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离，絮不弃》檐下春生

2、第三张桌子 林絮并

　　林絮并不是一个容易死心的人。相反，一旦她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产生了兴趣，那种执着劲儿能把自己都吓一跳。

　　两天后的下午，她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再次出现在图书馆。

　　当然，这本书并不是从江辞那里追回来的。事实上，林絮当天就去了市里的几家书店，甚至在网上二手市场淘了一本同一版本的。她把新书的塑封拆开，故意在封面上蹭了点灰，又把书页随意地翻得有些起皱，甚至还泡了杯花茶，把书放在热气上熏了一瞬，让它带上一点“被阅读过”的烟火气。

　　做这一切的时候，林絮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种表情：委屈的、理直气壮的、可怜巴巴的……最后她选定了一种混合了无辜和控诉的眼神，像是被抢了糖果的小朋友。

　　她要在江辞刚坐下，还没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出击。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林絮抱着书，像一只准备捕猎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张靠窗的桌子。

　　江辞已经在那里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衬得脸色愈发清冷。她正在整理桌面上的资料，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林絮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江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黑眸，瞳仁的颜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询问的欲望。她只是在确认来者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干扰，就像扫描仪扫过一件物品。

　　林絮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依旧挂着练习好的笑容，脚步顿了顿，没有退缩。

　　“请问……”林絮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喘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是江辞学姐吗？”

　　江辞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她只是把视线从林絮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怀里的那本灰色封皮的书上。目光在那本书的崭新程度和林絮刻意弄皱的页角之间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在林絮的感觉里却无限拉长。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嗯。”江辞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林絮想象的还要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点刚喝完冰水后特有的微哑，还有一丝被打扰后的冷淡。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絮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在桌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而不谄媚：“我是新闻系的林絮。前几天在图书馆找这本书找了好久，系统显示是你借的。那个……它已经逾期很久了。”

　　她特意把“逾期”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带着点小委屈，像是在控诉对方的“不负责任”和“独占欲”。

　　江辞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看那本林絮费心“做旧”的书，也没有解释，更没有道歉。仿佛林絮说的那些话，只是窗外飘进来的几片落叶，无关紧要。

　　她伸出两根手指，不是接过书，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巧地将那本书推到了桌子中央的中线位置。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仪感。

　　“看完了。”她说。

　　这三个字，平静，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精准地砸进了林絮准备好的、滔滔不绝的台词池子里，激起一片死寂。
　　林絮愣住了。她预想过对方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甚至会不耐烦地反驳。但她唯独没料到这个回应。看完了。就这么简单？那逾期呢？那几十封催还邮件呢？

　　“那……那你能还给我吗？”林絮硬着头皮追问，顺便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我们广播站急着要用这个版本做一期读书栏目，找了好久才锁定这一本。”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江辞显然也知道。

　　她再次抬起眼，这一次，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穿”的了然。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种难以处理的垃圾，又像是在看某种生命力过于顽强、在石缝里也能开出花来的杂草。

　　林絮不怕死地迎着她的目光，甚至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无辜。

　　江辞看着她看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林絮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打鼓。

　　终于，江辞移开了视线。她把电脑屏幕往下扣了一点，重新看向林絮，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逐客意味：“已经还了。在自助机还的。系统没更新。”

　　说完，她不再看林絮，也不再理会桌上那本被林絮当作道具的书。她重新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嗒，嗒，嗒。声音规律而坚定，像是在宣告谈话的终结。

　　林絮站在原地，抱着那本其实已经被“还”了的书，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又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江辞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很白，有几根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透着一种脆弱而倔强的美感。

　　她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也没有想象中的热情似火。她只是……不在乎。

　　这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不在乎”，反而激起了林絮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她不仅没生气，反而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渐渐放大，变成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没有走。

　　在江辞微蹙的眉头注视下，林絮极其自然地拉开江辞对面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坐了下来。

　　“哦，原来系统坏了啊。”她自顾自地说着，把下巴搁在书脊上，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亮晶晶地直视着江辞，“害我白跑一趟。不过既然都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试探和狡黠：

　　“学姐，这本书……好看吗？”

　　键盘声戛然而止。

　　江辞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随后缓缓落下，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她第三次抬起眼，这一次，眼神里的那层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名为“无奈”的情绪。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妹，看着她那双像是盛满了星星的眼睛，心里默默地在那个“难缠”的定义后面，又加上了三个字。

　　极难缠。