
是从前殳弦安老先生亲手抄录的老折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是旧年功底。他翻得慢,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动作稳,轻,怕折损了老旧纸页。
他身子还在慢慢养。
长春数年熬出来的内伤、寒症、旧疤隐痛,不可能短短数月尽数褪去。只是如今不必硬撑、不必隐忍、不必在人前装作无恙。疼便歇,累便停,冷便取暖,是他多年从未有过的松弛。
霍衔蝉坐在他身侧矮凳上,低头整理刚晒干的戏绸。
大红、月白、浅青,各色戏服配饰叠得整整齐齐,分类归进木箱。他做事向来规整,习武生的人,心性沉,耐性足,收拾物件从来一丝不乱。
屋内长久安静。
不是尴尬的静,是踏实、安稳、无需刻意找话的静。
七年隔风雪,七年断音讯,七年人前陌路、暗处相护。如今终于同屋、同灯、同岁、同寻常日夜。
霍衔蝉先出声,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破屋内安稳。
“今日午后风大,你咳了两声。”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晏惊鳞翻页的指尖微顿,抬眼,神色平淡。
“老寒肺,无碍。”
“入冬就反复?”
“年年如此。”晏惊鳞轻声道,“长春冬日更烈,比现在重得多。那时候照样拍戏应酬,日日熬夜,也熬过来了。现在已经很好。”
他向来不诉苦。
从前不诉,是不能诉。一旦流露半分孱弱,就是破绽;一旦让人知道他身子虚、耐不住寒、扛不住压,就会被对手拿捏软肋,用来试探、牵制、逼供。
现在不诉,是不必诉。
苦已经过了。
霍衔蝉放下手里的绸缎,起身走到炭火边,轻轻拨了拨炭灰,让火势更匀。暖意慢慢升腾,铺满整间小屋。
“以后不许硬扛。”
他说得很轻,却笃定。
晏惊鳞抬眼看他。
灯下的霍衔蝉,眉眼比年少时沉稳太多。年少登台,眼底是锐气、是利落、是戏台杀伐的凌厉;历经数年潜伏、坚守、等待,眼底只剩沉静、温柔、安稳。
七年,两个人都变了很多。
又好像,一点没变。
晏惊鳞轻声应:“好。”
霍衔蝉取过侧边温着的水壶,倒出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点。”
晏惊鳞接过,掌心裹住温热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落进胸腔,压下内里常年不散的寒凉。
他低头喝水,慢慢咽下。
霍衔蝉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侧脸、柔和的眉眼、唇角那颗浅淡的朱砂痣。
从前这张脸,骗尽了所有人。
骗得过日方、骗得过密探、骗得过满城百姓、骗得过经年累月的试探与盘查。温顺、柔弱、趋利、薄情、贪荣,所有人给他贴满标签,人人唾弃,人人不屑。
唯独霍衔蝉知道。
这张温顺皮囊之下,是整座乱世最硬的骨头、最稳的坚守、最沉默的牺牲。
“在长春,冬天怎么过的?”霍衔蝉轻声问。
这个问题,他憋了七年。
从前不敢问、不能问、无从问。一问,便是私情外露,便是破绽,便是两人数年苦心伪装尽数崩塌。
如今终于可以平静询问。
晏惊鳞垂眸想了想,语气很淡,没有波澜,像在说旁人的旧事。
“片场不停工,冬日也拍夜戏。穿薄衫站寒风里,镜头一开就要笑。”
“宿舍供暖时好时坏,夜里常冷醒。旧伤阴雨天整夜疼,躺着不动,忍到天亮。”
“苟弥爱深夜传唤问话,下雪天也一样。站雪地里候命,一站半个时辰。”
他说得太轻。
轻得像只是随口叙述寻常琐事,没有半分苦意。
可每一句,都是常人熬不住的酷刑。
霍衔蝉心口轻轻发沉。
“没人替你担?”
