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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归携芳,晚宁还家 ...

  •   仲夏昼长,入暮的风最是温柔绵长。

      整座京城自漫长的春燥里缓缓褪尽余热,白日炽烈的暑温随西沉落霞一点点沉降、敛息,只余下晚风穿街过巷,柔柔拂过朱墙黛瓦、市井长衢。

      历经整整半载惊雷迭起、派系翻覆、朝堂震荡、市井汹议,这座浸在风云更迭里的京华帝都,终于彻底挣脱了压城数月的沉浊阴霾。

      从前悬于朝野之上、缠于世家之间的紧绷戾气尽数消散。天光日渐温软,长街往来车马从容,街巷贩语不复惶促,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风动之时也不再带着仓促萧瑟,只剩安宁平和的轻响,岁岁如常,岁岁清宁。

      风波彻底落幕,尘埃尽数归土。

      自昨日与陈文衷、孙元海、沈念仪四人南街闲游、看花叙旧、尽释前拘归来,盛槿心底积压经年的沉郁、惶然、隐忍与孤冷,才算真正一寸寸化开、落定。

      回首前半载岁月,恰似一场沉压长夜的惊梦。

      彼时朝局暗流汹涌,王氏权倾朝野、构陷良臣,朝野人人自危;市井流言肆意横行,捕风捉影便可捏造是非,片言碎语便能压垮名节。

      她身在风波最中心,年少单薄,却被迫立于风口浪尖。

      日日敛锋芒、藏心性、慎言行、拘举止。
      待人接物需步步斟酌,举手投足要寸寸谨慎。
      寻常闺中少女可随心踏街、随性嬉闹、随性说笑,唯独她不能。

      她不敢松弛,不敢放肆,不敢露半分欢喜、泄半分委屈。
      只因稍有不慎,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会被有心人摘取放大、罗织罪状,化作倾覆盛家、牵连旁人、反噬知己的利刃。

      那段时日的相逢最是克制,也最是煎熬。

      眼底有千般惦念,心底有万般相知,偏偏人言如狱、世道如缚。
      明明咫尺相近,却要故作疏离;明明心意相照,却要刻意避嫌。
      所有少年情愫、所有患难相护,尽数压在心底,无人可说、无人可懂、无人可替她分担半分。

      而今天清雾散,万象归宁。

      王氏满党连根倾覆,涉案余孽尽数伏法,积年朝堂弊案彻底肃清。三司勘案铁证如山,所有诬告、构陷、栽赃、蜚语,一一推翻、一一昭雪。

      盛家污名洗尽,陈文衷冤疑尽释,所有捆绑在众人身上的枷锁、桎梏、非议、猜忌,轰然碎裂,烟消云散。

      人心解绑,岁月松弛。

      少年人终于可以不必隐忍、不必规避、不必相望难言。
      晚风拂面,皆是解脱后的轻盈;抬眼人间,尽是风波后的温柔。

      暮色沉沉落下,轻笼盛府深宅。

      高墙之内,庭院深深,历经半载惶惶紧绷,如今也慢慢透出久未有过的松弛静谧。晚春将阑,一树海棠繁华落尽,粉白落瓣簌簌纷扬,铺叠在青石板上,层层薄薄,如雪似霜。

      旧花落尽,新叶叠生。
      翠色浓荫覆满庭园,替残春续上绵长生机,也替这历经风雨的深宅大院,续上安稳新生。

      盛槿一身素白细罗袄裙,手携书卷,缓步踏入二门。

      她方才于书房整理近日文稿、抄录诗卷,连日心事落地,心绪安稳平和,连执笔写字之时,心境都比从前澄澈宁和许多。

      庭院寂寂,晚风穿帘,花叶簌簌轻响。

      她正欲抬步回往自家槿花小筑,耳畔忽然掠来一缕极熟、极温柔、阔别整整两载的女声。

      语调清柔恬淡,不似京中闺秀惯有的利落矜贵、端谨疏离,反倒裹着岭南常年暖润风物养出的软糯温润,轻轻落于耳际,温柔得教人鼻尖微酸。

      “阿槿。”

