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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收秋尽,秋闱将至 圣裁定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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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裁定籍的惊雷落尽,京城连日的风声鹤唳,终于缓缓沉降。
一场震动士林、撼动宗族、甚至惊动圣驾的学籍风波,终随一纸御笔尘埃落定。朝堂沸议收敛锋芒,市井流言渐渐息止,就连往日最喜嚼谈门第高低、宗族是非的世家圈子,此刻也纷纷缄口避嫌,不敢再妄议半句。
初秋残余的暑气渐渐收梢,日影悄悄西斜变短,晚风褪去盛夏最后一点燥意,夹带一丝清浅凉意,漫过京城纵横街巷、漫过书院青瓦飞檐、漫过层层落拓的梧桐枝桠。
时序缓缓步入仲秋。
庭中草木依旧深绿繁盛,却早已褪去盛夏咄咄逼人的张扬锐气,枝梢沉垂,叶色凝静,多了一份风雨过后的沉敛与安稳。
一如眼下京城局势。
滔天风浪看似平息,朝野震动渐归沉寂,朱氏宗族嫡系再无明面追责之举,学政官府经此一吓,更不敢半分为难、半点刁难,就连士林之间此起彼伏的褒贬非议,也随圣裁落定慢慢消散无声。
可真正深谙朝堂规则、看透门第博弈之人,皆心知肚明——
这不是终局,这是暴风雨前,最危险、最隐忍、最蓄势的静默蛰伏。
天子一纸圣明,可一时压宗族气焰。
国法一道规制,可一时护士子清白。
公论一腔公道,可一时洗身名污尘。
却洗不掉朱氏宗族绵延百年的根深底蕴,消不了世族圈层日积月累的门第偏见,更解不开朝堂盘根错节的派系博弈。
明面上,有圣训高悬、国法在上,他们不敢构陷、不敢打压、不敢禁考。
可暗处里,积怨未消、恨意未平、权欲未敛。
今日颜面尽失、权威受损的宗族嫡系,绝不会就此认输罢休。
他们只是暂时收刃、暂藏锋芒、静待时机,只待一个礼法允许、规制可控、无人追责的暗处缝隙,再行更为阴狠、更为周密、更为致命的筹谋。
城南书院,再度归于日复一日的儒雅静谧。
晨钟暮鼓准时起落,晨读暮习从不间断,案头笔墨琳琅,窗下经声不绝。仿佛前些日子惊心动魄的学籍拉扯、宗族决裂、朝野纷争、圣裁定命,都只是一场骤然惊梦,风过即散,不留痕迹。
学子依旧往来如梭,书声依旧清亮琅琅。
唯独人心,再也回不到当初。
如今整座书院,上至师长训导,下至寻常学子,看向陈文衷的目光,彻底换了一番光景。
再无半分轻视、半分鄙夷、半分排挤、半分嘲讽。
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是藏而不露的忌惮,是遥不可及的仰望。
他是百年难遇、敢逆百年门第旧规、敢破宗族宿命枷锁、敢以布衣之身直面勋贵、最终得天子特批、被国法正名的少年。
这一生,太过耀眼、太过孤绝、太过破格,也太过不可企及。
寻常学子出身门第、依托宗族、仰仗家势,人人被血脉捆绑、被门第桎梏。
唯独他,亲手斩断牵绊,亲手劈开生路,凭一己傲骨与才学,跳出世人逃不脱的命局。
旁人不敢攀附、不敢亲近、不敢比肩、不敢置评。
偌大书院,千人往来,喧嚣依旧,热闹如常。
可真正敢坦荡相交、真心相待、坦然并肩的,自始至终,唯有盛槿、孙元海、沈念仪三人。
他人皆敬他畏他,唯有三人懂他护他。
热闹围身,他依旧清孤。
风波落地,他依旧沉静。
午后课业散罢,金辉温柔遍洒庭院,斜阳铺落一地碎光。梧桐疏影横斜,清风穿叶而过,簌簌轻响,温柔抚平了连日紧绷的肃杀之气。
四人如常并肩漫步书院长廊,檐下风铃轻晃,阶前落叶轻滚。
历经几番生死绝境、几番舆论倾覆、几番朝野博弈,四人早已不再是单纯同窗,而是风雨并肩、绝境相守、彼此托心的知己。
难得此刻纷争暂歇、暗流暂敛,得以偷得浮生半日安稳。
沈念仪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眉眼明媚轻快,步履都比往日轻盈许多,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尽是少年人的纯粹欢喜:
“总算彻底安稳了!有圣裁护持,宗族再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人,学政也再也不敢随意拿捏、乱卡你的学籍!往后你可以安心读书,安心赴考,再不必受这些委屈磋磨!”
