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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阳残镇 平阳县秽案 ...

  •   渭州平阳县,巳时三刻。
      沈听澜勒住马缰,停在镇口那株被烧成焦炭的槐树前。树身从根部到树冠尽数碳化,枝桠扭曲如蜷缩的手指,保持着某种狰狞的姿态朝向天空。树根周围的泥土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生机。
      萧彻翻身下马,重剑"正乾坤"在鞘中低鸣。他抬手按住剑柄,琥珀色的瞳仁扫过前方那片废墟——七日前的那场秽乱几乎将平阳县夷为平地,断壁残垣之间处处可见焦黑的痕迹,却没有一丝腐臭气息。那些化为秽的凡人被玄天宗镇压后,尸身尽数焚化,连骨灰都不曾留下。
      "干净得过分。"萧彻说。
      沈听澜没有接话,他缓缓下马,玄色鹤氅下摆扫过地面,在灰白的泥土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他朝那株焦槐走去,右掌不自觉抬起,掌心命轮印记在靠近树干时泛起极微弱的光。
      焦槐表面有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碳化的树皮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凑近鼻端时闻到一股奇异的涩味——像是铁锈混着草药,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反复焙烤后散发的气息。
      "百草烬。"他低声说。
      萧彻走到他身后,俯身看向他指尖的粉末。"烬门的东西?"
      "谢余烬用过的引秽香里有一味主料叫蚀骨藤,焙烤研磨后的粉末就是这个气味。"沈听澜将指尖的粉末捻散,"但蚀骨藤只能作用于灵者,对凡人无效。"
      "所以用蚀骨藤粉末布在阵眼周围,是为了掩盖别的东西。"
      沈听澜颔首,他转身朝镇内走去,玄色鹤氅在残墟间穿行,脚下是碎裂的瓦片和碳化的木梁。十二名归墟阁执事已经散开,各自取出一枚铜制命牌贴于额前,闭目感应周围残留的阴阳气息。玄天宗的天罡卫则在更外围拉出一道警戒线,赤色旌旗插在四个方向,旗面上的"镇秽"二字在风中翻卷。
      萧彻跟在沈听澜身侧,重剑的剑鞘偶尔磕碰残垣,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感应到余烬的气息了吗?"
      "没有。"沈听澜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我感应到了别的东西。"
      他停在镇中心那片被朱砂标注过的地方——方位图上圆环的正中。脚下的地面与其他区域不同,不是焦黑的瓦砾,而是一片直径约三丈的灰白色圆形区域,泥土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烧灼后又用重物反复碾压过。
      萧彻的眉头皱起来。"这是……"
      "阳火。"沈听澜蹲下身,掌心贴上灰白的地面。命轮印记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逆冲入他手臂经脉,他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已经烫出一片红痕。
      "克制点。"萧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赤金甲的手套冰凉,恰好覆住那片灼伤。他的灵力如暖流入注,徐徐化解沈听澜经脉中残留的阳火之气。
      沈听澜任由他握着,目光仍盯着地面。"这道阳火的层级很高,至少是天罡诀第七重以上的修为。归墟阁没有这样的功法,烬门也没有。"
      "玄天宗?"萧彻的声音沉下来。
      "你们天罡诀第七重以上的人,我全都认识。"沈听澜抽回手腕,站起身来,"除了你之外,另外四位全部在各地镇守,半个月内没有任何调动的记录。"
      萧彻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玄天宗的高阶功法布阵,但这个人不在玄天宗的记录里。"
      "或者,"沈听澜抬眸看他,"这个人的功法路数,和天罡诀极其相似,但骨子里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铃声从东面传来。叮——只有一声,清脆而短促。
      沈听澜和萧彻同时转向铃声来源,一名归墟阁执事快步跑来,神色紧张:"东侧第三间残屋里发现了一个活人。"
      活人,在七日前那场秽乱中,平阳县活下来的不超过十人,全部被玄天宗护送至后方医馆救治,不可能还有遗漏。
      沈听澜立刻朝东侧走去,萧彻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按在了"正乾坤"的剑柄上。
      残屋只剩半面墙壁和一段倾斜的房梁,原本应是某户人家的堂屋。地上铺着一层薄灰,墙角堆着炭化的家具残骸,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火气。而在堂屋最里侧的角落,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蜷缩在阴影中,怀里紧紧搂着什么东西。