      简简单单二字,轻浅温柔,却瞬间撞碎了满庭清寂,撞得盛槿心口骤然一暖。

      她脚步猛地顿住,持卷的指尖轻轻收拢,猝然抬眸,循声望去。

      花榭之下,晚风拂衣,立着一袭浅碧烟罗长裙的女子。

      身姿端雅娉婷,肩背端正从容,骨相清润温婉。发髻梳得素雅规整,不染繁华,仅簪一支通透碧玉小簪,鬓边干净利落,无珠翠、无锦绣、无艳饰。

      清雅如岭南山竹,净润如溪间清露。

      两年未见,她眉眼温柔依旧,却褪去了年少居京时的几分娇软稚气。远赴岭南避世静养的两载岁月,山水滋养、风物沉淀、独处静心,让她眉眼间多了几分通透、淡然、隐忍与稳敛。

      温柔不改,却愈发沉静、愈发从容。

      正是盛家嫡长姐,盛晚宁。

      两年之前,盛晚宁自幼体质虚寒、畏寒怯冷,难以承受北地凛冽寒冬与春燥厉风。恰逢彼时京中派系初兴、朝局暗涌,世家拉扯愈烈,府内人事纷杂、是非渐起。

      为避纷扰、养身静心,她便随外祖宗族远赴惠州岭南,安居静养,调理孱弱身形。

      一别两秋,山水迢迢,南北阻隔千里。

      岭南海路迂回,江河风浪无常,车马辗转不易,两地音信素来疏淡。姐妹二人常常数月不得一封书信,只能遥遥挂念、各自安好。

      谁也未曾想到,她竟会选在风波初定、万象更新的此刻,悄然而归、不告而至。

      盛槿怔然片刻,眼底瞬间漾开层层暖意。积压许久的孤冷沉压、无人倾诉的疲惫,在望见长姐安然伫立的这一刻,尽数瓦解消融。

      过往半载,她独撑风雨、独扛流言、独渡惶惑。
      父母忧心朝局家事,她不愿再添烦扰;同辈世人多避之不及,无人可予真心宽慰。

      无数个深夜,她独坐花下、静默自持,冷暖自知,苦乐自渡。

      如今长姐归来,恰似长风渡远、春暖归庭,给她飘摇许久的心底,稳稳落下一方依靠。

      “长姐何时归京的?”盛槿轻声上前,眉眼柔软含暖,眼底是掩不住的欣喜,“怎不提前传信归来?我定早早候于城门,迎你回府。”

      盛晚宁望着她眼底澄澈光亮,心头微暖,温柔浅笑:

      “岭南水路多波折,江风浪涌不定,行船时常耽搁。我一路缓缓行来,随性观山阅水,便不想以书信惊扰家中。索性悄然归来,静静见你,便是最好。”

      语罢,她轻轻抬步上前。

      指尖温柔拂过盛槿肩头落絮、衣襟轻尘,目光细细描摹她眉眼轮廓,一寸一寸,满是久别重逢的疼惜与端详。

      “两年不见,阿槿真的长大了。”

      她轻声叹道,语气温和怜爱:
      “从前你眼底尚带稚气,遇事怯软,需人护持。如今历经世事起落、风雨磨砺,眉眼沉静通透,心性稳敛温柔,早已不是当年需要我时时照看的小丫头了。”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
      纵使山水相隔两载,再见依旧熟稔如故,温情分毫未减。

      盛晚宁侧身,温和示意身后随行侍女。

      侍女垂首应声,双手郑重捧来两只古朴温润的老樟木小匣。

      木匣取自岭南老樟,质地细密、香气沉静,防潮防虫、留香持久,是岭南世家最常用的存物器具。未开盖,便有淡淡清雅木香漫溢四周,安宁静心。

      “我知北地京城饮食厚重,甜食腻滞、滋味浓郁,少了南国清润恬淡。”

      盛晚宁温柔垂眸,一一为她细述,耐心细致:
      “你这一年风波缠身、心绪郁结、日夜慎思、伏案苦读,劳心费神最甚。我归程之时,特意搜罗许多惠州本地风物小食,皆是清润适口、润燥宁心、不甜不腻的东西,专带给你。”

