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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槿花落袖,青衫羞归 朝 ...

  •   朝堂风波告一段落,初夏方至,盛府后院木槿开得满庭泼盛。

      一树粉白浅紫层层叠叠,枝桠柔软垂落。暖风拂过,落英簌簌纷扬,铺得青石庭院满地细碎花影,宛如碎雪轻堆。日光自花叶缝隙间筛落,斑驳温柔,将这座院落积压整冬的寒凉、戒备、压抑与疏离,尽数烘融无踪。

      王氏一党全盘倾覆,数年构陷链条被连根斩断,漫天蜚污流言一朝碎尽。盛明远冤屈得雪、官复原职,重归考功司执掌吏治公允;压在盛槿与陈文衷之间最沉的桎梏,也终于烟消云散——昔日扣在陈文衷身上“宗室私交、越矩失礼”的训诫尽数撤销。

      至此,再无眼线窥伺,再无世人苛责,再无朝堂猜忌。

      那些相逢必避、相望必敛、欲语还休、步步拘谨的岁月,彻底落幕。

      人间风平,天地坦荡。

      盛槿独坐槿花树下石凳,指尖轻轻抚过掌心一枚玲珑香包。

      这是她禁足自省的漫漫时日里,于无人处一针一线细细绣成。素绫为底,针脚细密无痕,边角浅缀一枝极简槿花,不艳不媚,清雅入骨。囊中填着晒干的白檀、清芷,更掺了她日日亲手捡拾、细细晾晒的槿花花瓣,气息淡柔沉静,最是安神定心。

      从前分毫不敢示人。

      彼时他们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被无限曲解;每一次问候,都会化作攻讦把柄;每一件私物往来,都足以搅动朝堂风浪、引爆满城非议。她只能将满心牵挂死死压于心底,纵然惦念入骨,也只能陌路相视,忍痛疏离。

      而今天光大白,清白落地。

      她终于可以坦荡赠他一份心意,答谢他数月以来默默护持。

      暖风卷着落英轻拂她的裙裾,院外忽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克制有度,是她默念数月、刻于心扉的步调。

      盛槿抬眸。

      巷口尽头,青衫入目。

      陈文衷一身整洁熨帖的竹青长衫,墨发束起,身姿疏朗挺拔。历经数月暗处筹谋、公堂对峙、忍谤自持,他素来清冷沉稳,遇事波澜不惊,纵面对滔天风浪,依旧方寸不乱、神色淡然。

      可今日,褪去所有紧绷戒备,卸下一身隐忍沉重,只为她踏花而来,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盛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与郑重。

      这是风波落幕之后,二人第一次无风无险、无人窥探、无需躲闪的私下相见。

      无朝堂博弈,无生死危局,无世俗苛言。

      唯有庭前日暖,槿花纷飞,少年少女,静静相对。

      陈文衷目光落至花下少女身上,眸光微顿,心底轻轻一颤。

      她安然无恙,眉目舒展,褪去了往日沉郁隐忍,眉眼间重归少女的恬淡温柔。他悬在心头数月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悄然松软。

      他上前半步,端然拱手,声线清润稳静,藏着久别重逢的浅淡拘谨:“盛姑娘。”

      “陈公子。”

      盛槿应声起身,裙角轻扬,带起满地落英旋舞。

      她静静望他,眼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感念与敬重。

      世人只知二人终得清白脱身,唯有她深知,这数月风雨飘摇,他默默替她扛下多少非议,咽下多少委屈,藏起多少牵挂。从不辩白,从不邀功,始终沉默布局、暗中取证,以一身孤静自持,护她阖家安稳,护她名节无疵。

      心念澄澈,再无迟疑。

      盛槿上前半步,抬手将掌心香包轻轻托出,坦荡真诚,字句温软清和:
      “昔日风波未平,顾忌缠身,不敢有半分私赠。如今尘埃落定,风雨皆休。此物是我禁足闲时所绣,槿花配清芷,可安神宁绪。……赠予公子,以谢数月默默护持。”