      老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一瞬,老人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浑浊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袍面上满是烟尘和泥渍,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打着一个粗糙的布结。
      "老人家,"沈听澜放缓声音,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你是平阳县的人?怎么没跟玄天宗的人去医馆?"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沈听澜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彻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走不了。"老人终于说,嗓音干涩如裂帛。他松开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表面刻着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是当地人家常见的祈福牌。木牌边缘被炭火燎过,但中间的字迹完好。
      "我孙女。"老人用枯柴般的手指摩挲着木牌,"第七天的时候……就站在那个圈中间。"
      第七天。沈听澜心头一紧。方位图上的第一波秽乱发生在十五天前,七十三人同时化秽。这个老人的孙女,赫然就在其中。
      "老人家,"他尽量让声音更温和一些,"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况吗?那个圈——你看到有人在那附近出现过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沈听澜的肩头,望向那面残破的墙壁,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个穿黑衣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呢喃,"站在圈中间,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我孙女出门打水……走到圈边上,就变了。"
      "变了?怎么变的?"
      "全身冒黑气,"老人的手指攥紧了木牌,关节发白,"眼睛全黑了,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然后她就朝我扑过来了。我跑不了,我这条腿早就废了,我闭上眼等她咬我……但是没有。她冲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看着我,喊了一声爷爷,然后就……碎了。整个人碎成一片黑灰,风一吹就没了。"
      屋内一片寂静,萧彻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色。玄天宗负责镇压秽乱,他曾无数次目睹凡人化秽后的惨状,但每一次听到亲历者讲述,那种钝痛依然会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沈听澜垂着眼睫,沉默了数息。然后他问:"老人家,你孙女化秽的那个位置,你还记得吗?"
      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屋外一个方向。"出了门往南走三十步,有个水井。她就是在井台旁边……"
      沈听澜站起身,他朝老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从怀中摸出一枚归墟阁的安魂符放在老人膝头。"老人家,这枚符能保你七日平安,玄天宗的人会来接你。你孙女的名字,我会记在安魂幡上。"
      老人怔怔地看着那枚符,又抬头看向沈听澜。他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沈听澜转身走出残屋,萧彻跟出来时,看到他站在那口古井旁,玄色鹤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定风波剑鞘——那柄三尺青锋此刻微微震颤,剑身在鞘中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
      "定风波有反应?"萧彻问。
      "嗯。"沈听澜低头看向井台,灰白色的泥土上,隐约可见一个少女脚印的轮廓——很小,脚尖朝井口方向,然后骤然转向,变成一个向外扩散的扇形拖痕。那是化秽时身体失控的痕迹。
      他蹲下身,将掌心贴上那枚脚印。命轮印记与残留气息接触的瞬间,一幅模糊的画面涌入识海——漫天黑气,扭曲的面容,撕裂般的惨叫,以及……在一切混乱的中心,那道黑衣身影抬手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
      那是一个阵法启动的手势。
      沈听澜猛地睁开眼睛。"不是余烬。"
      "什么?"
      "启动阵法的手势是玄天宗的'镇邪印'变式,"他站起身,看向萧彻,眼底有罕见的凝重,"余烬不会这个。他在归墟阁学了三年,从未接触过玄天宗的功法。"
      萧彻的脸色也变了。"镇邪印变式?这种手法只有天罡卫统领级别以上的人才能掌握。你确定没看错?"