她心性澄澈直白,只看得见眼前尘埃落定的安稳,由衷为友人挣脱桎梏、重获新生而欢喜庆幸。
孙元海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闲散,步履从容不迫,素来通透审慎的眼底,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色清明。
他看得远比旁人深远。
“只是暂时安稳。”
“秋闱在即,天下士子齐聚京城,朝廷最忌大考前朝堂动荡、私斗乱规,是以宗族暂时收势,官府暂时避嫌。”
“嫡系此刻隐忍,不是认输,是蛰伏蓄力。”
“他们明面上失了体面、输了局势,心里恨意只会更深。”
“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然直指秋闱、直指功名、直指你毕生前路。”
世家子弟最懂权术隐忍、最擅秋后算账。
明面上的惨败,往往是暗处绝杀的铺垫。
盛槿微微颔首,眉眼沉静如水,温柔却通透,心思细密周全,早已提前勘破对方后手,轻声缓缓补全局势:
“大考最重规矩、最重细节、最重程序、最重把柄。”
“圣裁保你学籍清白、保你应试无虞,却保不了考场人情、阅卷风向、私下罗织。”
“他们动不了你的出身、动不了你的名分、动不了你的在册资格。”
“便会从考场规制、临场细查、卷面挑错、阅卷偏向、政审复核、过往履历层层入手。”
她抬眸望向身侧少年,语声轻而稳:
“你如今无宗可依、无族为凭,布衣出身,履历空白。”
“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自由,不受门第捆绑,不受宗族牵连。”
“可在世人眼中、在规制细查之中,亦是你最大、最显眼、最易被攻讦的破绽。”
无牵绊,便无软肋,无人可以拿捏胁迫。
无依托,便无护盾,无人可以替你遮风挡雨。
祸福相依,利弊同源。
陈文衷缓步走在长廊光影之间,一身素色青布儒衫洗得干净平整,眉目清宁温和,风骨挺拔端正。
历经宗族构陷、士林非议、官府刁难、朝野拉扯、绝境翻盘,几番生死磋磨早已将他淬炼得荣辱不惊、遇事不乱。
昔日青涩锐利被风雨磨成沉稳,昔日孤冷倔强沉淀为笃定。
他抬眸望向远处渐染秋凉的天际,天光澄澈,云色疏淡,声音清稳温润,却字字坚定有力:
“无妨。”
“我这一生来路,明暗起落,风波祸福,皆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从前不靠宗族庇佑,往后亦不倚权贵偏袒、不恃圣恩虚名。”
“立身只凭笔墨,立心只凭本真,立世只凭学问。”
“考场取士,唯才是举。”
“我信国法公道,亦信我十年寒窗。”
他从不妄想借天子盛名护身,从不倚仗圣裁偏爱立足。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旁人施舍的前路,而是自己稳稳当当、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挣来的千秋底气。
长廊风轻日暖,四人缓步徐行,心事各藏,默契入骨。
一路闲谈课业、论辩经义、剖判时务、梳理秋闱重难点。少年清朗论辩,少女温柔点评,声声清浅温柔,冲淡了数月以来压在人心的肃杀紧绷。
行至书院僻静荷池边,夏荷渐渐凋残,残荷立水,秋水初凉,风过池面,漾开层层细澜。
沈念仪心性活泼,见水色清宁,便率先跑至池边临水吹风、观云看影,自在轻快。
池畔只余三人,静谧悠然。
廊影重重叠叠,晚风温柔细软,拂动衣袂,轻掀鬓发。
孙元海最识分寸、最懂人心,淡淡一笑,眼底了然通透,顺势放缓脚步,悄然向前移步,不声不响留出一片干净天地,成全二人独处。
通透之人,从不多言心事,从不点破情愫,只默默成全、静静守护。
天地一时安静,风轻云淡,光阴温柔。
盛槿侧眸,静静看向身侧少年。
斜阳温柔落于他清隽眉眼,洗去连日风霜冷厉,洗尽绝境孤寒,余下的,是少年最干净澄澈、最温和平正的模样。
她一路看着他走来。
看他身负卑贱远支之名,步步坎坷,步步受制;