晏惊鳞摇头。
“没人。”
“所有人都盯着我。盯着我出错、盯着我露馅、盯着我露出半点忠心不在日方的痕迹。我不能有依靠,不能有人护,不能有人偏私。”
“我只能自己撑。”
霍衔蝉沉默很久。
屋内只剩炭火细微噼响,窗外雪落簌簌。
“以后有。”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稳。
“以后都有。”
晏惊鳞抬眼看他,眼底轻轻一动,泛起一点极浅的温软。
七年孤身涉暗,七年无人可依。
从今往后,有人护、有人等、有人知冷暖、有人疼病痛。
他轻轻弯眼。
“好。”
番外二晨起梨园(初春)
开春雪化。
北平的风慢慢暖起来,胡同冻土化开,墙边冒出细碎新草。树枝抽芽,浅绿一层,铺在老城灰瓦之上,久违的鲜活气息漫遍全城。
云鹤楼彻底恢复常态。
每日准时开台、准时散戏、按时教学徒练功。锣鼓声声再起,不再是伪装、不再是掩护、不再是暗处博弈的遮布。
只是纯粹的,梨园戏台。
清晨天刚亮。
薄雾笼罩院落,空气清润微凉。
学徒在院子压腿、练台步、吊嗓,声音整齐清亮,回荡在戏楼院里。
霍衔蝉一早起身,打扫戏台台板,擦拭道具,检查梁柱帷幔。多年习惯,乱世里养成的谨慎,太平日子里变成规整自持的日常。
晏惊鳞在后台妆台坐着。
晨起气血弱,他会缓一阵子,再起身练功。
他身子还在养,不贪猛、不贪急,慢慢来。多年亏空,需要岁岁年年安稳日子慢慢填补。
他拿起眉笔,对着镜子,轻轻描画。
不是唱戏油彩,只是简单描眉。
多年不认真照镜,从前每次上妆,都是为了登台应酬、为了伪装温顺、为了演给旁人看。如今对着镜子,只是为自己。
镜中人安静、干净、眉目舒展,再没有常年压着的紧绷戒备。
霍衔蝉收拾完戏台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今日教学徒旦角身段?”
“嗯。”晏惊鳞应道,“基础水袖、台步、转身,都是根基。”
“别太累。”
“不累。”晏惊鳞抬眼,“唱戏是我最轻松的事。”
比起潜伏试探、生死博弈、刀尖藏命,戏台唱戏,真的太轻、太安稳。
霍衔蝉走进来,拿起挂在侧边的两件素色外衫。
“晨风凉,披上。”
他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稔。
晏惊鳞接过披上,衣物带着晨间干净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出后台。
院中学徒看见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霍师父,晏师父。”
一声声恭敬清亮。
如今全城皆知真相。
皆知当年远赴东北、背负骂名、人人唾弃的晏惊鳞,是以身入局、潜伏敌营、数年浴血守线的无名英雄。
皆知云鹤楼多年安稳,是两个人一明一暗、一守一闯、生生换出来的。
再无人敢轻视旦角柔弱,再无人敢随意诋毁半分。
梨园子弟,风骨凛然。
晏惊鳞站在院中,神色平和,抬手示意学徒起身。
“今日慢练,稳字为先。”
他教戏耐心细致,身段拆解到位,动作轻柔标准,每一处细节都讲得通透。从前台上从不多言的身段技巧,如今一点点传给后辈。
霍衔蝉站在一侧,安静看着。
他练他的武生功,他教他的旦角戏。
一刚一柔,一如年少最初模样。
时隔七年割裂疏离,终于重回同台相守的寻常光景。
日光穿透薄雾,落在戏台青砖、落满院中两人肩头。
岁月温柔,无声补全所有旧年缺憾。
番外三旧疤春暖(暮春)
入春深,天气彻底暖透。
北平再无寒意,风软、日暖、花开满城。
夜里闲暇无事。
学徒早早歇息,戏楼安静。
屋内油灯亮着,窗子半开,晚风带着花香轻轻吹进来,掀动桌角纸页。
晏惊鳞坐在床边,抬手解领口盘扣。
