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好宝宝》阳水松金

1、百合 生死无

　　生死无尽的纠缠究竟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再来一次吧，我一定能做到。
　　只要拔掉那颗钉子…

　　苍光感觉意识好像沉进了水里。人在濒死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画面。
　　梳着麻花辫的红发少女奔跑在广阔的百合花田里，白色的亚麻长裙和百合融成一片白，苍光跌跌撞撞地追着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苍光，快来啊！”

　　少女扭头向她挥手。五色炫目的光却迷住了苍光的眼，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眼睛被刺激得落泪。再睁眼，水雾模糊里只剩静默摇曳的百合。
　　天地静默，只有她一个人。

　　她一扭头，发现旁边躺着自己的尸体。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安详的表情——那躯壳下一秒就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快点，找到你的尸体。”

　　血腥味。
　　周围什么滴滴答答在响，水管漏水了。水管漏水…
　　苍光艰难地睁开眼，那种干涩的感觉让她不自主地流泪。胸膛里的心脏跳得缓慢，给她带来不安的感觉，这具身体很孱弱。

　　面前一个人静默无语地立在那里，穿着巡查的制服，皮带上的金属泛着冷光。
　　他的背后，巷口汇集五色的光，彰示着巷外是一个多么繁华的世界。
　　但苍光在幽暗的巷子里，外面的喧嚣都就与她无关了。

　　眼前的人脸完全隐在黑暗里。
　　这真是一个杀人的好时机，毕竟巷内的世界没有人在意不是吗？

　　苍光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完全动不了。
　　那个巡查用指甲刮着裤缝，那种闷钝又生涩的声音搔着苍光的鼓膜，从刚开始的一下两下到后面越来越快，眼前的人陷入某种癫狂的状态。
　　她好像在纠结什么，内心不断煎熬，以至于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眼前的人已经醒来。

　　苍光眼珠快速转动。现在她无疑是砧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舔了舔干到发痛的嘴唇，想说话发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又要再来一次了吗？不行，什么都还没做呢。

　　剐蹭布料的声音停了，后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巡卫站得离苍光更近了，他摸向腰间的配枪。时间流逝好像变慢了，一切都在苍光眼里慢放。
　　黑色金属脱离了枪套的束缚，在半空中闪了闪，冰凉的枪口抵住苍光的额头。

　　警笛声忽然划破寂静的空气，巡逻机器人闪着红光从巡查身后来了。他一怔，迅速把枪收到身侧的枪套里。
　　“在511巷里发现未知居民一名，现场23333号巡查正在处理中。”巡逻机器人大声播报。
　　眼前的人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但刚才拿枪的手还在微不可察地不受控颤抖着。

　　“发生什么情况了？”巡逻机器人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发现一个濒死少女…”一道女声回答，她看了苍光一眼又报告道：“脖子和手腕均受到致命伤害，原因未明。”

　　她吞咽口水，很艰难的样子。
　　“把她先送到星联医院验明伤情再做处理。”
　　“是…”

　　盯着头顶浮动着的投影白云，苍光确定自己正处在治疗舱内部。这样的场景已经在那么多次的生死里经历了很多次，她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这一次似乎出了问题，她没有在自己设置的复活点醒来。还遇到一个想就地处决犯人一点也不尊重程序正义的巡卫。巡卫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和苍光那么多次的体验完全不同。

　　她抬起手，原来受伤的地方被绷带缠住了。
　　这伤又是怎么回事，居然无法被治疗舱直接治愈。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混过去，然后找到我的尸体。

　　“检测到病患苏醒，正在通知您的主治医生。”治疗舱自己摁响了呼叫铃。
　　或许对于寻常病患，能和医生交流病情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对于现在的苍光却是一种莫大的挑战。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身份，但在幽暗小巷里身受重伤又差点被杀掉…或许是一个穷凶极恶行至末路的杀人魔。
　　那苍光必须尽可能地隐匿自己的信息了，而且要快点，毕竟医生要来了。