看他被宗族弃、被门第压、被世人轻、被流言伤;
看他于绝境咬牙不退,于冷眼立身不折;
看他亲手斩断血脉枷锁,亲手改写宿命格局,终于挣脱半生桎梏,挣得一线坦荡自由前路。
心底积压许久的动容、敬佩、怜惜与倾慕,于温柔秋风里轻轻翻涌,化作一句极轻极软的低语:
“往后,不必再孤身承压了。”
从前风雨滔天,皆是你一人硬扛。
往后山河路远,有人陪你共赴。
陈文衷闻声转头,目光稳稳落向她温柔沉静的眉眼。
这世间众人,或畏他逆骨,或敬他锋芒,或叹他命硬,或惧他破格。
唯独盛槿,自始至终,懂他隐忍负重,知他行路不易,疼他岁岁孤苦,信他本心纯粹。
无数次流言缠身、污名加身,是她为他条理剖白、冷静辩白。
无数次绝境困局、无路可走,是她陪他研判局势、援引法理、步步破局。
无人知他苦心,她知。
无人信他本心,她信。
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温色,温柔藏骨,轻声回应:
“我从未孤身。”
“你一直在。”
短短六字,轻如晚风拂面,却重如山海落怀,抵得过千言万语。
盛槿心头轻轻一颤,眸光微垂,长睫轻落,耳际悄然泛热。心底汹涌情愫尽数沉敛,藏于眼底、落于心田,不敢外露半分,不敢越礼教分寸。
年少情愫,如初秋静水,澄澈深沉,内敛无声,不敢轻漾涟漪。
不求朝夕相伴,不求朝夕听闻。
只求岁岁并肩,同赴寒窗,共待前路,山河同往。
片刻温柔静谧过后,孙元海与沈念仪折返而来,四人再度并肩合一。
沈念仪眉眼明亮,满怀期待,兴冲冲开口,语气轻快昂扬:
“距秋闱乡试已不足一月!难得现下风波尽歇、安稳无扰,我们正好趁这段时日潜心温书、刷题砺笔,一起备试、一同赴考、并肩入场!”
少年意气,坦荡热烈,满心皆是前程期许。
孙元海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几分,徐徐道破此番秋闱的真正分量:
“今年秋闱,是你脱尽宗族枷锁、洗尽门第污名之后,第一场正大光明的朝廷乡试。”
“亦是你以纯粹布衣陈文衷之名,堂堂正正踏入朝野视野、立身士林清流的第一步。”
这一场考试,意义非凡。
从前所有声名、所有赞誉、所有风头,世人皆可推诿为文会侥幸、舆论偏爱、圣恩眷顾、宗族打压反衬。
唯独这一次秋闱秋试,是风雨落定、尘埃清零之后,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完完全全凭一己寒窗、一己才学、一己笔力挣来的功名起步。
陈文衷望着三人眼底真切的期许与信任,心底笃定如初,字字沉稳有力:
“我会稳稳赴考,稳稳落笔,稳稳向前。”
不负十年寒窗苦读,不负绝境新生之路,不负知己岁岁相伴,不负浩荡山河前路。
晚风渐凉,秋意日浓,层林渐染,岁序悄然更迭。
暑尽风收,风波暂隐。
京城表面学风安宁、科举在即、万象规整,一派盛世安稳。
可繁华安宁的表皮之下,四方棋局早已暗流层层蓄势,各方目光尽数聚焦于城南书院的布衣少年身上。
朱氏宗族深宅之内,烛火连夜不熄,嫡系隐忍蛰伏,暗暗排布后手,只待秋闱开考,伺机设局,一雪前耻。
朝堂旧党冷眼观望,欲观其才、观其命、观其风骨,伺机拉拢或顺势打压。
清流派系持续注目,视他为寒门标杆、破格新锐,静待他考场惊世、重振寒士风骨。
天下世家圈层人人忌惮蛰伏,紧盯他每一步起落、每一次进退。
朝野棋局、士林风向、门第博弈、新旧角力,尽数悬于少年一身。
而身处风暴最中心的陈文衷,早已褪去半生枷锁、挣脱宿命牢笼。
他心无旁骛,目无喧嚣,胸中唯余经义策论,眼底唯余笔墨前路。
前半生,他与命运相抗,与门第相争,与宗族决裂,与世俗博弈,步步荆棘,步步逆命。
后半生,他将以笔为剑,以学为盾,以本心为铠甲,以布衣之身,闯朝堂万里山河,开属于自己的坦荡乾坤。
少年心事如秋水,澄澈坦荡,意志坚定,静待风起。
风雨已歇,新程待开。
秋闱大幕,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