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三百张床 许眠实测床 ...
-
三件床垫完全回弹后,看起来几乎一样。
白色针织面料,灰色围边,厚度相差不到两厘米。供应商在外包装上贴了A、B、C三张标签,报价却从六百八十元到一千三百元不等。
仓库负责人站在旁边问:“都拆吗?”
“拆。”许眠说,“包装也留着。”
她先量尺寸。
A款长度少了两厘米,边角回弹不完整。B款与标称一致,外罩有拉链,可以整件拆洗。C款最厚,内部带独立弹簧,躺感更软,重量却接近另外两款的两倍。
许眠没有立刻躺上去。
她分别剪下供应商随货提供的同批次面料和填充小样,记录批号,再把三个床垫的标签、检测报告和报价单一一对应。
报告上写着阻燃、低挥发、抗菌。
这些词印在纸上都很便宜。
真正发生火灾时,床垫会不会成为整间屋子的燃料;连续停电后,外罩能不能用普通消毒液清洁;仓库返潮时,底层会不会先长出霉斑,才是她要付钱购买的答案。
许国平到仓库时,带来一只红外测温仪和两个装满水的工具箱。
“测试床垫,你带电工工具做什么?”林秀兰跟在后面问。
“箱子一只三十公斤,正好压边。”
他把两个工具箱分别放到床垫边缘,观察十分钟后的下陷和恢复。A款留下明显凹痕,C款弹簧支撑最好,移动时却必须两个人抬。
“疗养院的床不一定有电梯。”许国平说,“越重,搬运越慢。弹簧断了也不好修。”
林秀兰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拉开B款外罩,把一小杯加了食用色素的水倒在防水内衬上,等了半分钟,再用稀释消毒液擦拭。
颜色没有渗进内芯,外罩也能单独更换。
“长期卧床的人不可能保证床一直干净。”她说,“不能拆洗的,价格再低也不要。”
许眠把A款划掉。
她又将三种填充小样拿到仓库外的空地,在金属托盘里进行小面积燃烧测试。灭火器就放在脚边。A款离开火源后仍持续燃烧,C款面料熄灭较快,内部填充却冒出刺鼻黑烟。B款焦化面积最小,离火后火焰自行减弱。
小样测试不能替代正式报告,却足以暴露报告与实物完全不符的产品。
许眠把燃烧时间、烟雾和气味记进验收表,又用检测仪记录仓库通风前后的空气数据。
最后才是试躺。
三个人轮流在B款上躺了十分钟。床垫偏硬,谈不上舒适,翻身时也没有高级床垫那种缓慢包裹感。
但它支撑稳定、重量适中,外罩可拆,内衬防水,尺寸能适配最常见的单人床架。
“就这个?”供应商派来的业务员问。
“固定床位用这个。”许眠说。
“三百张全做B款,数量上去还能再降价。”
“不做三百张。”
业务员愣了一下:“您电话里不是确认了三百?”
“我需要的是三百个床位,不是三百张同规格床垫。”
许眠打开重新拆分后的清单。
一百二十个固定床位,使用统一尺寸床垫,适配疗养院可能保留的床架,也方便后期自制替换。
一百张折叠床,要求床架结构简单、帆布或垫层可独立更换,折叠后能靠墙存放。
二十张手摇护理床,配可清洁减压床垫。不用电动型号,断电后仍能调整体位。
六十套睡袋与隔潮垫,用于短期安置、值守和空间不足时的临时床位。
加起来,三百个能让人躺下的地方。
业务员看完清单:“固定床垫我们能做,折叠床也有合作厂。护理床和睡袋不是我们的产品。”
“所以分开签。”
“拆成四家,价格未必更低。”
“我不只比较单价。”
许眠需要统一规格,却不能让整批床位依赖一家工厂。三百张相同床垫看起来整齐,一旦某个批次出现材料问题,损失的也是整齐的三百张。
固定床垫至少保留两批生产、两次抽检。折叠床的连接件必须是常见规格,随货增加备用螺栓和帆布。护理床要求手摇结构,不用专用电机。睡袋只选可以机洗、常规拉链、容易晾晒的款式。
没有遥控器,没有只能由厂家更换的智能模块,也没有任何一项功能必须联网才能使用。
许国平拿过折叠床样册,看了几页:“这一款铰链是非标件,坏了只能找原厂。删掉。”
林秀兰指着护理床:“床垫清洁标准和固定床一样,不能因为叫医疗床就默认合格。”
许眠当场修改采购要求。
业务员几次想把话题拉回酒店常用套餐,都被她问回批次、配件和交付时间。到中午,他终于重新计算报价。
一百二十张B款床垫分两批生产,第一批六十张先送城西仓库,抽检合格后再生产第二批。折叠床、护理床和睡袋分别由另外三家供货,统一使用许眠的验收表。
三百个床位预计支出二十九万八千元,不包含遮光、隔音和温控材料。首期订金八万九千四百元,剩余款项按样品确认、到货抽检和批次验收分段支付。
付款表没有“生产完成即付全款”。
货物抵达,不等于货物合格。
业务员盯着付款条款:“我们常规合同不是这么签。”
“那就把首付款降到百分之二十,我承担更低预付款对应的单价。”
“不是钱的问题。您把抽检、报告、备用件全写进付款条件,财务会觉得太麻烦。”
“三百个床位坏一成,是三十个人没有地方睡。麻烦应该发生在交货前。”
业务员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床在任何家居卖场都能买到,酒店和宿舍也不会因为少三十张床就发生灾难。
只有许眠知道,再过几个月,一块平整、干燥、不发霉的睡眠位置会被登记、排班和争抢。
床本身不能治愈永醒症。
可一个人终于获得十分钟睡眠资格时,不能让他躺在积水的地面上;认知崩坏的人需要约束和护理时,也不能靠两个人永远按住他的肩膀。床位会成为治疗位置、护理位置,也会成为谁能获得睡眠的边界。
她不囤三百张豪华床。
她要的是三百个可以被清洁、维修、移动和重新分配的位置。
下午,康养项目公司的电子执照通过审核。许眠把合同主体、开票信息和两处仓库的分批收货安排发给四家供应商。
最终基地尚未确定,前两批货只进入临时仓。床垫竖放在离墙十厘米的货架上,底部垫高;折叠床与睡袋分别进另一处周转仓;每批外包装都放入湿度指示卡,仓库超过警戒值必须启动除湿。
未来疗养院一旦签约,尚未生产的批次直接改送基地,减少二次搬运。
订单提交前,许眠最后核对了一遍数字。
固定床垫一百二十。
折叠床一百。
护理床二十。
睡袋床位六十。
合计三百。
她点击支付订金。
八万九千四百元从账户划出,四份订单状态依次变成“待生产”。
供应商业务员发来合同盖章页,又附了一条语音。
他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许女士,您准备开酒店吗?”
许眠看着仓库里那三件已经拆开的样品。
“差不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