　　她的手顺着治疗舱光滑的侧壁摸索，摸到一个向下微微凹陷的按钮。

　　找到了。

　　苍光轻轻一按，眼前立马显出一个浮屏。她轻车熟路的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一串字符，浮屏闪烁几下，跳转至病人信息人工修改的页面。
　　把几个异常的数值调至正常，摁下红色确定键。浮屏弹窗上显现出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您确定您修改的医疗数据无误，并且没有违反医德准则吗？】
　　【确定。】反正她不是医生。
　　【您的数据修改完成，历史记录本地备案。】
　　这倒是提醒了苍光，她加快速度潜入系统后台，删除了修改记录。

　　“叮咚，23楼到了。”
　　有人来了。

　　苍光有条不紊地把治疗舱页面恢复原样，平躺在治疗舱平面上，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来人在治疗舱输入医生编码14926。她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个世界不管什么智能产品总要把使用人的个人信息大声播报出来昭告天下。

　　“欢迎您，平果医生。”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治疗舱发出蓝色的光，顶部缓缓升起，两侧也向外滑出，放置苍光的治疗床缓缓抬起。
　　苹果医生不应该再果园里才对吗。苍光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系统播报传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取消…”平果医生不满地嘟囔。女的。

　　治疗床上，少女羽睫轻颤，好似痛苦地皱起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棕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少女的周边似乎升起白色的光晕，伴随着白色的羽毛慢慢飘落。

　　哇…
　　好萌呀…

　　苍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捧着心，进入某种奇妙幻想一直痴笑的苹果医生。
　　……好像没有那么难对付的样子。

　　平果医生精神一振，治愈这样的萌物正是我从医初心所在啊。
　　如果当年没有鬼使神差把临床医学报在兽医学前面的话。

　　她捋捋鬓边已经束得整齐的头发，把治疗床调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清了清嗓子。
　　是时候展现专业素养了。

　　“晏阳，你现在还有感到什么不适吗？”她解开苍光腕上的绷带，仔细检查起来。
　　奇怪，为什么伤口不能被直接治愈。而且面前这个叫晏阳的少女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
　　她奇怪地抬头一看，苍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指指自己的喉咙。

　　怎么忘记她是个被割喉的患者，应该是声带受到损害了吧。平果对苍光的怜爱更甚。
　　苍光看着眼前一脸同情的苹果医生好像又在深思的样子。
　　她会治病吗？苍光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平果医生确实正在被这个新病人的诡异病情折磨，在新纪5096年，科技大爆发世代治疗舱已经能基本治愈现存99％的病症。
　　但像晏阳这样看上去只是被利器割伤却无法被治疗舱治愈的病例，她或者说全星际的医生都闻所未闻。
　　在晏阳醒来之前她就为此和自己的博士导师通了光脑电话。但导师面对这样的病例也表示束手无策。
　　她在光屏里摇摇头，将其归因为特殊体质或者是未知毒素，平果也只能默默在病历上写下原因未明四个大字。

　　这个叫晏阳的少女或许永远也无法开口说话了。平果怜悯地想。现在只能尽可能确认她有没有别的并发症，尽可能减轻她的痛苦了。
　　平果从头到脚的给她做检查。但结果好像是无。面前的少女毫无反应。

　　正当平果怀疑晏阳的并发症或许是丧失痛觉时，少女轻轻挪动了一下。苹果的手正好放在腹部。
　　来了吗！并发症！
　　“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就点点头。”
　　她一寸一寸地轻轻按压，但无论按哪里，眼前的少女都点头。

　　这么严重吗…平果摩挲下巴。这该怎么治。
　　她看到苍光捧着肚子，表情痛苦不安，指指肚子，又指指嘴巴，努力地比划。
　　扩散到整个消化系统了吗？！

　　“苹果医生，你真是治苹果的吗？”
　　苍光循着声音向门口望去，门框上靠着一个红发高挑的女郎，她懒懒地看着自己的红色指甲，应该是刚涂的，在顶光照射下好像闪着金色的光。

