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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世族侧目,初遇刁难 榜文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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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文高悬,春阳炽盛。
城南书院人潮沸涌如昔,只是市井闲杂人流渐渐散去。余下聚于榜墙之下的,皆是京城世家子弟、在册儒生与官宦后辈。
俗世热闹退场,真正的士林角力、门第壁垒、人心暗流,方才缓缓浮出水面。
方才满堂惊叹、交口称誉,不过是人前体面场面话。喧嚣落尽,剩下的,是根深蒂固的门第桎梏,是勋贵圈层藏不住的不服,更是世人对陈文衷这般边缘宗室骤然登顶的深深忌惮。
京中世家世代承袭书香官禄,向来以门第定高低、以谱系论尊卑。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宗室当居嫡系、受宗人府庇佑、得王族俸禄、有族人倚仗。而陈文衷一脉,数代之前已然分支迁出,谱系疏淡、荫蔽全无、族援空空,居于市井、清苦自持,形同布衣。
可他偏偏挂着朱氏宗室名籍,又凭一己笔墨断层夺魁,将满京嫡出贵胄、世代书香骄子尽数压于榜下。
一朝折桂,既破了世家垄断才情的体面,又狠狠戳中权贵圈层最忌的——旁支压嫡、寒微越阶。
风过回廊,花木簌簌作响。
四人立于阶下闲谈,笑意松弛,是文会尘埃落定后片刻安稳。
未几,三道锦衣身影自主廊缓步而来。步履矜贵,锦绣裁衣,玉佩叮当,自带世家居高临下的倨傲气度。
为首之人,正是吏部侍郎嫡子裴彦。
昨日文会屈居第四,咫尺三甲已是少年殊荣,今日却被一名无根无靠的宗室远支死死压在榜首之下,心底郁结妒意,早已积满胸臆。
身后两名同行勋贵子弟,亦是常年稳居士林前列的世家郎君,昨日皆败于陈文衷笔下。
三人目光如锐霜,直直锁定廊下那道清挺青衫,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轻视,步步逼近。
周遭学子见状,纷纷悄然避让,空地自开。
人人心知——世家嫡系,今日要当众折辱新晋榜首。
盛槿最先察觉氛围凛冽,眉眼微敛,温婉神色瞬间沉定,身形下意识前移半步,悄然护住身侧少年。
沈念仪素来坦荡热烈,最憎仗势凌人,笑意瞬时敛尽,眉峰微蹙,抬眸直视来人,寸步不怯。
孙元海依旧闲散倚着廊柱,姿态慵懒如故,眼底松弛却尽数褪去,藏起一抹浅淡冷意。他淡泊功名,却从不惧世家跋扈。
四人无需对视,已然默契凝成一线。
风雨同舟数次,早已本能相知——一人遇欺,四人共挡。
裴彦止步三尺之外,居高临下扫过陈文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声音不高,却足以落进周遭众人耳中。
“陈榜首,恭喜。”
他尾音轻挑,满含阴阳审视,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那身洗得泛白的青衫,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只是我始终费解,京中士林历年魁首,非书香累世,即王族嫡脉,皆是根正苗红。”
“你不过宗室疏远旁支,族籍淡薄,门第清寒,无名师师承,无宗族托底,何以一举压尽满京世家?”
“不知是今年文运偏眷顾寒微旁支,还是阅卷大人太过宽宥?”
字字刁钻,句句阴柔。
他不直言否定陈文衷才学,却刻意揪住身世门第大做文章,暗讽榜首名不副实、榜单虚抬,是朝廷刻意优待边缘宗室,而非真才实学所致。
廊下瞬时寂然,无人敢出声阻拦。
世家圈层的排外,向来体面,却最为刻薄。
专挑他最窘迫、最无从辩驳的身世痛点发难。
陈文衷立身原处,青衫挺拔如故,神色未动分毫,沉静温和,波澜不惊。
这类轻贱非议,他自幼听到大。
幼时人笑他空有宗室虚名、无半分荣华;少年时人讥他旁支卑弱、不及世族分毫;如今一朝登顶,又有人疑他荣光不实、配不上榜首之名。
数年冷暖冷眼,早已养出他宠辱不惊的心性。
他抬眸对视裴彦,语调平稳清正,无怒无躁、不辩不激,字字落地铿锵:
“文会取士,凭文、凭论、凭识、凭心。”
“朝廷开设士林雅聚,为选材任能、肃清浮华,从不以门第、谱系、亲疏定高下。”
“裴公子若觉我诗文有瑕、策论有弊,大可逐字指出、当堂辩驳。”
“若只论出身尊卑、谱系远近,未免落了浮华俗套,轻了朝堂取士公道。”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守住自身风骨,又稳稳压下对方刻意刁难。
裴彦微怔,未料这般清寒少年,思辨沉稳、心性如渊,拿捏不得、折辱不得。
他面色更沉,冷笑着再度施压:
“说得冠冕堂皇。”
“可你终究无根无靠、无族无援。今日文会抬举你,是士林偶然宽容。来日入朝入局,派系交错、权术层层,你一无宗族根基,二无官场依仗,凭什么立足?”