动作很慢,从容松弛。
多年来,他极少在人前展露身体。满身新旧伤痕,是他最隐秘、最沉重、最无人可知的过往。
从前在敌营,不敢让人看见半分伤痕。伤太重、太真,容易引人深究,容易暴露受过刑、受过逼供、受过折磨的事实。一旦被查出身负刑伤,潜伏身份即刻存疑。
他常年遮掩、常年隐忍、常年把所有伤痕藏在衣下。
如今不必了。
衣衫轻轻褪下肩头。
灯光安静落在皮肉之上。
肩背交错旧鞭痕,深浅叠叠,经年不散。腰侧浅淡枪伤余印,腕上捆缚勒痕,胸口那道最醒目、最狰狞的烙铁旧疤,静静卧在白皙皮肉上。
满目伤痕,触目惊心。
是七年长春,全部罪证。
是苟弥日复一日的试探、惩戒、敲打、折磨。
是他岁岁年年独自扛下的黑暗。
霍衔蝉站在他身后,目光静静落下,眼底沉静温柔,没有惊诧,没有心疼外露的激烈情绪,只有沉甸甸的、沉淀多年的疼惜。
他伸手,指尖极轻、极缓,避开伤痕肌理,只落在完好皮肉之上。
“这里,是不是常年阴雨天沉痛?”
晏惊鳞轻轻点头。
“嗯。”
“从前不敢揉,怕动作异常引人怀疑。夜里疼醒,只能自己躺着熬过去。”
霍衔蝉喉间微涩。
“以后我来。”
他取过提前温好的药膏,质地温润,是北平老药铺特制的养伤药膏,温和固本,专治旧伤沉寒。
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揉按。
力道稳、轻、缓,不重、不压、不刺激伤痕,一点点化开常年淤沉的寒气。
晏惊鳞垂着眼,肩头放松,任由他动作。
多年紧绷的身体,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从前不敢放松、不敢熟睡、不敢卸防、不敢任由旁人近身触碰。日日警惕、夜夜戒备,神经常年绷在极致状态。
如今终于可以全然交付、全然安心。
“当年这道烙铁疤,怎么熬的?”霍衔蝉轻声问。
晏惊鳞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当场皮肉焦痛,眼前发黑。”
“不敢躲、不敢退、不敢皱眉。”
“苟弥就在对面看着,要我认下贪荣附逆的罪,要我从此顶着汉奸烙印活着。”
“我只能受。”
“受了,才真。”
“受了,才没人怀疑我假。”
霍衔蝉指尖微顿。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满城污名、人人唾骂、千古骂名加身,不是无奈背负,是晏惊鳞心甘情愿、亲手承接、以血肉为代价换来的伪装真身。
以一身伤疤,换整条线安稳。
以一世污名,换一城山河无恙。
霍衔蝉低头,动作更轻。
“以后不会再疼了。”
“嗯。”
“以后不会再有伤。”
“好。”
晚风穿窗,灯影轻轻摇晃。
屋内安静温柔,岁岁寒凉终散尽,年年旧痛皆可平。
番外四戏台复歌(盛夏)
盛夏日长,天光明亮。
云鹤楼重新开启满场大戏。
恢复每周大本戏、每日折子戏,戏台锣鼓日日不绝。城内百姓最爱来云鹤楼听戏,知道这里的角儿风骨清正,戏品端正,人心更端正。
时隔七年,二人正式同台《霸王别姬》。
不是战时遮掩、不是仓促收尾、不是刻意疏离。
是完完整整、从头到尾、从容安稳、毫无顾忌的同台大戏。
开戏那日,台下座无虚席。
老观众、新听众、城中邻里、梨园同行,尽数前来。人人心底都清楚,这一场同台,来之不易。
是七年风雪相隔、七年生死坚守、七年无声牺牲换来的圆满。
上场前后台。
霍衔蝉替他整理盔头、理顺水袖。
动作熟练自然,一如年少最初搭档模样。
“紧张?”他轻声问。
晏惊鳞浅浅笑了一下。
“不紧张。”
从前在日方宴席、敌营堂会、刀尖戏台唱戏,步步惊心、步步要命,从未紧张分毫。
如今山河安稳、戏台清净、人心坦荡,更无需紧张。
只是心底安稳,柔软,踏实。
“今日好好唱。”霍衔蝉道。
“嗯。”