　　平果医生：“你是？”
　　女人走上前，递上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律师稻春，我来接我的委托人。”她笑了笑。

　　“那你得等等，我还没做完检查。”
　　稻春笑盈盈地说：“没必要继续了，她只是饿了呀。”
　　“不可能，刚才…”平果转过头，想找到她医术的支持者，却看到苍光疯狂点头 。

　　她扶额苦笑。就知道应该学兽医…

　　“你稍等，还有最后一项，做完你们就走。”平果说。
　　她走到诊疗室的隔间里，费劲地拉出一个大概两米的大块头，一堆金属簇拥着把一个直径大概一米的玻璃球，里面流动着绿色的波光。

　　“为什么不能配备一个自动移动的。”平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因为里面的东西移动速度太快会爆炸，交给机器操纵不安全。苍光默默回答。别问她怎么知道的。

　　几分钟后。稻春看着面前头带金属头盔附带各种引线面无表情的苍光，恍然大悟。
　　“是要制造电击小子吗？我去找浸水海绵。”

　　平果白了她一眼：“天赋检查，这是全星际目前最先进的仪器，误差不超过0.0001％，只是启动的时候有点麻烦。”
　　遭了，这根引线是该接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稻春：“我们女巫这种乡下人没见过这么高大上的东西，抱歉啊。”
　　正在忙活的平果手头动作一顿。
　　平果！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真该死啊。

　　“对不起…其实我们是一家人，都是乡下人”

　　稻春没有接话，她此刻所有注意都放在治疗床上的女孩。那个三天前她才见过的小女巫。那个大女巫在女巫游行示威里自爆的。她最好朋友留下的那个小女巫。

　　很难形容稻春此时的心情，眼前的少女好像完全不认得她了。以前明艳灵动的一双眼睛，现在好像变成了平静的深潭，像游离的鬼魅幽幽地盯着她。

　　这不像她。不像晏阳。

　　“好了好了！”平果抹了一把汗，高兴地说。第一次独立启动仪器，不容易啊。
　　她有些忐忑地在仪器面板上操作。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数。

　　稻春醒过神，双手抱胸，也盯着机器。默默想，等等吧，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当面确定。
　　病房里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机器没动静。

　　不可能啊。苹果不信邪地再次操作。
　　这次一定行了！三，二，一！
　　机器没动静。

　　平果僵硬地转过头转过头，看到两双眼睛疑惑地瞅着她。明显是在质疑她的操作。
　　“最后一次，不行我就打电话给我导师。”苹果硬着头皮再次操作，但不等她完成，玻璃球体里的绿色液体疯狂膨胀，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玻璃球体出现一道裂痕，随后扩展为蛛网。

　　“趴下！”

　　砰！
　　球体爆炸了，里面的液体稀稀拉拉地顺着玻璃残体流了诊室满地。平果医生呆呆地看着地上绿苔一样的物质，和自己被染成绿色的白大褂，一时缓不过神。

　　天赋测试有这么大的阵仗吗？只有那位……

　　她扭头死死盯着治疗床上的少女，一个猜想闪过心头。
　　她站直身体，颤抖地指着被稻春护在身下的苍光：“她是个…她是个…”
　　“——天才。”稻春帮她补上了后半句，低头看着怀里一脸冷静的少女，语气肯定。

　　平果用力抓住稻春的手，那力道让稻春对眼前好像弱不禁风的医生有了新的认识。
　　在医生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里面映着错愕的稻春。

　　“你知道吗！她是全星际从未出现过的天才！”

　　“你是个天才。”苍光耳旁传来轻轻的笑声。说话的人呼出的气打在她的耳廓，痒痒的。

　　苍光扭头，看到放大的一张脸，那脸上满是痴迷和幸福。如果忽略那黑洞洞的眼眶，那里本该安放一对眼珠。

　　现在只有虚无和不断外涌的鲜血，向下拉出贯穿脸颊的两条，像眼泪一样的痕迹。

　　“真好。”她苍白的嘴唇张合着，露出八颗白牙，自认为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