      话音轻落,风息花静。

      满庭簌簌落英,似也悄然停了一瞬。

      陈文衷垂眸望去。

      少女掌心一方小小香包,素净清雅,浅淡花香漫入鼻尖,裹挟着女儿家细腻珍重、赤诚纯粹的心意,无可替代。

      他半生克己自持,惯于沉稳控绪。

      公堂被诬重罪,他面不改色;禁足受谤缠身,他淡然承受;被人曲解攀附、刻意抹黑,依旧沉心布局、不乱分毫。

      可此刻,不过一方小小香包、一句温柔致谢、一双澄澈望他的眼眸——

      他心头轰然震颤,整个人骤然僵立。

      滚烫血气毫无预兆冲上耳畔,素来白皙清冷的耳尖瞬间红透,绯红一路漫染上颊、浸至下颌。

      那张素来从容淡定、清冷疏离的眉眼,顷刻乱尽分寸。

      长睫轻轻颤动,目光慌乱闪躲一瞬,平稳已久的呼吸悄然乱了节拍。

      他见过朝堂最浊人心,扛过世间最刻薄流言,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却独独在她坦荡温柔的心意面前,溃不成军。

      盛槿静静看着,心底微动,漾开一抹柔软浅浅的笑意。

      原来运筹帷幄、沉稳如山的陈文衷,也会有这般青涩无措、羞赧窘迫的模样。

      良久,陈文衷才勉强压下心口汹涌的悸动感,喉结轻滚,声音比平日低哑柔软,藏着压不住的少年羞涩:“……姑娘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他抬手去接,指尖微颤,克制珍重,小心翼翼。

      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一点极轻的触碰,却如春风拂火,瞬间燎得他心口滚烫。

      陈文衷指尖猛地一缩,即刻收回动作,不敢再沾染半分,连眼神也不敢抬起来与她对视。

      他垂首而立,耳尖红得透亮,身姿拘谨无措,全然褪去平日半分从容气度。

      掌心托着那方香包,如获至宝,指尖细细摩挲细腻针脚,轻得不敢用力。怔愣数息,他方才郑重抬手,将香包稳稳揣入衣襟最深处、紧贴心口的位置。

      贴身,定心,寸步不离。

      心底悸动汹涌,纷乱难平,脸上绯红非但未退,反倒愈染愈浓。

      他不敢再立于花下与她静静相对——

      再多片刻,眼底藏不住的心动、欢喜与慌乱,便要全然败露。

      陈文衷飞快抬眸,匆匆掠了她一眼,眼神青涩躲闪,语速微急,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近乎落荒:
      “庭花温柔,春光正好,姑娘好生休憩。……我、我先告辞了。”

      素来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之人,此刻连告辞之语都乱了章法。

      话音未落,不等盛槿应答,他已然转身。

      青衫背影略显仓促,步速比来时快了数分,脊背微绷,耳根绯红未褪,满身都是藏不住的纯情羞赧,踏着一地纷飞槿花,匆匆离去。

      穿过□□,越过院门,直至彻底走出她的视线。

      盛槿立在漫天落英之中,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温柔笑意缓缓漾满眉眼,心底软软满满,澄澈安宁。

      风吹槿落,岁岁温柔。

      她知,他懂。

      数月隐忍相望、咫尺疏离、无言守护,终在这场初夏花事里,得偿温柔回响。

      ……

      院外无人巷角。

      陈文衷停住仓促步履,后背轻轻抵上墙垣,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跳依旧急促紊乱,耳尖绯红迟迟不散。

      他抬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住心口那方小小的香包。

      淡淡的槿花清芷香萦绕鼻尖,温柔熨帖,滚烫入心。

      垂眸望着空荡街巷,眼底常年不散的清冷尽数褪去,余下满满当当、干干净净的温柔。

      从前万般避让,万般克制,万般不敢。

      如今风雨尽散,隔阂全消。

      山河清朗,风月坦荡。

      往后,不必躲,不必避,不必遥遥相望。

      槿花年年岁岁常开,清风朝朝暮暮自来。

      他与她,岁岁安然,时时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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