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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终于睡着了 她离八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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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跳出“A071”时,许眠离睡眠舱只有七步。
蓝白色的号码占据了整块屏幕,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深睡时长:8小时。
她低头核对腕带。塑料边缘磨破了皮,血早已干成暗褐色。A071,字母和数字都对。
轮到她了。
许眠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串号码,还是不敢抬脚。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看错。过去二十三天里,她见过母亲站在配给点门口,见过死去的父亲坐在消防通道里,也见过天花板裂开一条缝,黑色的海水从里面灌下来。
第一次,她冲过去抱母亲,抱到的是一根生锈的路灯杆。
第二次,她跟着父亲走了两层楼,险些从没有护栏的断口踩下去。
后来她学会了不相信眼睛。
可腕带是真的。边缘割出来的疼也是真的。
基地把旧体育馆的一层改成了睡眠中心。看台拆掉大半,腾出一片空地,正中间放着唯一一台还能工作的睡眠舱。乳白色舱门紧闭,连接它的电缆从地面一路爬向后方配电间,外面罩着钢板和铁网。
每天二十个名额。
有人摇号,有人用贡献值换,有人拿一家人的口粮去黑市买。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挤在隔离栏外,等一个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机会。
今天体育馆里至少有三千人。
汗味、消毒水味和许久没有清洗的衣服混在一起。没有人交谈,四周却一直响着细碎的人声。有些人在背诵自己的名字,有些人在重复家人的住址,还有人对着空处吵架,嗓子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广播叫了第二遍。
“A071,请于三十秒内通过验证。逾期视为放弃。”
许眠终于迈出一步。
她的膝盖像生了锈,脚落地时没有踩实,身体晃了一下。隔离栏后的无数张脸同时转向她,目光落在腕带上。
她把左手塞进衣襟,用右手护住。
还有六步。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向她招手,嘴唇一张一合。许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广播声、人声和电流声混在一起,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一阵黏稠的嗡鸣。
她走到第五步时,头顶的灯闪了两下。
睡眠舱后的配电间传来一声闷响。
体育馆静了一瞬。
“电不够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他们要关舱!”
“进去就能睡,腕带是假的——”
隔离栏向前倾斜。几名维持秩序的人同时扑上去,鞋底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工作人员举起扩音器,要求所有人后退,可他的声音只来得及冒出半句,便被撞击声淹没。
第一道栏杆倒下了。
许眠没有回头。
她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末世第五年,人们可以为半块压缩饼干杀人,也可以为十分钟真正的睡眠把亲生孩子从床上拽下来。三千个人等在这里,不是为了遵守一条已经失去意义的线。
她离舱门还有四步。
人潮从身后撞上来。许眠扑向前方,指尖擦过验证台的边角。有人抓住她的外套,布料勒住喉咙。她反手扯开拉链,从外套里挣脱出去,又被一只横扫过来的手臂打在太阳穴上。
眼前的白光裂成几块。
她跪了下去。
不能倒。
许眠撑住地面,掌心被碎裂的塑料牌割开。右侧有人越过她往前冲,鞋尖踢中她的肋骨。她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轻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困得坐在公交车上,车轮碾过减速带,意识跟着颠簸。
她抓住验证台的支架,想借力站起来。
手指刚收紧,后背骤然一沉。
有人踩了上来。
那个人甚至没有低头。他也许根本没看见脚下有人。许眠的手从支架上滑开,脸贴在冰冷的地面,视野里只剩下一双双鞋。鞋底沾着泥、血和体育馆外的灰白粉尘,挤成一堵不断移动的墙。
她试图把膝盖收回来,给胸口留一点呼吸的空隙。左手却被人踩住,腕带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A071断成了两截。
许眠张开嘴,没有吸进空气。
大屏幕还亮着。
她从鞋与鞋之间的缝隙看见自己的号码。蓝白色,清清楚楚,下面依旧写着深睡八小时。
没有消失,也没有叫下一位。
她只差几步。
只要站起来,走进去,躺下,闭上眼睛。
八小时里不会有人叫她,不会有广播催她去领水,不会有人在隔壁抓着墙皮尖叫,也不会有早已死去的人站在床边,一遍遍问她为什么还不睡。
人群的声音忽然远了。
许眠想,她大概终于要睡了。
黑暗合拢前,大屏幕上的白光落下来,像一床干净得不真实的被子。
下一秒,白光变成了手机屏幕。
02:17。
许眠睁着眼,盯了很久。
没有人踩她。
胸口没有重量,左手也没有陷在无数只脚下面。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盖到腰间,空调送风口发出细微的运转声。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灰白的光。
这里没有广播,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三千个人压抑不住的喘息。
许眠缓慢地抬起左手。
腕带不见了。
皮肤干净,指甲完整,掌心没有刚被塑料割开的伤口。她又摸了摸肋骨和太阳穴,没有疼痛。身上的睡衣柔软、干燥,带着洗衣液留下的淡香。
这味道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她没有立刻坐起。长期失眠会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越完整,越危险。她曾经在一场幻觉里度过整整三天,按时吃饭、工作、回家,直到“同事”的脸从中间裂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废墟里,对着一排空椅子说话。
许眠咬住舌尖。
疼痛清晰。
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仍是02:17,日期显示在五年前,距离全世界第一次同步早醒还有整整三个月。
桌面图标是她早已停用的版本。工作群右上角挂着九十九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同事提醒她明早九点做产品评审。新闻推送里没有永醒症,没有睡眠配给,也没有任何一座城市因为集体幻觉宣布宵禁。
微信置顶处有两个熟悉的名字。
妈妈。
爸爸。
母亲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发来一条语音。许眠点开,手机里响起林秀兰清楚、平稳的声音。
“周末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排骨。别又说忙,工作是做不完的。”
十秒钟的语音结束,房间恢复安静。
许眠按下语音通话。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对面便接起来。
“眠眠?”
母亲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困倦,还有一点本能的担心,“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胃又疼了?”
许眠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问母亲还认不认识她,想问父亲是不是在旁边,想告诉他们第47天不要上高速,第102天不要相信任何深睡体验券。无数句话挤在一起,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动静。
“你爸睡得沉,我叫他起来?”
“不用。”
许眠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妈,你们睡吧。”
林秀兰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那就开盏小灯,喝点温水。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回来住两天。”母亲打了个哈欠,声音慢下来,“没事的,先睡觉。”
先睡觉。
末世以后,再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许眠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枕边。她没有查账户,没有打开地图,也没有去计算三个月能买多少物资。那些事都等在天亮以后,不会因为她晚做几个小时就消失。
她只是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
闭眼前,她仍有一瞬间害怕。怕再次睁眼时,自己还趴在体育馆的地面上;怕刚才的电话只是大脑在死亡前替她拼出来的最后一场梦;更怕她其实已经失去了入睡的能力,只是还没有意识到。
空调的风吹动窗帘。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离开。
许眠数到第三次呼吸,意识便沉了下去。
没有幻觉,没有尖叫,也没有人站在床边催促她醒来。
十二小时后,她自然睁开眼睛。
阳光铺满床尾,手机显示14:19。屏幕上有母亲的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句新消息。
“醒了给我回电话。”
许眠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没有因为死而复生哭。
她只是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