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风起兮》面包灯

3、忠臣不事二君（上） 狼子野心，

　　【不效忠于王冠与君主，只忠于自由与长风。】

　　“哦？”二人已经走回沈行棹的卧室，沈行棹眯起眼睛，坐在卧室的床边，“说说看。”

　　“很简单，”蒋帆站在床边，窗外月亮很高，月光穿过窗框泄入房间。卧室里明明没有开灯，但月太明，窗太清，二人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彼此，“您刚刚说了，我是江总选择的人，可以信任。那么按照您这个逻辑，很明显可以判断，季管家肯定不是江总的人。同时应该大概率也不是您的人。”

　　“然后呢？”沈行棹一边听，一边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么季管家是谁的人呢？我认为他最有可能，是您父亲，沈总沈诚丰的人。而您之所以没找他的麻烦，就是不想惊动沈总。”

　　被子里的那个人形似乎僵了一瞬：“继续说。”

　　“季管家是负责打点整个沈家没错，可是目前来看，只有您一个人是长时间居住在家里的，所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您。那么为何会轻易把如此重要的工作完全交给我一个刚来的新人呢？”

　　“有几种可能：一，他特别信任我，放心把您交给我，但是我和季叔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见，所以可能性几乎没有；二，他的工作重心发生了偏倚，另有想要扶持的人，但您是沈家的独子，所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哼。”沈行棹莫名发出一声冷哼。

　　“三……也就是最可能的原因，就是沈总，不那么喜欢您。所以，季叔的态度就是沈总的意思。”

　　胆大包天。

　　“可你说了，我是沈家独子，那么你觉得他不喜欢我喜欢谁？”

　　“这个……我不知道。”

　　“假设你说的对好了，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有办法？”沈行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得透出来。

　　“没错，”蒋帆弯起一双月牙似的眼睛。

　　“说。”沈行棹轻声说，不知道是困了还是还在听。

　　“首先，您划分我一点权利，再由我私下去敲打他。先建立危机感，再小惩大戒。毕竟他是十几年的老人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即可，他自然会知道谁当家作主。”

　　狼子野心，可喜可贺呀。

　　“你是无利不起早。不是笨蛋。”沈行棹迷迷糊糊下了个结论，“就按你说的吧。”

　　床上传来沈行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蒋帆走近了些，看着沈行棹已经进入梦乡的睡颜。睡梦中的沈行棹少了一些压迫感，白天的那双眼睛总是隐藏着许多情绪，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晦色。而现在的他只剩下属于孩童的酣睡，睫毛又长又直，在月光的作用下在稚嫩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蒋帆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轻轻地帮他关上门。

　　沈行棹果然如他所说，这晚之后不仅把自己的衣食起居全部交给蒋帆，还将沈家一部分内勤事务也交给他管理。

　　蒋帆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把这么多事情交给他，未免太信任他了些，可毕竟是江总请来的人。

　　季管家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转念又觉得理所应当，便放心的将沈行棹的事情全部交给蒋帆，可不过一周时间，季管家却发现连管家的权利都越来越少，直到这天他如往常一样走到客厅，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没什么可以让自己插手的余地了。

　　季管家也不是个傻子，到这儿方想明白，他当场就出了冷汗，这是沈总的意思？沈行棹的意思？还是蒋帆那个狗崽子从中作梗呢？是要让自己打道回府吗。

　　蒋帆靠在二楼的扶手上，向下默默注视着季管家惊慌的神色，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而轻狂的笑容，他转回视线往书房看，沈行棹气定神闲坐在书桌后面，二人隔着长长的走廊目光交汇，看到蒋帆的笑容，沈行棹了然的冲他点点头。

　　“季叔。”蒋帆下了楼，闲庭信步地超季管家走来。季管家看到蒋帆，面色更沉。季管家把蒋帆引到无人的一旁：“小帆，你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你接手了？”季管家直言不讳，到底对一个伴读他没什么好客气的。

　　“季叔，我是看您最近太劳心伤神了，所以想着，能多帮你分担，就多分担一点。”蒋帆笑得像一个得了势的佞臣。

　　“胡说八道。”季管家面色不虞，“这是沈小先生的意思？简直胡闹。沈总不会让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

　　“季叔。”蒋帆打断他，“不管是谁的意思，这里是沈家，那么姓沈的就是主家，不管是沈总，还是沈小先生。”

　　“小先生总是说，我泡的茶难以入口，不如季叔泡的余韵绵长，他说您就像他亲叔叔一样，所以您的事他一直放在心上，”蒋帆作惋惜状，“他说前几日跟您聊天，觉得您不似往日待他亲厚，还伤心了好一阵呢。”

　　“你这个……”季管家本来张口要反驳蒋帆，可听见下文却如遭雷击，突然仿佛劫后余生般定在原地，不再说话了。

　　“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和小先生道歉。小帆，你去忙吧。”良久，季管家才勉强回过神来。