      言罢,亲手轻轻打开双层樟木匣。

      匣盖掀开的一瞬,一缕清润甘甜、雅致绵长的南国香气缓缓漫开,清甜不俗、温柔沁脾,与北地糕点的厚重甜腻全然不同。

      第一层木匣之内,整齐码放岭南日晒风物。

      颗颗通透饱满的蜜渍荔枝干、糖腌龙眼脯,皆是盛夏岭南烈日晒干,锁尽鲜果本味,凝出蜜色肌理,果肉肥厚软糯、清甜纯粹,是北国难得一尝的南国余味。

      旁侧静置一罐陈年陈皮梅酱,经数年日晒、层层发酵,酸甜醇厚、清润回甘,既可温水冲泡、润燥清心,亦可佐茶配糕、解腻怡神,兼具食趣与养身之功。

      第二层匣中,尽是岭南精致清润茶点。

      椰蓉软糕细软蓬松、入口即化,椰香淡淡、清甜干净;
      沙琪酥酥脆轻薄、少油少糖,香而不腻;
      榄仁小脆饼糅合山野榄仁清香,口感雅致、余味悠长。

      样样清简、样样温润,全然避开北地重油重糖的厚重口味,最适合伏案读书、静心养神之时慢慢食用。

      除茶食之外,匣角一方素色锦帕整齐包裹,内里是晒干的岭南素馨花。

      惠州素馨,自古名冠南疆。
      花生于暖春,开于晴日,花香清冽温柔、幽远绵长,不浓不艳、不俗不媚。

      晒干之后,花朵完好不散、香气久储不绝。可藏书箧、可填香囊、可铺枕畔、可藏衣袖。日日相伴,能宁心定气、除却浮躁、安稳心神。

      “岭南无北地寒苦,终年春暖花柔。”

      盛晚宁轻轻拿起一束素馨花干,替她纳入锦袋,细细叮嘱:
      “你心性细腻、思虑过重,极易郁结浮躁。这些花干藏在书箱、枕边袖间,时时闻香,可安神静心。吃食慢慢食用,滋养身心、抚平疲惫。”

      盛槿指尖轻触樟木匣壁,微凉温润,心底暖意层层叠叠、源源不断涌上来,柔软、踏实、妥帖。

      这半年风雨飘摇,她步步为营、日日谨慎,独自扛下所有非议、猜忌、风波与委屈。
      人前沉静得体、从容自持,人后万般滋味、独自消化。

      偌大盛府,人人安稳,唯独她一路紧绷、一路隐忍、一路煎熬。

      无人知晓她深夜独坐花下的惶然,无人懂得她步步克制的无奈,无人宽慰她藏于眼底的疲惫。

      而今长姐归来,携千里南风、满匣清芳、万般温柔,踏尽山水遥遥,只为归府伴她、护她、暖她。

      这是风波落定之后,盛槿收到最温柔、最妥帖、最治愈的一份欢喜。

      “多谢长姐费心牵挂。”

      盛槿抬眸,眼底澄澈温润,漾着浅浅笑意,心底尘埃落定,万般宁和。

      盛晚宁静静看着她,眼底温柔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她远居岭南,隔山水千里,凭往来商客与零星家书断续听闻京中事态。

      这一整年的朝堂动荡、王家跋扈、派系绞杀、盛家被陷、小妹身陷流言漩涡、步步惊心、日日承压,她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清楚自家看似温柔沉静的小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熬过多少孤冷日夜、多少非议屈辱、多少负重隐忍。

      只是她心性通透宽厚,深知过往疮疤不必重揭,旧日苦楚不必再提。

      风雨已过,旧事已沉。
      归来便只需温柔相伴、安稳相守,让她从此不必再独自承压、独自自持。

      静默片刻,盛晚宁才轻声开口,语调轻淡从容,却藏着千里之外最深的牵挂:

      “如今京中局势、府中境况,可真正安稳无虞了?”

      一句轻问,落得温柔稳妥。

      盛槿重重颔首,眉眼舒展,是彻底释然的坦荡与轻松:

      “彻底安稳了。”

      “王氏一党尽数倾覆伏法,朝堂积弊肃清一空。所有从前扣在盛家、扣在友人身上的诬告构陷、市井流言,皆已一一昭雪、一一平反。如今朝野清朗、吏治公正、市井宁和,再无纷争风浪。”

      盛晚宁闻言,心底悬了整整一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她眉目舒展,莞尔温柔,晚风轻轻拂动她碧色裙裾,温柔似水,恬淡如初:

      “如此,便是最好。”

      “世间风雨从无久盛,浊雾终会散尽,浮沉终会落定。人心历经磨砺,世事历经洗刷,方能得长久清宁。”

      晚风簌簌穿庭而过,落瓣轻扬,花木摇影。

      暮春将尽,初夏初临。
      风雨终章落幕,温柔岁月重启。

      盛府庭院之内,姐妹并肩而立,看花影摇曳、听晚风轻吟。

      历经世事跌宕、流言汹浪、人心冷暖,终是尘埃落定、亲人归宁、人间温软如常。

      前路风来日暖,岁岁安然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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