      "定风波不会认错。"沈听澜拂去掌心的泥土,"有人在用玄天宗的禁术模仿余烬的引秽手段,把普通凡人催化为秽。第一波七十三人是实验,第二波九人是校准,接下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阵法的参数被彻底调准,这个圆环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座城镇,任何一片人群聚集之地。今天是平阳县,明天可能是渭州城,后天可以是任何地方。
      萧彻猛地转身,赤金甲甲片碰撞作响。"我要传讯回玄天宗,让所有天罡卫排查内部。第七重以上的功法全部重新验核。"
      "不只是第七重以上。"沈听澜说。
      萧彻停步,回头看他。
      沈听澜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肩上那片赤金甲。命轮印记隔着甲片传递出一道微弱的灵力,在萧彻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然后收回。
      "你的天罡诀正而不邪,没有被动过手脚。"他放下手,"但我在那口井旁感应到的'镇邪印'残余,和你运功时的灵力频率相差很大。不是同一个人,也未必是同一个传承。有人在玄天宗之外,走通了另一条和天罡诀极其相似的路。"
      萧彻的眉头皱得极深。"玄天宗开宗一千四百年,天罡诀的传承从未外泄。每一代核心弟子都立过血誓,功法被旁人学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是被偷走的呢?"
      萧彻的呼吸骤然一滞,沈听澜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不愿触碰的那个猜想里。玄天宗内不是没有出过叛徒——一千四百年间,共有三名天罡卫成员叛宗出逃,全部被追回处决,功法记忆也尽数抹除。但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我会查。"萧彻沉声道。
      沈听澜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继续勘查,忽然脚步一滞。
      掌心的命轮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那种痛和之前服药的药力冲撞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遥远的共鸣感,像是有另一颗命轮在极远处与他同频跳动。灼痛从掌心蔓延至手腕,再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胸口,他的呼吸顿时乱了半拍。
      "怎么了?"萧彻一把扶住他的肩。
      沈听澜按住胸口,抬眸望向西北方向。那股共鸣感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距离很远,但越来越清晰。而且他认得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应过完全相同的命轮频率。
      谢余烬。
      "他在附近。"沈听澜的声音很轻,"或者……他也在找我。"
      萧彻的琥珀色瞳仁骤然收紧。"余烬在渭州?"
      "不确定。"沈听澜收回视线,掌心的灼痛正在缓缓褪去,但那种共鸣感留下的余震还在经脉中嗡嗡作响,"他用了某种方法把自己的命轮频率外放,只有我能接住。他在引我过去。"
      "陷阱。"
      "也许是。"沈听澜低头看着掌心渐渐平息的命轮印记,"但我必须去。"
      萧彻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他没有劝阻,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跟你一起。"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晨光从残破的屋顶斜斜照入,落在萧彻的赤金甲上,镀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这个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天罡卫统领此刻眉心微蹙,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沈听澜的倒影,满满当当都是担忧。
      "好。"沈听澜说。
      他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玄色鹤氅擦过焦黑的残壁,发出窸窣的声响。定风波在鞘中停止了嗡鸣,但剑身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远方的召唤。
      西北三十里外,某座废弃的山神庙中。
      谢余烬猛然睁开眼,缠满焚天劫的右臂剧烈颤抖。他感应到了——沈听澜的命轮接住了他的频率,并且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来了。"他哑声道。
      宴三更从庙门外的阴影中走进来,腰间铜铃依然无声。他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灯笼,灯笼底部渗出暗红色的光。
      "玄天宗的天罡卫也动了,"宴三更说,"萧彻亲自带队。你确定要在这种局面下见他?"
      谢余烬缓缓站起身,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黑斗篷披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三年前更灼、更烈。他抬手掀开宴三更手中那盏灯笼的黑布——红光迸溅,灯笼里盛着半盏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
      那是命轮之血。他本人的。
      "三更,"谢余烬低头看着那盏血灯,"你说沈听澜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宴三更没有回答。
      谢余烬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红光中泛着狰狞的颜色。"他的命轮和我一样在裂,裂得比谁都快。那个老头子——沈怀虚——他会把所有真相瞒到最后一刻。等沈听澜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伸手蘸取血灯中的命轮之血,在庙中残破的供台上画下一个复杂的阵纹。阵纹成型的刹那,红光骤然收敛,化作一线极细的光芒射向东方。
      "我告诉他真相。"谢余烬收回手,指间残血干涸成暗黑色的痂,"不管他信不信。"
      庙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嚎哭。
      宴三更腰间那串铜铃终于又响了一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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