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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魂 沈听澜安魂 ...

  •   寅时三刻,墟城钟鸣。
      沈听澜站在断魂台中央,指间三炷安魂香已燃至末梢。青灰色的烟气笔直上升,在触及穹顶的刹那骤然散开,化作万千细碎的萤火,沉入脚下那方巨大的阴阳罗盘之中。
      罗盘缓缓转动,黑白二色交替流淌,发出沉闷的石磨声响。台下七十二名归墟阁灵者齐诵安魂咒,声浪层层叠叠,将断魂台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雾霭里。
      六十七。
      沈听澜在心里默数,这是今年第六十七位耗尽命轮的同僚。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样貌,以及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脸上的神情。有人微笑,有人落泪,有人至死都在追问——为什么是我们?
      但没有人能回答。
      安魂香燃尽最后一寸,灰烬飘落。沈听澜抬起右掌,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命轮印记泛起微光。他将掌心按上罗盘正中的凹槽,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手臂涌入胸口,又迅速转化为剜心刻骨的剧痛。
      阴阳交汇,命轮归位。
      这是归墟阁执令者独有的职责——在灵者陨落后,以自身为媒,将其残存的阴阳二气引导回天地循环,以免失衡成秽。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无可替代,每一步都以自己的命轮为代价。
      台下七十二人停止诵咒,齐齐躬身行礼。沈听澜收回手掌,袖口滑落,遮住掌心那抹正在缓慢愈合的血色印记。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在第四排左侧的一个空位上停顿了一瞬。
      那个位置属于谢余烬,三年前叛出归墟阁,如今烬门门主,悬赏令上排名第一的重犯。
      沈听澜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断魂台。他的动作很稳,步伐从容,长及膝下的玄色鹤氅不曾掀起半分褶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次安魂,又让他命轮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医者雾渺曾私下对他说——以你目前的损耗速度,再过五年,你也该站上那座台子了。
      五年,沈听澜在心里咀嚼这个数字,够吗?他不知道。
      穿过三道水帘,墟城内殿的甬道幽深潮湿。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昏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归墟阁的徽记——一双手托举着残缺的圆月,五指指缝间漏出细密的裂纹。
      沈听澜推门而入。
      殿内已有两人在等他,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归墟阁阁主沈怀虚,也是他的养父。另一位则身形高大挺拔,肩披玄天宗云纹赤金甲,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重剑,剑鞘上篆刻的"正乾坤"三字在幽暗中灼灼生光。
      玄天宗天罡卫统领,萧彻。
      "你来了",萧彻回头看他,眉眼间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他生得极英俊,五官深邃,瞳仁是罕见的琥珀色,在光线昏暗处也能映出暖融融的光。身材魁梧却不显笨重,一身赤金甲衬得他如神祇临世,与沈听澜的白皙清瘦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沈听澜看得见,萧彻眼底深处那抹隐忧。
      "命轮损耗几何?"萧彻开门见山。
      "尚可。"
      "沈听澜",萧彻走近两步,赤金甲的甲片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比沈听澜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瞳仁直直望进沈听澜的眼睛,"雾渺每月都给我递消息。你的命轮裂纹已经遍布三成,你管这叫尚可?"
      沈听澜没有躲开他的视线。"第六十七位,"他平静地说,"今天。"
      萧彻沉默了一瞬。
      殿内便只剩下沈怀虚平缓的呼吸声。这位归墟阁阁主坐在上首的墨玉椅上,白发垂肩,面容枯槁如枯木,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他的命轮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耗尽八成,如今全凭各种续命药物苟延残喘,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
      "说正事。"沈怀虚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萧彻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掷在案上。卷宗外皮是玄天宗特有的赤红色,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章,代表此案优先级为最高。
      "渭州,"萧彻说,"半月内七十三名凡人同时化为秽,整个镇子夷为平地。活下来的不超过十人。"
      沈听澜眉梢微动。他接过卷宗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渭州平阳县的地形地貌、人口结构、灵者分布,以及秽爆发后的现场勘验结果。七十三名秽同时出现,这在他十年的执令生涯中前所未闻。
      "什么原因?"他问。
      "不知道。"萧彻的指节叩了叩案面,"更诡异的是,这七十三人全部是普通人,体内阴阳二气处于天然平衡状态,没有任何灵术痕迹。按常理,他们根本不可能化为秽。"
      沈听澜的手指停在卷宗某一页。那是一张现场绘制的方位图,七十三处秽爆发点用朱砂标出,连起来竟是一个规整的圆环。圆心处画着一道黑色竖线,标注:不明。
      "这个圆环,"他将卷宗转向萧彻,"你们查过中心吗?"
