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学籍锁死,绝境开生 秋 ...
-
秋日渐深,暑气余威未散,流火余温漫过檐角。
京城褪去暮春的温润,入秋之后草木犹盛,浓荫沉沉叠叠,秋风掠过庭中林木,仍裹挟着未消的燥意,恰如此时暗流涌动的朝局,再无半分可以回转缓和的余地。
陈文衷主动自请脱离朱氏宗族、削除族谱名籍的风波震动朝野两日后,街市之上沸沸扬扬的议论渐渐归于平息,可藏在台面之下的杀招,方才悄然落地。
世人只看见他弃宗明志,一举收获士林赞誉,声望扶摇直上,被无数寒门士子引为风骨表率。
唯有朝堂上层、学政衙门与朱氏嫡系心里清楚,虚浮的名望无法抵过官府规制,铮铮风骨也不能代替应试的生员资格。
宗族已然摸透他如今被族谱除名、容易受人攻讦的处境,索性撕下所有伪饰体面,不再使用流言构陷、篡改考评评语一类迂回阴私的手段,暗中打通关节,打算借“谱系无凭”为由刁难官府,从生员资格下手,一举锁死他入世应试的根基。
清晨时分,崇文书院学籍房张贴出新一季府试的应试名录。
本届府试将近,秋日便至秋闱乡试,书院内所有在册生员、备考学子的姓名、学籍编号、备案出处逐一列明,张贴廊下公示备查。
廊前人头攒动,一众学子簇拥在此,踮脚观望纸上名单,周遭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
有人寻见自己名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眉眼间藏着松快;有人逐行核对备案信息,暗自安心。
四人并肩立于人群之中,一字一行仔细扫完整张公示名录,反复浏览数遍,纸上自始至终,都寻不到陈文衷三个字。
空白二字横亘其间,他的名字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无影无踪。
沈念仪神色骤然一白,难掩心底的震惊,快步上前俯身,目光来回扫视纸面,指尖几乎快要触到泛黄的纸页,声音紧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怎么会没有你的名字?你的生员身份一直都在书院在册,文会拔得头筹,课业常年稳居前列,怎会直接被剔除应试名录?”
盛槿眸光骤然沉冷,瞬息之间便洞悉了背后暗藏的算计,指尖悄然攥紧衣袖。
这绝非文书疏漏,也不是官吏无心之失,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直指根本的定点绝杀。
孙元海眼底惯有的散漫淡然尽数消散,周身气息陡然冷肃,一语戳破朱氏宗族深藏的毒计:
“是嫡系动手了。”
“他们清楚诋毁、施压、威逼都无法令陈文衷低头退让。既然拦不住他横溢的才学,便打算借族谱除名一事做文章,游说学政,直接斩断他应试入仕的门路。”
生员身份便是一名士子安身治学的根基。
若无备案在册的生员资格,便失去应试府试、乡试的准入门槛;没有应试资格,科考的仕途通路,尽数被封死。
朱氏宗族,是打算借官吏之手,从制度层面,堵死他凭笔墨博取功名、借才学立身朝堂的正途。
没过多久,训导捧着加盖印鉴的学籍公文,面色沉冷地步入讲堂,当着全院学子的面官宣裁定,不留半分斡旋余地。
“学子陈文衷,已被宗族削去谱籍,谱系空悬,乡试三代履历无宗族保结,应试凭据不足,不合科考规制。”
“经学政衙门核查裁定:生员资格予以作废,削去书院在册备案,取消本年度全部应试资格。”
一句话落下,如同寒冰坠地,瞬间钉死眼前绝境。
满堂骤然陷入死寂,在场学子纷纷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议论,亦不敢贸然上前。
此前不少钦佩他风骨、仰慕他才名的同窗,此刻也纷纷下意识后退,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失去生员资格,无缘科考,无宗族保结,亦无世家作为靠山。
在旁人眼中,陈文衷的前路已然被拦腰斩断,成了断送仕途、前途渺茫之人。
宗族这一步落子,狠厉决绝,直击要害。
纵有才高八斗,无处施展;纵然声望斐然,难越规制;纵然深得士林人心,也抵不过官档一纸裁决。
他们想要借着朝廷学制的外壳,行私心打压之事,彻底封死他向上攀登的道路。
训导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立着的青衫少年,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面:
“陈文衷,章程已定,并无转圜余地。自即日起,你不再属于城南书院在册生员,请自行迁出舍院,另寻去处。”
销籍、禁考、逐出书院,三道裁决层层压下,沉闷得令人窒息。
旁人皆以为,身处这般绝境,少年难免颓靡消沉,束手无策。
可站在风暴正中的陈文衷,脊背依旧挺拔如松,眉目沉静清和,不见半分慌乱颓丧。
接连经历构陷抹黑、朝堂对峙、自断宗籍的重重风浪,磨难早已淬炼出他如磐石一般坚定的心性。一路走来,他本就是不断从绝境之中,一步步踏出立身之路。
他抬眼望向堂上训导,礼数周全,语调平稳沉静,没有半分戾气,却字字锋利:
“学政以此为由革除我的生员身份,援引的是哪一条明文规制?”
“宗族私谱除名、无族人保结便革除生员,究竟是朝廷定下的律法,还是朱氏宗族自行定下的私规?”
