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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开月明,故人重逢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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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终审定谳的消息,如一晚风清雨落,洗尽京城漫天阴霾。
积压整座春夏的风波,终在这一日彻底尘埃落定。
朝堂弹劾、停职勘问、宗室非议、满城流言、无尽揣测,那些层层叠叠压在盛家头顶的沉云浓雾,轰然碎裂,随风散尽,不留半分痕迹。
吏部王侍郎革职下狱,党羽尽数牵连;通判李廷贪腐坐实,流放三千里;一众依附诬告、跟风构陷的官员,或降级、或调离京畿、或罚俸处置。
数月权焰滔天、步步算计的王氏一党,一朝倾覆,繁华落尽,终成京华笑柄。
蒙冤受屈许久的盛家,终得清白昭雪,重回安稳。
初夏晨光穿叶透枝,细碎金辉铺满盛府庭院。
往日紧闭紧锁的朱漆大门,今日徐徐敞开,卸下数月沉郁禁闭。府中冷清尽散,檐下风铃轻摇,仆役步履轻快,往来有序,处处皆是风雨过后松弛安然的气息。
自初春风波骤起,这座府邸便如临深渊、步步惊心。
盛明远遭停职待查,仕途悬于一线;盛槿闭门自省、深院禁足,日日隐忍自持,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父女二人一外一内,各自承压、各自坚守、各自缄默,任凭外界风雨翻涌,始终静默撑过漫天跌宕。
而今天光大白,世道清明。
盛明远接回复职圣旨,重着官袍,归署理政。
曾被私心权欲搅乱的吏部公允、考功清明,终于重回正轨。
小院清宁,风日温柔。
盛槿独立廊下,静静立在满目晨光之中。
数月来,她几乎未曾踏出这一方庭院。
世人口中的她,心机深重、趋炎附势、薄情寡义;是搅乱宗室分寸、连累父兄清名、招惹朝堂非议的祸端源头。
闺秀宴席的讥讽闲谈,市井路人的指点议论,士林学子的鄙薄揣测,文书字句里诛心刺骨的评断……她一一听尽、忍尽、承尽。
从不辩白,从不诉苦。
她心里始终清明:蜚语乱世,越辩越浊。唯有真相落地,公道昭彰,方能止世间万谤。
如今千般污名尽数洗脱,万般非议轰然破碎。
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墨竹玉佩,盛槿垂眸,积压数月的沉郁清冷缓缓褪去,眼底浮起一抹浅淡安宁的笑意。
苦寒历尽,天光终来。
院外忽传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亮热切的唤音,穿透满园静谧:
“阿槿!阿槿——我来看你了!”
沈念仪一身素雅青裙,提着裙摆快步奔入院中,眉眼微赤,却笑意明亮。久不得见的担忧、牵挂、心疼与愤慨,攒了整整一月,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她不等盛槿开口,上前便将人紧紧拥住,怀抱温热而真切,仿佛生怕稍一松手,这迟来的清白便会转瞬成空。
“总算熬过来了……你终于清白无事了。”
沈念仪埋在她肩头,声音微微哽咽:
“这一个月,我日日想来见你,次次被府中禁令拦下。我听外面那些人颠倒黑白、肆意污蔑,把你说得不堪一字,夜里辗转难眠,偏是无能为力。”
“你一人闭在深院,默默扛下所有风波、所有曲解、所有牵连。旁人只看热闹、只传流言,唯有我知道,你从头到尾,半点错处也无。”
字字滚烫,句句真心。
满城皆谤她、曲解她、猜忌她的漫长日子里,唯有沈念仪,自始至终信她纯粹、信她隐忍、信她清白无疵,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盛槿被她紧紧拥着,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孤冷,瞬间被暖意化开。
数月步步谨慎、字字克制,人前沉静自持、无悲无喜,将所有脆弱尽数藏起。此刻在知己真挚的暖意面前,终于不必硬撑、不必伪装。
她轻轻抬手环住她的后背,声线温柔轻软:
“我知道。你一直信我,我从来都知道。”
二人相拥片刻,心绪渐宁,方才松开彼此,并肩落座院中石凳。
暖阳铺落肩头,枝叶清风摇曳,拂去经年寒凉。
沈念仪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眉眼。历经数月风雨磋磨,她清瘦些许,却愈发沉静通透、眉目澄明,褪去年少稚嫩,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笃定从容。
“旁人看不懂你,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沈念仪轻声叹道:
“当初茶楼假意决裂,原是你与陈公子定下的局,只为引蛇出洞,揪出李婉的私怨,挖出王家暗藏后手。可世人只会截取片段,抓着你‘弃友趋权、薄情寡义’大肆渲染。”
“你的隐忍,被当成心虚;你的筹谋,被当成算计;你的顾全大局,被当成凉薄趋利。人人张口便评,无人肯深究前因。”
盛槿眸色清淡,轻轻摇头:
“无妨。彼时局势晦暗,多说一句,便多一分把柄。我若贸然辩白,只会连累父亲,连累他。”
话中所指何人,二人心中了然。
这数月暗局风雨,陈文衷亦是沉默承压、隐忍入局。
为护她清白、护盛家周全,他甘愿背负“宗室私交朝臣、逾矩失礼”的罪名,闭门自省、承受非议、任由世人曲解,从不争一语清白,只在暗处默默搜集所有证据,静静等待翻盘时机,为她兜底,为全局破局。
沈念仪轻叹释然:
“如今万事澄明。王家阴私算计昭告天下,全城皆知你是被人构陷蒙冤。先前那些在芍药园抱团讥讽、私下嚼舌的闺秀,如今个个缄口避嫌,无人再敢妄议你半句。”
“京中风气全然反转,人人皆赞你心性坚韧、沉静自持,身处流言漩涡而不乱,历经谤毁而不躁,静待天光、终得月明。”
盛槿听着,眼底漾开一层温柔清光。
是啊。
终于不必避嫌,不必疏离,不必咫尺相望、缄口不言。
从前为避朝堂猜忌、避世人闲话、避王家拿捏把柄,她与陈文衷、孙元海步步疏离。明明知己情深、心怀牵挂,却形同陌路。路遇不敢对视,书信不敢私传,问候不敢轻送,物件不敢相赠。
整整数月,咫尺天涯,万般克制,万般隐忍。
如今枷锁尽落,禁令全消,流言瓦解,污名尽洗。
天地坦荡,人间清朗。
沈念仪陪着她久坐闲谈,将京中近日人情冷暖一一细说。
谁曾落井下石,谁曾随风诋毁,谁如今暗自愧疚,谁心底藏着敬佩。闺阁虚情、世态炎凉,尽数摊开眼前。
历经此番风波起落,盛槿早已看淡浮名虚誉、旁人眼色。
风雨淬炼,尘埃落定,她已然脱胎换骨,心境澄澈安然。
日头渐高,暖风醉人,沈念仪方才依依不舍起身辞别,笑语轻快:
“改日我带新笺新墨来陪你写字作画!往后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再不必困于深院、困于流言!”
盛槿含笑颔首,静静目送她离去。
庭院重归清宁,却不再是从前压抑死寂的冷清,而是雨过天晴、万事安稳的松弛与安然。
盛槿缓步立至阶前,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数月隔绝相望、隐忍牵挂、缄口自持,终于迎来圆满尽头。
长风穿巷,温柔拂面,吹散所有寒凉与隔阂。
她心底轻轻落定一句柔软笃定的心愿:
风雨尽散,山河清朗,
从此坦荡天地,终可坦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