　　我说的话这么有效吗。季叔这是去哪大彻大悟了？

　　蒋帆观察着季管家的表情，心中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转身离开了，他预想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书房里。

　　沈行棹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这个时间他没有课，蒋帆也不在，他看书看累了，就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手里一只钢笔在指尖灵巧旋转。

　　一阵敲门声，沈行棹放下笔，看着门口，蒋帆推门走了进来。

　　“季叔说，他会亲自来和您道歉。”蒋帆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你是怎么和他说的。”沈行棹改成用手托腮，饶有兴致地问。

　　“我说，这里是沈家，姓沈的就是主家，包括您。还有您让我说起的，前几日聊天的事儿。”

　　“嗯。”沈行棹冷峻的脸色有消融的痕迹，“谢谢，多亏了你。”

　　蒋帆颇有些小得意，就毫无愧意地接下了沈行棹的道谢。

　　“明天你把管家的事儿交还给季叔吧，不用再插手了。”结果下一秒，沈行棹说的话就让蒋帆很不愉快了，他得意的脸色有点沉下来。

　　感情自己忙上忙下的，只是个用之即弃的手中刍狗，亏自己还特意花了一晚上，研究怎么上手管家的事务呢。

　　见他不高兴，沈行棹脸色更柔和了：“让你负责我的衣食住行，还不够？你还想翻了天不成。”他有点无奈地说，“行了，过来。”

　　蒋帆满不高兴地走过去站在沈行棹身侧。

　　沈行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亲自递到蒋帆手里：“谢礼。”

　　深色盒子上点缀着白色的六芒星，蒋帆打开看，里面是一支通身墨蓝色的钢笔，笔身上还刻着白金色的海浪和帆船。沈行棹靠在椅背上，头保持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我觉得会很适合你。”

　　盒子里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简单地写着一小段英文，笔迹疏雅清隽：

　　Loyal to the wind.

　　——快意恩仇，不效忠于王冠与君主，只忠于自由与长风。

　　那钢笔之精美和用心，放在手心的重量沉甸甸的，饶是蒋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似乎看出了蒋帆的犹豫，沈行棹又强调：“收下。这是你应该得的。”

　　最终还是收下了。就算明知他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奈何甜枣清脆又解渴，总让人甘之如饴。蒋帆抿着唇道过谢，转身出去了。

　　小狼崽子。

　　这是看着蒋帆的背影，沈行棹心里浮现的词。

　　饶是蒋帆走了这么一会儿了，季管家还独自站在楼下，想起几天前那段闲谈，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双腿发麻地杵在原地。

　　几天前。

　　沈行棹用过早餐，后院私家的草坪上放了桌椅，沈行棹坐在椅子上休息放风，膝上放着一本英文书，季管家拿来一件针织衫，轻轻搭在沈行棹肩膀上：“风大，您披一下。”

　　沈行棹低头抚摸了一下肩头的柔软针织衫，轻声说：“季叔。”

　　季管家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等着沈行棹的话。

　　“我最近是不是让您太费心了？”沈行棹说。

　　“嗯？”季管家没反应，只回答，“没有的，小先生，都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沈行棹显得情绪很低落，有些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样。“我记得我小时候闹着要去游泳，可那年母亲不让我碰水，您看我实在闹得厉害，就带着我在那边的池塘边上玩，您让我坐在岸边上，自己脱了鞋，下去池塘里，给我捧了一点水往空气中扬。我看着那个水花亮晶晶的，也就不哭不闹了。”

　　“您还记得吗？”沈行棹说。

　　“是的，小先生。”季管家没什么表情。

　　“我外祖父进来可好？”沈行棹沉默了一下，没头没尾得说。

　　“据闻老先生都好。”

　　“那就好。我刚刚在这本书上看了一个童话故事，挺有意思的，您听听看？”沈行棹合上膝盖上的书，把手放在书本上。

　　“鸟类和兽类爆发了战争，战事初期鸟类占了上风，蝙蝠就对鸟类说，自己有翅膀，应当归属为鸟类。”

　　“后来，兽类又逐渐反攻，蝙蝠就对兽类说，我有兽齿，应当归属为兽类。您说，蝙蝠是不是很聪明？”

　　“最后您知道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小先生。”

　　“书里没写，不过，我觉得肯定还是看蝙蝠自己的选择，但按照现代生物学来说，它最终还是被归为了哺乳类。有时候也不能自己选择，还得看客观事实，有趣吧？”沈行棹看了看季叔。

　　“挺有趣的。”

　　“嗯，行了，我自己再待一会儿。”沈行棹收回目光，等到季管家转身走远了，他才打开膝盖上合着的书本。

　　是一本英文的小说，没有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