两句诘问直击要害,戳破表层托词。
训导闻言微微一滞,神色躲闪,只能含糊敷衍作答:“学政依规行事,其余不必多问。”
他心知肚明,此番裁定本就是受宗族暗中施压,借官府的章程行私罚之事,不敢将内里缘由当众讲明。
盛槿当即上前一步,温婉的眉眼间透出锐利的清明,熟稔援引学制条文,句句有据,条理分明:
“大人,还请明示裁定依据。”
“本朝学制明文规定,唯有科考舞弊、悖逆礼教、屡犯学风重罪三者,方可革除生员学籍。”
“陈文衷入校治学以来,课业名列前茅,文会拔取榜首,品行端正,并无任何过失备案。”
“无过而削籍,无罪而除名,既不合国法条文,亦不合书院学制,于情理公义皆说不通。”
她熟读典章礼制,此刻搬出明文条例,直接撕开对方搪塞回避的借口。
孙元海紧随上前,世家子弟独有的沉稳底气徐徐铺开,语气清淡,却裹挟着不容小觑的重量,不谈私情,只点明此事背后潜藏的朝堂隐患:
“倘若学政衙门仅凭宗族一方意愿、私谱取舍,便可随意注销在册生员的学籍。”
“今日能够除去一名文会榜首,来日便能随意拿捏天下寒门士子。此事若是递交御史台,上奏朝堂,便是公权私用、徇私废公,动摇学制根基的重罪。”
一语点破利害,将书院与学政推到进退两难的风口浪尖。
沈念仪虽不熟典章律法,却一身坦荡正气,朗声开口佐证:
“文会试卷留档存案,考官朱批公示在前,他的才名朝野皆知!怎能无故剥夺应试的资格,这分明是刻意打压寒门士子!”
四人并肩而立,一人援引律例,一人陈明朝堂利害,一人仗义直言,一人沉心定计。
四人气场相合,在既定的死局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可供喘息的裂隙。
训导面色青白交错,进退维谷。
他仅仅只是居中执行的中层官吏,既承担不起公权私用、败坏学制的朝堂罪责,又无力抗衡朱氏嫡系施加的压力,左右为难,进退皆是困局。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陈文衷缓缓出声,清稳的声线破开满堂沉寂,点出破局的核心:
“学政如今借以销籍的由头,是宗族将我削除族谱、无人保结。”
“然则族谱乃是一族私册,并非朝廷黄册户籍。我在州县官府的民籍档册尚在,身家依旧属于朝廷在册良民。”
“宗族可以断绝我族内名分、拒为我保结,却无权消去朝廷编户身份,更不能凭私家家法,废掉官学在册生员。”
“我数年寒窗课业、书院考课、文会夺魁的卷宗,全部存于官署,历历可查。治学实绩,不因族谱除名便一笔勾销。”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
“学生恳请重核生员资格。请官府不以宗族私谱、族人保结为取舍依据,凭官署留存的课业卷宗、院试旧档,保全我的生员身份与应试资格。”
话音落下,满堂一片哗然。
在场众人谁也未曾想到,绝境之中竟还有这样一条突围之路。
明代士子乡试需宗族保结,世人皆被此惯例桎梏,默认宗族可以拿捏仕途,却往往忽略:生员资格归朝廷学政管辖,本就不受私谱约束。
盛槿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光亮,瞬间领会他心中完整的筹谋,轻声开口肯定:
“此法可行!”
“本朝学制只查官府黄册良贱、在校课业虚实,从未规定生员存废,要以宗族族谱、族人保结为凭据。”
孙元海缓缓颔首,神色郑重:“若是此议得准,往后你的生员功名、应试资格,只凭朝廷官档定夺,朱氏宗族再也拿私谱、保结一事拿捏不住你的仕途。”
沈念仪难掩心中欣喜,眉眼明亮:“若是能够办成,他们便再也没有办法借着谱系卡住你的前路!”
原本近乎无解的死局,转瞬便透出转机。
朱氏本想借无人保结一事断他前路,却无意中逼他厘清私谱、族规与朝廷法度的边界,彻底挣脱血脉捆绑带来的桎梏。
从前身为朱氏远支,他一生皆受宗族牵制;往后若凭官档立身,便可全然依靠自身才学、朝廷规制博取功名。
训导心中大乱,已然不敢强行执行逐出书院、剥夺资格的裁决,只能放缓语气,仓促回应:
“此事并非书院能够决断,需要上报学政衙门,层层核验复核,等候批复。”
陈文衷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那就劳烦大人据实上报。我愿意接受官府每一层的核查核验,静候朝廷公断。”
秋风烈烈穿过廊下庭院,卷起少年身侧的青衫衣袂微微翻飞。
生员资格被蓄意刁难,他没有焦躁怨怼;前路受阻,便据理力争,厘清法理边界。
朱氏自以为能够就此困住他一生,殊不知亲手逼迫他跳出宗族裹挟,挣脱门第枷锁,成为完全独立、不受私门牵制的寒门新锐。
盛槿侧首望向身侧少年,心底生出动容。
他从来都不是被动承受风雨,每逢绝境,总能沉定心神,据理力争,自寻生路,自我造命。
孙元海望着他孤挺清瘦的背影,心底暗自感慨:经此一事,京城之内,再无人能够用宗族名分、私门规矩桎梏困住此人。他未来的道路,从来不由旁人划定,只凭自己迈步前行。
秋风吹过庭院,旧的困局缓缓碎裂,崭新的局面悄然萌生。
学籍一事尚且处在上报复核的悬置阶段,尘埃并未落定。
可所有人都已经看得明白,布衣陈文衷已然挣脱宿命编织的牢笼,即将奔赴属于他的广阔前路。
从此无宗族可以倚靠,却也再无私谱能够牵绊,天高云阔,前路漫漫,任由他奔赴平生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