      "查了。"萧彻的语气沉下来,"什么都没找到。地皮翻了三尺,没有任何阵法残留。但所有幸存的目击者都描述了一个共同点——圆环中心曾经站过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面容模糊的人。"
      "烬门?"
      "不确定。"
      沈怀虚在墨玉椅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沈听澜和萧彻同时噤声,等待这位老人发话。
      "听澜,"沈怀虚缓缓道,"你和萧彻去一趟渭州。归墟阁调拨十二名执事随行,玄天宗那边出多少人手你自己定。我要知道三点:一,那七十三人如何被引动化秽;二,圆环中心的术法残留是什么类型;三,烬门是否牵涉其中。"
      "是。"
      沈听澜躬身行礼。萧彻也抱拳一拱,赤金甲甲片叮当作响。
      沈怀虚阖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椅臂。"余烬那孩子……若真是他动的手,不必留情。"
      他说"那孩子"三个字时,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艰涩。谢余烬曾是归墟阁最出色的弟子,也是沈怀虚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三年前他叛出归墟阁时,沈怀虚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沈听澜没有应答,只是再次躬身,转身推门而出。萧彻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甬道里,夜明珠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两侧石壁上——一个高大魁梧,一个清瘦挺拔,一阳一阴,如同那双托举残月的手。
      "你的药,"萧彻从甲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过去,"雾渺新配的,比上个月的烈三分,但能多撑七日。"
      沈听澜接过药瓶,没有立刻服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血色印记,边缘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纹。
      "萧彻,"他忽然说,"你觉得天柱真的能补吗?"
      萧彻的脚步顿了一瞬。
      天柱。世界之本源,阴阳二气的交汇中枢。传说上古时代天柱崩裂,导致万物阴阳失衡,秽由此诞生。归墟阁与玄天宗延续千年的使命,便是以灵者的命轮为燃料,一点一点修补那道裂缝。每一代最强的灵者,最终都会站上天柱祭坛,燃尽自己的一切,换得天地数百年的暂安。
      这是所有灵者自幼便知晓的命运。他们修行灵术,锤炼命轮,最终目的便是成为祭品。没有例外。
      "你今日话多。"萧彻没有正面回答,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夜明珠的幽光,"是因为渭州的事?还是因为余烬?"
      沈听澜将青瓷瓶收进袖中,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都有。"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穿过最后一道水帘,踏入墟城的外殿。外殿穹顶极高,足有十丈,数以千计的玄色经幡从穹顶垂落,每一条幡上都以银线绣着一个名字——归墟阁自创立以来所有陨落的灵者。风吹过时,经幡轻轻摆动,如千魂低语。
      沈听澜在外殿门口停住脚步,抬头望向最近的一排经幡。最末几条幡上的绣字还是崭新的,银线在光线下泛着刺目的白。
      第六十七个名字,就在其中。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命轮印记微微发热。七十二名安魂者从两侧廊道鱼贯而出,每经过他身旁时都微微颔首致意。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玄色短褐,腰间悬着同样的铜制命牌,面容各异,但眼底都有相同的疲惫。
      那是命轮被不断抽取、不断消耗后,灵者独有的倦色。就像一盏灯,烛芯越来越短,火焰越来越弱,却不得不继续烧下去。
      "沈令。"一名年轻执事小步跑来,手中捧着一枚传讯玉简,"渭州那边最新消息。又发生了一起。"
      沈听澜接过玉简,指腹贴上简面。一道微弱的灵力流入识海,化作简短的字句:平阳县以南十里,九名凡人昨夜同时化秽,已被玄天宗巡查队镇压。现场残留术法与上一批相同,圆环中心依然出现黑衣身影。
      九名。又九名。
      沈听澜将玉简递还给执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萧彻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左手骨节微微泛白。
      "半月之内,八十二人。"萧彻低声说,赤金甲在经幡投下的阴影中蒙了一层灰,"余烬到底想做什么?"