“一时榜首虚名,不过镜花水月,转瞬即破。”
言语刻薄,却句句戳中现实窘迫。
他荣光太盛,根基太浅,身份太特殊。
宗室不亲、世家不容、旧党不喜、新派难归。
高处无托,步步皆险。
全场死寂,人人屏息观望。
此时,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缓缓破开沉滞空气。
盛槿抬眸,眉眼温婉端庄,语气条理清明、分寸稳妥:
“裴公子此言不妥。”
“朝堂取士,重才不重籍,重德不重门第。”
“陈师兄策论经世济民,诗文端正守礼,心性沉毅,格局远超同辈。此番榜首,是笔墨决出、考官共鉴、朝野共睹,绝非虚誉抬举。”
“出身远近,是祖宗余泽;才德胸襟,是自身乾坤。”
“祖宗微弱,不掩一己风骨;门第清寒,无碍心怀社稷。”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立理,从容驳回刁难,端庄有度,丝毫不给对方抓话柄的余地。
裴彦目光微沉,认出她是盛家嫡女,知晓其端庄有度,不便当众苛责女子,只能压下心头怒意。
一旁沈念仪再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朗朗出声:
“文会阅卷凭的是真才实学,又不是比拼家世官阶!”
“陈师兄落笔常怀忧患、心系民生,格局眼界,远比你们仗门第压人的世家子弟高远!”
“赢当赢在笔墨,输莫输在心胸。拿出身论高低,何来士林风骨?”
她性情赤诚热烈,一语戳破世家虚伪体面,坦荡无畏。
孙元海敛去闲散笑意,眸底浸着淡淡清冷,声线不高,却自带分量:
“裴兄。”
“文会规矩,论文不论籍。”
“若取士只拼门第,那士林考较,便失了公允本意。”
“榜首朱批定论、朝野公认,你我学子当惜才容人,而非居高轻贱、党同伐异。”
他身为世家次子,圈层地位不输裴彦,此刻淡淡一语,稳稳压住对方气焰。
四人并肩而立,一人沉稳守正、一人温婉持理、一人赤诚坦荡、一人疏冷制衡。
四种心性,四道锋芒,凝作一道屏障,将所有门第偏见、刻意刁难尽数挡回。
裴彦望着四人默契相依的模样,再看陈文衷始终不动声色、风骨卓然的姿态,妒意与忌惮层层翻涌,却再无由头发难。
他心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得「嫉才跋扈、败坏士林风气」的口舌,得不偿失。
最终只能咬牙冷嗤一声,愤然撂下狠话:
“好,好一个年少同心、口舌伶俐。”
“但愿陈榜首来日,始终风骨铮铮、好运长存。”
“京城风浪,远比考场凶险百倍。”
“无根浮萍,纵有一时锋芒,终究难抵世道浮沉。你且好自为之。”
语罢,他愤然拂袖,带着两名子弟转身离去。
锦衣步履矜傲,背影却藏着深深不甘与忌惮。
人群缓缓松气,窃窃私语再起,只是无人再敢轻视新晋榜首。
风波暂歇,春风重来。
廊下花木轻摇,筛落满地碎金暖阳。
沈念仪长舒一口气:“总算走了!这群世家子弟,只会仗势压人,偏要揪着出身挑刺!”
孙元海笑意浅淡,清醒依旧:
“不过初次试探而已。”
“士林从来最讲风骨,亦最讲门第。他今日破了圈层规矩,往后这般刁难试探,只会源源不绝。”
盛槿侧首望向身侧少年,眸光温柔妥帖,轻声劝慰:
“他们言语刻薄,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的才学、心性、格局,早已胜却门第万千。”
陈文衷抬眸,望向身侧三人。
他半生孤清自持,惯于独行负重,早已看淡世间冷眼轻贱。
可今日风雨初临,三人并肩而立,为他立言、为他撑腰、为他挡尽世俗偏颇。
心底沉寂多年的温热,缓缓漫开。
他语声诚恳,字字珍重:
“多谢你们。”
盛槿浅浅含笑,眉目清柔:
“你我知己同舟,风雨共担,何须言谢。”
春风拂过四人衣袂,四色身影并立廊前,清朗安稳。
众人皆知——今日只是微澜初起。
他特殊的宗室身份、太过耀眼的少年锋芒、一无所有的清寒处境,早已注定前路风波连绵。
笔墨登魁,是他声名新生的起点。
世族侧目,是他浮沉朝野的开端。
年少锋芒初露,风雨自此连绵不绝。
少年立身风波中央,知己在侧,初心未改,自此不惧世道万千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