“唱完这一出,往后年年都唱。”
晏惊鳞抬眼看他,眼底温柔澄澈。
“好,年年都唱。”
锣鼓起,帷幕开。
霸王登台,威仪沉稳,风骨凛然。
虞姬移步,身段婉转,唱腔清柔,眉目含韵。
台上配合天衣无缝,一如年少,却比年少更多沉淀、更多厚重、更多历经生死之后的从容坦荡。
戏里悲欢起落。
戏外山河永安。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片刻后,雷鸣掌声响彻整座戏楼,久久不散。
台下有人红了眼。
看懂了这出戏里,藏着两个无名英雄半生的隐忍、别离、坚守与重逢。
落幕卸彩。
后台灯火温柔。
学徒收拾戏台,叽叽喳喳,鲜活热闹,是乱世多年从未有过的烟火气。
两人并肩站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彼此。
七年别离,七年陌路,七年遥遥相望。
终得岁岁同台,朝夕相守。
番外五岁岁寻常(常年四季合集·终章补足体量)
秋来叶落,云淡风轻。
云鹤楼秋戏安稳,唱腔婉转,岁岁如常。
冬日落雪,炉火常温。
小屋灯下,两人静坐翻书、整理戏本、闲话琐事,无风波、无惊险、无试探、无别离。
春来抽芽,戏台新生。
学徒岁岁成长,梨园技艺代代相传,风骨不灭,薪火永续。
夏盛蝉鸣,日光正好。
戏台锣鼓声声不息,人间烟火热闹安稳。
日子过得慢、稳、柔。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跌宕波折,没有生死离别。
只剩寻常岁月,岁岁朝朝,朝夕相伴。
闲暇时日,两人会在傍晚走出戏楼,穿过胡同,走在北平老街。
街巷安稳,百姓平和,孩童嬉闹,炊烟袅袅。
是他们当年拼尽全力、以命相护、以暗换明、以血换安的人间。
看着满城烟火,晏惊鳞时常轻声感慨一句。
“值得。”
所有苦、所有痛、所有割裂、所有污名、所有孤身长夜,全部值得。
霍衔蝉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安稳。
“以后年年都值得。”
从前是你护山河、护戏台、护我清白安稳。
往后余生,我护你岁岁平安、无病无灾、温柔余生。
夜里无事,两人坐在廊下看月。
月色皎洁,落在院落白雪、戏台瓦顶、两人肩头。
晏惊鳞靠着他肩头,姿态松弛,全然卸下所有防备。
这是他历经乱世之后,唯一全然安心的归处。
“还记得当年月台?”晏惊鳞轻声问。
“记得。”
“你当时,是不是很恨我?”
霍衔蝉垂眸看着他发顶,声音温柔笃定。
“从未恨过。”
“那一刻,我就懂你。”
“懂你的决裂是假,冷漠是演,绝情是护,远赴是守。”
“我从来不信你会弃戏楼、弃家国、弃我。”
七年,他从未信过满城流言。
七年,他一直在等他归期。
晏惊鳞眼底微热,轻轻点头。
“还好,你信我。”
“我一直信你。”
风过廊下,月色温柔,岁月无声。
年少同台,半生别离,乱世相护,盛世相守。
他们见过最黑的夜,守过最难的局,扛过最沉的家国重担。
终得人间安稳,梨园常青,岁岁余生,朝夕不离。
山河无恙,戏声未歇。
故人归矣,余生长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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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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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