      "未必是他。"沈听澜说。
      "你信他?"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墟城出口走去,玄色鹤氅在风中扬起,衣摆扫过地面刻着阴阳罗盘的青石砖。七十二名安魂者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渐渐散去,经幡上的银字在幽暗中明明灭灭。
      墟城之外,天光初透。
      沈听澜站在墟城的最后一重门槛前,抬眼望向远方。渭州在千里之外,那里有八十二个无辜者的亡魂,有一个只有圆环没有答案的阵法,有一个可能属于谢余烬、也可能属于其他什么人的黑衣身影。
      而他自己的命轮,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裂开。每裂一道,他就离天柱祭坛近一步。
      所有人都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门槛。身后,归墟阁的青铜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
      ---
      与此同时,渭州平阳县废墟。
      焚天劫锁链拖过焦黑的土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谢余烬蹲下身,拾起半片烧成炭的布帛——那是某个孩子的襁褓碎片。他的手指纤细苍白,指缝间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烬,掌心命轮印记几乎完全被裂纹覆盖,密密麻麻如蛛网。
      他身披一件破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斗篷下是同样黑色的劲装,多处磨损,袖口用粗线潦草缝补。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枯木,削瘦、嶙峋、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焦灼气味。
      但那双露在兜帽阴影外的眼睛,亮得骇人。
      "又九个人,"他身后传来宴三更的声音,低沉沙哑,"和上一批一样。有人把我们的路子学去了。"
      谢余烬将襁褓碎片揣进怀里,站起身。他很高,但瘦得几乎不成人形,锁链"焚天劫"缠在他右臂上,每一节链环都刻着一个名字——全是他在归墟阁时没能救下的人。锁链表面泛着暗红的光,像浸过血又干涸了无数次。
      "不是学,"谢余烬开口,嗓音比三年前更加沙哑,像是被烟熏过,"是栽赃。"
      宴三更从断墙后走出来。他比谢余烬矮半个头,体格敦实,面容平凡无奇,丢进人堆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腰间挂着一串十二枚铜铃,行动间却悄无声息,一枚都不响。
      "谁栽的?"
      谢余烬没有回答。他抬起缠着锁链的右臂,焚天劫感应到主人的意念,链环纷纷竖起,指向圆环中心那道早已消散的黑影曾经站立的位置。锁链表面暗红的光芒剧烈跳动,如一颗垂死搏动的心脏。
      "三更,"他说,"传消息给墟城。让沈听澜来渭州。"
      宴三更皱了皱眉。"你亲自传?沈怀虚不会信的。"
      "不需要他信。"谢余烬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消瘦凹陷的脸。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斜劈至太阳穴,那是三年前叛出归墟阁时,沈听澜的"定风波"留下的。
      "沈听澜会来。"他低声说,语气笃定,"他一定会来。"
      焚天劫锁链安静下来,暗红光芒缓缓褪去。废墟之上风起,卷起焦黑的灰烬盘旋升空,像一场无声的雪。
      八十二具亡魂伏在焦土之下,无人安魂。
      谢余烬转身走入灰烬之中,背影单薄如纸,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宴三更跟在他身后,腰间十二枚铜铃终于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叮。
      像是丧钟的第一声。
      ---
      墟城之外,官道。
      沈听澜翻身上马,玄色鹤氅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萧彻策马并行,赤金甲在朝阳下灼灼生辉,腰间重剑"正乾坤"随着马蹄节奏轻轻晃动。
      十二名归墟阁执事策马列队在后,人人面色肃穆。更远处,玄天宗的一队天罡卫打着赤色旗帜遥遥跟随,旌旗猎猎,扬尘遮天。
      沈听澜从袖中摸出青瓷药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咽下。药力入喉的瞬间,他闷哼一声,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比上个月烈三分的药力,确实疼得钻心。
      但命轮边缘那道新裂的细纹,在药力滋养下缓缓停止了蔓延。
      萧彻侧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天光。"撑不住就说。"
      "撑得住。"
      "你在逞强。"
      沈听澜将药瓶收回袖中,抬眸望向渭州方向。千里之外的那座废墟里,或许有答案,或许有故人,或许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真相。
      "萧彻,"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站上祭坛,你会来送我吗?"
      萧彻握缰的手猛地收紧。赤金甲的甲片因动作而咔咔作响,重剑"正乾坤"在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会。"萧彻说,声音很硬,"我不会让你站上去。"
      沈听澜微怔,随即轻轻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整个人仿佛冰雪初融,与平日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便一同赴死。"他轻声说。
      萧彻没有回答。但他策马贴近了半步,赤金甲的肩甲几乎抵上沈听澜的玄色鹤氅。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一个灼热如阳,一个清冷如月,并肩策马驰向千里之外那场尚未揭幕的劫数。
      马蹄声碎,尘烟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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